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謠看著灰衣人道:“毒箭是你射的?”


    灰衣人:“是。”


    沈謠冷笑:“可是箭上並沒有毒?”


    灰衣人猛然抬頭,急忙道:“我方才聽錯了,箭確實沒有毒。”


    將人丟給仆從後,她也不管沈慧,朝著曹紳方才離去的方向走去。


    隻是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凶殺案的凶犯竟然就是不久前才救過沈慧二人的呂秀才。


    “我沒有殺人,我是追著一個偷了錢袋的偷兒來到這個巷子的,我見他倒在地上,便上前扶了一把,沒想到他已經死了。真的,我沒有殺人,我來時他就死了……”呂秀才急紅了臉,不住地辯解。


    姬如淵查了死者的傷口,回首道:“你說你是追著偷兒來的,那小偷呢,施主呢?”


    呂秀才雙眼四下尋索,果然在人群中找到了施主,忙指著一個衣飾普通的胖子道:“是他,方才有個麻稈兒摸了他的錢袋子。”


    姬如淵道:“錢袋是什麽樣的,你還記得嗎?”


    呂秀才道:“是個藍色綴著紅色珠串的錢袋子。”


    那胖子從腰間摸出錢袋子道:“你說的可是這個,我的錢袋子並沒有丟,而且裏頭一文錢也沒少。”


    呂秀才瞧見胖子手中的錢袋子臉色大變,一臉的不可置信,“怎麽可能?!”


    姬如淵揮了揮手,呂秀才便被人拖著帶走了。


    走了兩步,失魂落魄的呂秀才突然掙紮起來,他認出了抓他的是錦衣衛。


    錦衣衛詔獄臭名昭著,進去的人多半是出不來的,他家中還有親人需要奉養,萬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去。


    押解的兩名錦衣衛一時拿不下他,竟被他掙脫了。


    呂秀才撲向一旁站著的曹紳,大喊道:“大人我是冤枉的……”


    曹紳飛起一腳將人掀翻在地,錦衣衛一擁而上再次將其製服。


    “既然是錦衣衛辦案,下官這就帶人離開。”曹紳很有自知之明,自個兒在姬如淵跟前連個屁都不算。


    姬如淵看都未看他一眼,吩咐下屬將屍體抬走,他自個兒則沿著兩條街道來回走了幾遍。


    “出來吧。”姬如淵斜倚在牆角,繡春刀抱在懷中,一副浪蕩模樣。


    沈謠沒指望能瞞過姬如淵,帶著青竹走出暗巷,她指了指方才秀才呂良發現屍體的地方道:“呂良應是中了圈套,他口中丟錢袋的胖子方才錢袋是從袖袋中取出後掛在腰上的,我在人群中看得一清二楚,他若一直藏在袖袋裏,呂良不可能知道錢袋的樣式。”


    不過是隨意的一瞥,卻被她無意間看到了真相。


    姬如淵並未露出絲毫驚訝之色,顯然早已知曉呂良是被冤枉的。


    “呂良?你認識?”


    沈謠:“有過一麵之緣。”


    “看來印象頗深。”姬如淵冷哼道:“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沈謠猶豫了一瞬,最終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


    “你確定?”姬如淵站直了身子,神色明顯不悅。


    沈謠點了點頭:“確定。”


    姬如淵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第48章 主見


    “姑娘不是想讓姬大人幫忙查查灰衣人的身份嗎,怎麽沒告訴他?”青竹有些不解,姑娘跟了姬大人一路,臨了卻不說了。


    她與姬如淵的數次接觸,多是利益所趨,相互利用。此番相求,卻又為了哪般,堂堂錦衣衛北鎮撫使又豈是她一個小小閨閣女子可以驅策的。


    在旁人眼中,她沈謠從來便不是一個人,她的身後站著整個魏國公府。


    近日來的多番異變讓她隱隱察覺黑暗中似乎潛藏著一隻巨獸,風平浪靜的海麵下正醞釀著驚濤巨浪,而魏國公府早已泥足深陷。


    “你猜的沒錯,秦氏出手了,借著壽安郡主的幌子,倒是一石二鳥。”


    陸千戶說這話時一臉的深沉,蹲在他身側的姬如淵同樣的高深莫測,若不是兩人手上都拿著羊肉串子,旁人會以為這兩人是在朝堂論政。


    姬如淵冷哼一聲,咬了一口肉串子,大口咀嚼,絲毫沒有上位者該有的矜持。


    陸炳軒拿不準他的心思,隻揣測道:“你今個兒去北街是為了沈六姑娘?”


