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打了一架,我感覺自己餓得前胸貼後背,今個兒的龍舟競渡是看不成了,不如咱們好好吃一頓,今日我請客,你們放開了吃。”周念月生的纖穠嬌小,沒想到卻是個俠女的性子。


    仿佛是兩人已見過她之前出糗的樣子便沒有什麽可隱瞞的了,她更是放開了,渾然是將沈謠二人當做了自己人。


    那一身的遊俠之氣看得人直咋舌,沈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現在這一手拿著醬肘子,一腳踏在椅子上的丫頭,真是信國公府的嫡女小姐,京城有名的端莊美人?


    壽安郡主早有凶名在外,在京中女眷中可謂一霸,周念月可謂是一戰成名,不過這成名的代價怕是不小。


    “表姐,你可還記得王仙芝?”武清妍有些擔憂,壽安郡主並不好惹,惹了她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記得啊,怎麽了?”周念月滿不在乎地伸手摸了一把油嘴。


    沈謠並沒有聽過這個名字,隻聽武清妍小聲道:“王仙芝從前無意中得罪了壽安郡主,不僅她自己被壽安郡主的仆從打的渾身是傷,牙齒全被敲了下來。而且他父親一個從五品的官員竟然也因此被貶到地方做了個小縣令。我還聽說王仙芝的母親因此被她父親休棄上吊自殺了,王仙芝也出家做了姑子。”


    周念月冷笑:“事情的起因不過王仙芝受人挑唆說了壽安郡主的壞話,被正主給聽見了而已。”


    武清妍急道:“既然知道,你怎麽還敢拔虎須?”


    周念月扔了手上的肘子,笑嘻嘻道:“嗬!虎須這個形容好,可不就是母老虎幺!”頓了頓她不知道又想起什麽,砸了下嘴,“還君子呢!那死丫頭也不害臊,就沒見過比她還小人的小人了!”


    沈謠無語,淡淡道:“有道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人報仇從早到晚。寧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你都知道她是小人,還得罪的這麽徹底!”


    “小人報仇從早到晚!說的可不就是壽安嘛!太好笑了!哈哈哈……”周念月笑得很沒形象,整個人東倒西歪的。


    沈謠:“……”


    就算是膽大的沈謠也覺得周念月身上長的肯定是熊膽,而且沒心沒肺的那種。


    武清妍有些擔憂周念月,是以並未吃下幾口飯,周念月倒是胃口好得很,吃得正興起,卻被信國公派人給抓了回去。


    兩人將武清妍送至樓下,一輛黑漆齊頭平頂的馬車停在外頭,周念月向兩人揮了揮手,暈暈乎乎地上了馬車。


    隨即馬車內響起一道男子清潤的聲音,“回府。”


    “駕駕……”車倌兒一聲吼喊,揮揮長鞭,馬車車輪軲轆軲轆壓過青石板路,車簾微動,露出車內冠玉輕束,清雋儒雅的年輕麵龐,不過一閃而逝卻是驚鴻照影。


    武清妍訝異道:“信國公也來了!”隨即又是一聲歎息。


    信國公名義上是她的表兄,但是武清妍卻甚少見他,隻因他雙腿殘疾,不良於行。


    沈謠不解:“為何惋惜?”


    “信國公少年時騎馬摔斷了腿,一生都無法像常人一樣行走。”


    現在天色尚早,武清妍並不想這麽早回去,自從武清霜出了事兒之後,母親總是皺著眉頭,父親也不再像從前那般關心她。


    偌大的武安侯府好似一個牢籠,壓抑得透不過氣來。


    想著這些她不由偏頭看向身側的少女,觸及那雙純淨的眸子,武清妍忍不住心向往之。


    “方才見你沒吃多少,我帶你去吃餛飩吧。”沈謠方才也沒怎麽吃,她嘴養的刁,方才的飯菜雖然味道不差,但過於油膩,她並未吃多少。


    兩人去的地方並不是街邊的小攤,卻也不是多大的店麵,一個小小的鋪麵,屋子收拾的幹淨,老板的手藝也不錯,這還是不久前沈翀帶她來吃過的,他總是能找到好吃的。


    沈謠要了兩碗餛飩,雞蓉蝦仁餛飩給武清妍,椿根餛飩留給自己。


    “這家餛飩店有二十四種餛飩,花形餡料各異,恰合二十四節氣。你若覺得好吃可以常來。”沈謠倒不似沈翀對各種吃食的做法了如指掌,她最多是口腹之欲,對做菜的過程並無多大興趣。


