“你沒事吧。”沈翀的聲音將沈謠的思緒拉了回來。


    周氏的目光他也看到了,雖然隻是匆匆一瞬,可那濃烈的怨懟,令他也禁不住打了顫,更何況周氏是沈謠的親生母親。


    沈謠搖了搖頭,身心俱疲。方才的欣喜在這一刻消失殆盡,身上的力量仿佛一瞬間被抽了個幹淨。


    眾人都圍著孩子打轉,沈翀的目光掠過院子裏的人,冷聲道:“今日之事若走漏半點風聲,我決不輕饒!”


    隨後沈老夫人又命人多給了銀錢封口,安姨娘院子裏的丫鬟仆婦簽的也都是死契,許多還是家生子,本就被主家拿捏著生死,此刻又得了銀錢,自是把嘴閉的嚴嚴的。


    簷下淅淅瀝瀝又落了雨,風乍一吹,沈謠不由打了個顫。


    這會兒雨還小,見孩子沒事,大家也都散了。


    秋娘怕沈謠生病,忙遣了青竹回去拿披風傘具。


    哪知回頭卻找不到沈謠的蹤影,她忙拉著安姨娘院子裏的丫鬟問了個遍兒。


    “六姑娘似乎是跟著夫人走了。”


    秋娘再不敢耽擱,忙追了出去。


    半道上遇到了沈翀,後者見她神色焦急,不由追問了幾句,得知沈謠不見了,亦是滿臉焦急,隨即也尋了過來。


    “若不是六姑娘,主子您籌劃的事兒便成了。”朱嬤嬤撐著傘小心伺候在旁。


    周氏目露凶狠之色,隨手扯下走廊外一枝開的正豔的紅色月季,手指用力揉搓,凶厲的神色令她那張姣好的麵容幾近扭曲。


    “那丫頭簡直是討債鬼,我就不該將她生下來!早先老夫人要接她回來我便不該心軟答應,還不如死在外頭幹淨!”


    朱嬤嬤連忙四下看了看,聽的是心驚肉跳,但畢竟是主子的親生女兒,主子罵得,她可不敢,遂小聲道:“您也不必動怒,不過是個月娃,多的是法子讓她長不大。”


    聞言,周氏冷哼一聲,臉上的怒意消減了幾分,“說來安姨娘也真是蠢,後宅裏多的是法子治她,以為防著我下藥便沒事了,哪知我從不曾給她下藥,反倒每日裏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她,也怪她貪吃,孩子營養過剩,胎兒體大無法出宮口,真真是活該!”


    這樣的捧殺手段確實比下毒之流高明了許多,便是讓人發覺了又拿不出錯來。


    朱嬤嬤隻在旁恭維稱是,對周氏這主意也是讚賞不已。


    周氏又道:“安姨娘院子裏的那丫頭還是盡快處理的好,雖然她手上沒有咱們的把柄,但參湯作假一事畢竟過了她的手,便是說認錯了老參,也騙不過老太太。”


    不知想到了什麽,朱嬤嬤眼睛突然一亮道:“奴婢有一主意可令二房交出采買權。”


    “說來聽聽。”雖然周氏管著府中中饋,但老太太卻借口心疼她身子,將二夫人也塞了過來,二人共同管理著偌大的國公府。


    “若是安姨娘用來吊命的人參是二房采買的假貨,那麽……”


    冰冷的雨水落在臉上,淒寒的風刮在身上,那言語便如刀子一般紮在了她的心上。


    她知道母親不喜自己,卻不知已厭惡到如此地步,恨不得自己的親生女兒去死嗎?


    第28章 親親相隱


    尋到沈謠時,她渾身衣衫已然濕透,整個人呆呆地立在一株芭蕉樹旁,雨水啪嗒啪嗒落在碧綠的蕉葉上,也落在了他心裏,一陣陣的抽痛。


    少女烏黑的發絲緊貼著蒼白的臉頰,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空茫一片,仿佛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沈翀從未見過這樣的她,心裏沒來由的驚慌,他丟下傘,雙手握著她的肩膀,輕輕搖了搖,小心地喚道:“阿謠,我是哥哥!你看看我,我是哥哥呀……”


    少女依舊呆呆地看著空茫的天空,細雨落在她的眼裏,那雙漆黑的眸子眨了眨,不知是雨還是淚的晶瑩液體滑落眼角,消失在淒迷的風雨中。


    沈翀不由用大了力道,一雙眼睛微微泛紅,心中的抽痛幾欲將人研磨。


    “原來是哥哥。”少女清冷的聲音裏竟帶著往昔不曾有的清甜,那一聲近乎囈語的呼喚直擊心靈,令他許多年不曾忘記,每每夜雨便能聽到這般清甜卻淒苦至極的囈語。


    少女的嘴角勾起一抹比哭還難堪的笑,隨即便歪倒在他的懷裏。


    她又病了,病勢洶洶,連續十多日都昏昏沉沉,不知身在何處。


    每日裏清醒的時候總是擁著被子發呆,天色好時,青竹也會打開軒窗,讓她看看外麵的景色。


    往日裏她眼睛中總會露出幾分欣喜,可自那日淋雨之後,她的眼睛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再看不見亮光。