    “一個小丫頭片子值得我親自跑一趟?”姬如淵白他一眼,一副看傻子的神情。


    聞言,陸炳軒鬆了一口氣,自姬如淵吩咐上暗中查探魏國公府動靜,他便有些惴惴不安,生怕他陷入兒女情長無法自拔。


    如今看來,姬如淵還是之前那個冷血無情的錦衣衛特務頭子。


    今個兒聽下頭的番子來報,沈六姑娘去了萬卷樓,再聯係到壽安郡主下毒手之事,他便鬼使神差地來了北街,誰知竟撞上了一起凶殺案。


    長空如墨,一陣涼風吹過,牽動誰家屋簷下的鈴鐺,簷鈴鳴澈,燈燭搖曳,投影成溝壑。


    陸炳軒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壺酒灌入口中,悶悶地說道:“江小旗死的不明不白就這麽算了?”


    今個兒死在暗巷之人便是錦衣衛小旗江五,一年前受命潛伏在三刀門密查三刀門是否與北鮮勾結,如今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暗巷之中,而凶手呂良顯然是個不相幹的冤大頭。


    說起這三刀門,便要從大周的邊防說起,開國之初,北鮮軍隊不斷騷擾中原內地,掠奪財物,大周朝不斷鞏固北部邊防,形成以九裏鎮為據點的北部軍事基地,在此駐軍六十餘萬,如此邊餉問題就成了大難題。北邊氣候寒冷,缺乏糧食,為此朝廷頒布“屯田製”,但糧產依舊供不應求,在此情形下隻能用□□糧,征用北方城鎮的農□□糧,如此龐大的隊伍在各方勢力的壓榨之下,自發形成了幫會,三刀門便是其中最大的幫會。


    原本不過一群是底層的賤民掀不起多大的浪花,但隨著朝廷頒布“開中製”,鹽商瞅準時機,借此聚集大量錢財,大鹽商與官府勾結,聚斂錢財,自然也形成了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三刀門勢力遍布西北,近幾年才向京城延伸,其背後不僅僅是民夫,還站著關隴秦氏,這也是錦衣衛始終無法明目張膽搜查三刀門的原因。


    江五顯然是被人察覺了身份,隻是三刀門竟然在錦衣衛眼皮子底下設了套子明目張膽地殺人,可恨殺人凶手三刀門竟成了苦主。


    姬如淵隨手擲了手中簽子,隻聽一聲“叮”,方才因風而起的簷鈴便墜了下來,在即將落地的瞬間竟化作了齏粉,風一吹便消散在夜幕中。


    “三刀門,我記下了。”姬如淵站起身,衣衫在夜風下翻飛,“那個呂良好好伺候,留一口氣兒就行。”


    沈謠並未將行凶的灰衣人交給順天府,而是帶回了魏國公府,交給了沈武。


    在書房外等了許久,沈謠這才見到了父親沈翕。將白日裏發生的事情盡數告知父親之後,沈謠問了一個疑心許久的問題:“父親,那日在逐月軒竹林中的人是誰?”


    沈翕眉心一跳,沉吟片刻方才道:“是太子殿下。”


    近日東宮屢屢傳出選妃的消息,而太子殿下與魏國公府忽然走動頻繁,再加上近日圍繞沈慧的種種異常,以及姬如淵的警告,令她瞬間撥開層層迷霧,大驚道:“父親不可,二姐萬不能做太子正妃!”


    沈翕對女兒的聰慧很是欣慰,但對女兒的反對又生出一絲不悅。他知道自個兒的這個六女兒太有主張,便是父母亦不能左右其行為,若不然其母周氏也不會被遣送出府。


    女兒家太有主見並不是好事兒。


    沈翕很快便將那絲不悅收了起來,淡淡道:“說來聽聽。”


    “蕭與秦共天下由來已久,曆經百年,皇室子息單薄,日漸式微。自先帝始便有削弱秦氏之意,然近二十年間,數番較量之下,皇室子嗣多夭折,反觀秦氏蒸蒸日上,隱有蔽日之勢。朝廷朋黨傾軋,皇權弱化,便是奉為朝廷親衛的錦衣衛、東廠皆有秦氏耳目,如此龐然大物,皇權尚有不及,我沈氏又豈能撼動。父親此舉無意蜉蝣撼樹,請父親為沈氏族人考量一二,三思而後行。”沈謠屈膝跪在沈翕麵前,言辭灼灼,她不信父親是如此衝動之人,沈氏百年基業便在他一念之間。


    沈翕眉目漸冷,“若我執意如此呢?”