    沈翀倒是跟她提過,這家餛飩鋪子原先是很有名的,鋪麵也大,平日裏座無虛席,食客往往都是排著隊等著吃。


    最鼎盛時期,甚至傳出了詩句。詩雲:包得餛飩味勝常,餡融春韭嚼來香。湯清潤吻休嫌淡,咽後方知滋味長[1]。


    隻是後來老板出了事兒,鋪子裏鬧出了人命官司,漸漸地來吃的人便少了。老板重新租了這個小鋪麵,味道雖然沒變,食客卻是不敢來了。


    沈翀那日沒有把話說盡,沈謠自然也就不知,食客不來的原因是因為外頭流傳著人肉餛飩的傳說,沈翀自是做過一番調查的,自然知道是餛飩店老板得罪了同行,被人下了絆子,毀了名聲。


    他沒有告訴沈謠,就是怕她吃不下。這種市井流傳,武清妍自然也是不知的。是以兩人吃起來毫無心理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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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清楊靜亭《都門紀略》。


    第35章 救人


    老板娘正坐在最裏麵的桌子旁包餛飩,桌子上擺著薄如蟬翼的皮兒,新鮮的肉餡,老板娘一手攤著薄皮,一手拿著竹簽子在肉餡上飛快剜了一下,巧手一捏,一個餛飩包好了,再一翻便如輕巧的小燕子般,飛落在桌上的竹籃子裏。


    正看著,老板端了兩碗餛飩送到跟前。


    “齊了,您慢用咧!”


    清亮的湯碗裏小餛飩似龍眼晶瑩剔透,粉嫩粉嫩的肉餡兒若隱若現,上麵飄著幾點香蔥混著幾隻小蝦米,碗麵浮著澄亮的雞油,一股鮮香之氣撲麵而來。


    武清妍原本是沒什麽胃口的,但聞著這鋪麵的香氣,不由咽了咽口水,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個往嘴裏送,剛吃到嘴裏,就“哎喲”一聲吐了出來,好燙!


    沈謠忍不住笑。


    武清妍紅了臉,用勺子舀了餛飩,輕輕吹涼後方才送入口中,一口咬下去,鮮香的肉汁便流了出來,齒頰留香。


    吃了一口後,她忍不住讚道:“皮薄色亮,形如偃月,餡嫩鹹鮮,湯白似奶,醇香馥鬱,真好吃!”


    沈謠還另外要了幾個油盞餜,同樣是這家的特色,金黃酥脆,好幾種餡料的,吃起來口感很好,雖是油炸的卻並不膩。


    今日是端午節,老板給每桌都送了一枚自家包的粽子,兩人吃得實在有點多,不僅將餛飩和油盞餜吃完了,便是老板送的粽子也分而食之。


    “囡囡、囡囡!你怎麽了?”


    突然一陣碗碟碰撞聲響起,女子驚恐的呼喊聲將屋內的眾人都吸引了過去。


    沈謠方才吃得太投入,並未注意到後麵坐著的人。此刻看去,見一粗布衣衫的婦女正抱著一幼童,邊哭邊驚慌地拍打著幼童的脊背。


    孩子此時已發不出聲音,大張著嘴,呼吸急促,皮膚發紫,眼睛已翻出大片眼白。


    “吐出來,囡囡吐出來!”婦人焦急之餘力氣大了許多,但孩子情況並沒有好轉。


    旁邊人看的也是一臉焦急,卻都幫不上忙。


    沈謠快速上前,推開眾人,走到婦人跟前,不容置疑地說道:“把孩子給我,我能救他。”


    婦人見說話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並沒有立即鬆手。


    “相信我!”沈謠的聲音不大卻給了婦人莫大的鼓勵,讓她不由自主地相信她。


    沈謠見婦人力道有些鬆懈,立即將孩子抱過來,置於自己身前,沈謠的兩隻手臂從身後繞過,以拳頭的大拇指側與食指側對準肚臍與肋骨中間的地方,一手握成拳,另一手置於拳頭上並緊握,而後快速向上後方壓擠,然後快速有力的向內上方衝擊。


    不過幾下,孩子嘴裏便吐出一塊兒黏糊糊的粽子。


    孩子的母親急忙拉過孩子,仔細看了看他的臉,確定孩子無異常之後又再次摟入懷中,眼淚直流,“謝天謝地,你沒事!”


    “快別謝天謝地了,你可要好好謝謝這位小姑娘!”


    “小姑娘不僅生的仙女似的,心地還善良,不知是誰家的?可真是有福氣!”