    秋娘不知那天究竟發生了何事,問她也不說。


    她每日擔憂的寢食難安,看著姑娘身子漸漸好了些,又鬆了口氣,但她察覺的出姑娘心裏有事兒,往日裏那股與天爭命的精氣神兒沒了。


    現在的她看著就像個被急雨捶打,即將飄落枝頭的春花,教人分外憂心。


    其實沈謠並沒有她們想象的傷心,她天生比別人冷心,那日聽了母親的話震驚要大於傷情,更多的則是迷茫。


    母慈子孝不應該是天性如此嗎,便如人生來便要吃喝拉撒一樣,她很是不理解,也為此困惑了許久。


    她隻是比常人少了一些共情的能力,這其實是一種病,但沒有人會認為她生病了,隻會覺得她冷血無情。


    國公府對六姑娘時不時地生病已經習以為常,初時還會殷切探望,眼下卻是門可羅雀了。


    沈謠如往常般握了卷書靠在軟塌上,明麗的眸子直直盯著書冊,目光卻是有些渙散。


    窗戶外的廊簷下兩個小丫頭正一邊做著針線,一邊說著閑話。


    “負責采買的王婆子今早被國公夫人派人扭送了官府,真沒到安姨娘用來吊命的人參竟是假的……”


    這件事本該是預料中的,她那日便知道了的。若是她早告知了二嬸,王婆子也不會被抓走,二房也不會失了部分管家權。


    可那個人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她要怎麽做?


    沈謠的目光落在書上。


    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


    “你在煩擾什麽?”


    沈謠猛然一驚,抬起頭恰好撞進沈翀探究的眸子裏,輕袍緩帶的如玉公子本就生了一雙脈脈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垂首望來,便似桃花臨水,風流寫盡。


    “證父攘羊?親親相隱?”沈翀自是覺察出這些日子來妹妹的不對勁,他甚至秘密調查了一番,也隱約猜出沈謠的心思,遂歎氣道:“律法尚言:父子之親,夫婦之道、天性也,雖有患禍蒙死而存之,誠愛結於心,仁厚之至也,豈能違之哉[1]。”


    沈謠的目光有些閃躲,顯然是沈翀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連聖人也覺得親親相隱是對的。儒家‘十義’:父子恩,夫婦從,兄則友,弟則恭,長幼序,友與朋,君則敬,臣則忠[2]。又有子不言父過,所以,我這麽做是對的,是嗎?”沈謠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似藏著千言萬語,最終她隻是抿了抿唇,神情中透出一種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孤寂感。


    這還是與沈謠相熟以來,他一次強烈地感覺到對方還隻是個孤單的孩子,她也有脆弱無助,迷惘無措之時。


    沈翀將她手中的書慢慢抽走,仔細整理了書頁,複又為她斟了茶,柔聲說道:“‘十義’中,不僅僅包含了“子孝、婦聽、幼順”,還包括“父慈、夫義、長惠”,卑親屬隱在律法中也有提及,但這不是說這都是對的。”


    “先來說說‘證父攘羊’孔子口中的直是‘順理為直’,惡有大小,親親相隱是在小惡的基礎上,出於倫常的隱瞞是合理而必要,乃不直之直也,故曰直在其中。”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走向西邊的屋子,不多會兒手上便又拿了一冊書出來,修長的手指三兩下便翻到了書中的一段話:“晉邢侯與雍子爭賂田,久而無成。士景伯如楚,叔魚攝理,韓宣子命斷舊獄,罪在雍子。雍子納其女於叔魚,叔魚蔽罪邢侯。邢侯怒,殺叔魚與雍子於朝。宣子問其罪於叔向。叔向曰:“三人同罪,施生戮死可也……[3]”


    “你看到了,叔向說三人同罪而不蔽死去的弟弟受賄有罪,孔子同樣說叔向‘直’,所以你沒有錯,但是也有不對,你可以告訴哥哥,哥哥會幫你。”


    沈謠呆呆看了看手中的書,又看了看身側一臉擔憂的少年人,一雙清澈澄亮的杏目閃過淺淺的水漬,漫天的星光落入眼底。


    “哥哥有你真好!”沈謠眨了眨眼,一掃之前的萎靡,複又垂眸,握了握手掌,語氣堅定道:“不過這件事情我自己可以解決。”


    沈翀的目光有些複雜,這個妹妹委實堅強的過了頭,讓他這個哥哥有些挫敗無力。


    既然已經有了打算,沈謠便不再消沉,晌午還用了一大碗飯,一眾丫鬟見此皆眉開眼笑。


    秋娘正勸說沈謠再用一碗菌湯,卻見青竹並兩個丫鬟抱著幾匹布進來,說是夫人吩咐給幾位小姐賞了做幾件夏裳。


    “夫人也太偏心了,咱們回回都是撿的其他幾位姑娘挑剩下的,這次便是分量也是不夠。”