    “父親可是因先惠昭太子才有如此決定?”她早聽聞父親曾在少年時期為慧昭太子伴讀,兩人從小一起長大,親若兄弟,而先魏國公又是惠昭太子的授業恩師,兩人感情深厚自不用表。


    惠昭太子的死一直是沈翕心中的一根刺,先魏國公也因慧昭太子之事鬱鬱而終,而他的妻子因這場動亂難產而死,他心中的恨積壓了二十年,如今終於有機會一雪前恥,縱使機會渺茫他亦不想放棄。


    沈翕道:“無論如何,我已下定決心。太子已向皇上請旨,賜婚的旨意不久便會下來。”


    “回去吧,這不是你該操心的。”


    “父親,女兒懇請母親歸家。”


    沈翕怔了怔,用一種異常的情緒問道:“此前不見你求情,如今又是何故?”


    “皇上賜婚的旨意下來,二房三房必然要求分家,長房亦不能少了當家主母。”沈謠心知便是祖母不同意,二房也會鬧下去,家早晚要分。


    太子娶沈氏女為妃,旁人看了隻覺得沈家權勢滔天,隻有身在其中的人清楚沈家已站在懸崖邊上了。


    沈翕一直將目光放在朝堂上,一時竟忘了內宅之事。


    他以為這丫頭還會再三規勸,豈料她在事無轉圜之後立即便著手善後之策,倒是令他刮目相看,這個女兒也許有大用處。


    若不是她身子太弱,太子殿下需要一個康健的助力,他倒是很願意極力促成她與太子的親事。


    沈翕態度和藹了不少,麵露笑容道:“年後你母親就會回來,她目光不及你長遠,內宅之事還需你在旁幫襯。”


    沈謠點了點頭,未置可否。


    他有意考較沈謠,又問道:“你姐姐遇刺之事,你有何看法?”


    “將灰衣人送還晉王府,此番魏國公府正是廣結善緣之時,便是朋堂又如何?”沈謠早些年隨著師傅四處行醫,眼界自不是閨閣女子可比的,她斟酌道:“以女兒看來陛下未必沒有除掉秦氏之心,從他以往時時相疑太子的做派看來,係出秦氏的太子並不得他眼,如今太子生出反骨,反出秦家,必為秦氏所棄,陛下與太子或可冰釋前嫌,一致對秦。”在沈謠看來天子必然會同意太子的請旨,一來他不喜太子日久,若太子最終為秦氏所害,便隻剩下他寵愛的五皇子蕭璧。


    蕭璧非秦氏子,除非秦氏謀反,否則必會擁立五皇子為太子,屆時隻要答應迎娶秦氏女為後,五皇子便順理成章地成為正統。


    對陛下來說,似乎隻是損失了一個不受寵的兒子而已。


    這時,院門外響起了爭吵的聲音。


    沈謠聽出來是沈媺的聲音,不由蹙了蹙眉打算向父親請辭。


    “誰在外麵?”沈翕道。


    “父親,是女兒。”沈媺話語中盡是委屈,顯然是被侍衛攔在門外生出不滿。


    “讓她進來。”


    隻聽環佩叮當,沈媺領著丫鬟進了院子,將丫鬟留在書房外,自個兒端著托盤嫋娜而來。


    “爹爹,女兒聽說您回來後一直未曾用膳,便做了紅棗雪蛤湯和水晶蝦餃給您嚐嚐。”沈媺將吃食放在桌上,殷勤地為他收拾案上的文書。


    一聲‘爹爹’親疏立分,沈謠垂下眸子,行禮告退。


    沈翕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微微一笑道:“你也未曾用飯吧,不如坐下來一道兒吃,三丫頭再去傳些菜上來便是。”


    “爹爹,女兒先前在廚房忙活,忘了用飯,這會兒也有些餓了呢。”沈媺撅著嘴,一副小女兒態。


    沈媺將手挽在父親臂彎,她甚至還像個孩子一樣在父親的衣袖上蹭了蹭,回來沈翀滿眼的憐愛。


    而低垂眉眼的沈媺卻側首挑釁地看了一眼沈謠,複又嬌嗔道:“六妹妹身子嬌弱,怕是吃不得這些。”


    言下之意,便是要攆她走了。


    沈謠也覺得自己在旁全然是多餘的,屈了屈膝道:“父親這裏若無她是,女兒便回去了。”


    說罷也不等沈翕挽留徑直出了屋子。


    “六姑娘偏在此時來,又是送膳又是撒嬌,做這副模樣分明是刺姑娘的眼。”青竹提著燈籠在側,悄悄打量姑娘的臉色,生怕她心中生出氣悶,與魏國公離了心。


    以姑娘的性子萬沒有主動討好別人的時候,今日能主動來找魏國公已是令她們欣慰,此刻再生出嫌隙,惹了魏國公厭棄,日後在府中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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