    ……


    誇讚聲不絕於耳,沈謠卻臉色如常,未見絲毫羞怯,眾人見了更是讚歎不已。


    孩子的母親也回過神來,拉著孩子就要給沈謠磕頭,沈謠閃身避開了,淡淡道:“舉手之勞而已。孩子還小不要喂她吃元宵、粽子之類的粘稠食物,便是棗子這樣的果子也是不能吃的。”


    “小姐救命之恩我記在心裏,小婦人無以為報,這些銀子聊表謝意。”婦人搓了搓手,將手上的銀錢全都摸出來捧在手心裏遞給沈謠。


    小婦人雖然沒什麽見識,但她看得出來麵前的小姑娘衣著華貴,談吐不俗,自個兒這樣的平頭百姓卻是沒有什麽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來報還恩情。


    沈謠掃了一眼婦人手心上捧著的散碎銀錢,目光掠過她樸素的衣著以及那雙羞赫的眼睛。


    她的手指輕輕略過小姑娘的發髻,取走發上插著的一朵芬芳的梔子花。


    “這便當做謝禮吧,我很喜歡。”說著她隨手將梔子花別在了鬢角的發髻上。


    簪花半鬢,秋波流轉,端的是人比花嬌,清麗無雙。


    “姐姐真好看!”軟糯的童音驚醒了呆愣的眾人。


    婦人紅著眼眶,“這怎麽使得?”


    青竹將婦人捧著銀錢的手推了回去,笑道:“拿去給孩子買些零嘴,便當是我們姑娘給買的。”


    婦人見眼前姑娘樣貌秀麗,舉止大方,衣著錦繡,原以為是個大家小姐,沒承想竟然是個丫鬟。


    便是個丫鬟都這般講究,可想而知小姐該是何等矜貴。


    婦人有些忐忑地將銀子收了回去,卻不知該如何感謝對方。


    沈謠摸了摸女童的發頂,便與武清妍相攜出了餛飩店。


    “姑娘慢走!”餛飩店的老板急匆匆追了出來,對沈謠感激道:“今日多謝姑娘,日後姑娘再來小店吃餛飩我分文不取。”


    “這倒不必。”沈謠見老板態度熱忱,不由道:“老板手藝不錯,有機會我會再來的。”


    老板很是感動,今日若不是這位姑娘在場,怕是他又要惹上官司,暫且不說人是在他的店裏出的事兒,那粽子還是他免費贈的,若是鬧了人命,他怕是要遭大罪。


    最終兩人在眾人的殷切目光下上了馬車。


    武清妍自上了馬車便一直偷偷盯著沈謠看,那目光的殷切炙熱若有實質,她想忽略都難。


    沈謠側首:“怎麽了?”


    武清妍垂眸,絞著手中的帕子,低聲道:“見了你,我才知道從前自己的自己是多麽的荒唐。”自己的眼界是多麽的窄小,眼前便隻有那些春花秋月、內闈爭鬥,每日裏想的都是穿哪件衣裳,畫哪種妝容,去哪裏遊玩,談論的也不過是各家瑣事,最大的追求也不過是嫁一個好郎君。


    沈謠想了想道:“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觀於海者難為水,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1]。”


    每個人自有每個人的活法,她自己尚且活得艱難,又能為別人指點什麽,隻能借用聖人的話勉勵她。


    要說感慨,沈謠又何曾沒有。


    她幼時便曾問過師傅,“為何世上有才之輩多為男子,是女子不如男?”


    師傅摸了摸她的頭發,憐惜道:“眼界決定成就,女子被困於內宅,禁止拋頭露麵,閨閣寡交遊,行不出裏閈。整日‘於天地間之事物,一無所聞,而竭其終身精神以爭強弱[2]、講交涉於筐篋之間’,眼界小到以為頭頂的一片天便是整個世界。”


    她那時隻是約莫有些理解其中的意思,倒是隨著年歲漸長,心中的感觸愈發深,她雖知症結所在,卻無能為力。


    武安侯府是武將出身,雖對子女教以詩書,但也隻是粗通其意,更深的道理卻並深入,武清妍學那些詩書也不過是為了充充門麵,在姐妹麵前留下好名聲。


    “妹妹說的大道理我確實不懂,但我知道你說的都是對的,日後我可以去國公府看你嗎?”前些日子她病好了便向國公府遞了帖子,卻被門房給退了回來。


    沈謠:“當然可以。”


    武清妍麵露喜色,自她傳出惡名,從前交好的姐妹便不再與她往來,而沈謠待她卻是不同的。


    說起來武清妍自己比沈謠虛長一歲,可在沈謠麵前她總覺得自己才是那個需要被照顧的人。


    兩人在朱雀街分手之後,沈謠又去了一趟趙記幹果鋪子,這家鋪子做的糖果確實很好吃,尤其在沈謠吃過藥之後含一顆糖,口齒間的苦澀便瞬間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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