    “青禾!”青竹嗬斥青禾,怕她口無遮攔,說了不中聽的話被夫人知曉,也怕沈謠聽了傷心。


    青禾原本有些憤憤不平,可看著自家姑娘瘦弱的模樣,不由又紅了眼眶,“臨走時三姑娘看中咱們手中的一匹月華緞硬是拿走了,夫人竟也允了……”說到後麵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青竹小心觀察沈謠神色,見沈謠並未傷情,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忙訓斥了青禾幾句,末了又哄了哄小丫頭,青禾這才止住了哭聲。


    紫藤院裏哪個丫鬟不替姑娘委屈,明明是嫡出的小姐,卻還不如庶出的三姑娘得寵。


    “左不過是幾件衣裳罷了,我平素又甚少出門,穿不了那麽多,況且去歲做的幾件新衣裳也都還沒穿,你們不必替我委屈。”沈謠是真不在乎這些,但耐不住身邊人替她委屈。


    用過飯,沈謠便在青竹青畫陪同下在院子裏走了走,整日裏躺著身子愈發疲累,曬曬太陽總是能好的快些。


    “姑娘可得養好身子,前幾日武家三姑娘給您遞了帖子約您端午一起到南湖看龍舟競渡,您可別忘了。”


    沈謠道:“聽說她已病愈,此番也算是涅槃重生了。”


    青竹雖然不喜武清妍,但聯想到這姑娘的遭遇不免又多了幾分同情。


    隻是那姑娘因著親姐姐的算計,失了名聲,怕是日後親事艱難,但這些都不是她一個丫鬟該操心的。


    “姑娘,您快看,這湖裏的魚怎麽都死了?”青竹突然指著不遠處的湖灣驚叫道。


    紫藤院的這處水源與府中最大的攬月湖連通,流入紫藤院的部分恰似月牙的一角,湖堤兩側遍植紫藤,此時紫藤花已謝,湖麵上落了一層淺色的花瓣,花瓣簇擁中躺著一個個翻著白色魚肚的死魚。


    許是花瓣掩映看的並不明顯,此時沈謠定睛瞧去,湖堤旁竟是一排的死魚。


    國公府的花鳥蟲魚自是有專人打理的,湖中遍布死魚,自然不會是下人懈怠所致。


    不過盞茶工夫,青竹便將負責水域的幾個下人叫到院子的抱廈處詢問,順便將府醫請來驗查湖水是否被人下毒。


    不久後,府中不少人得知了攬月湖群魚死亡的事情。


    府醫查驗湖水後確認湖水並沒有被人下毒,並將此事稟報了國公夫人。


    再說青竹這廂問了半晌竟無一人知曉因由,倒是一年歲稍長的下人將打撈上的魚回來查驗後,驚呼道:“這些魚都是溺死的!”


    “魚還能溺死嗎?你怕不是說夢話呢?!”


    “就是說啊,咱們長這麽大還從未見過溺死的魚呢……”


    “這可真是件稀罕事兒,不過怎麽就突然出現這麽邪門的事情?”


    “會不會是鬼怪作祟?”


    “自古以來魚群大批死亡都是不祥之兆,俺老家發生地動前河裏的魚都死了……”


    ……


    青竹將聽到的各種傳聞盡數告知沈謠,隻是不大會兒工夫整個國公府都知道了,沈老夫人到底是人老成精,料想此事傳出去不僅會影響國公府形象,甚至可能影響到沈家子弟的仕途,畢竟鬼神之說虛無縹緲,世人又太過篤信,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之下什麽事兒都有可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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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漢書 宣帝紀》,大意如下:父子之間的親情,夫妻之間的道義,是天生的,不可更改。即使有禍患,還是臨死保存著,真誠的愛結合在心裏,這是非常的仁厚的表現,怎麽可以違背呢。


    [2]儒家‘十義’,概括來說十義就是父慈,子孝,夫和,婦隨,兄友,弟恭,朋誼,有信,君敬,臣忠。


    [3]出自《左傳·昭公·昭公十四年》


    大意如下:晉國的邢侯和雍子爭奪鄐地的土田,很長時間也沒有調解成功。士景伯去楚國,叔魚代理他的職務。韓宣子命令他判處舊案,罪過在於雍子。雍子把女兒嫁給叔魚,叔魚宣判邢侯有罪。邢侯發怒,在朝廷上殺了叔魚和雍子。韓宣子向叔向詢問怎樣治他們的罪。叔向說:“三個人罪狀相同,殺了活著的人示眾、暴露死者的屍體就可以了。雍子知道自己的罪過,而用他女兒作為賄賂來取得勝訴;鮒出賣法律,邢侯擅自殺人,他們的罪狀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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