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大亮了,趴在床頭小睡的秋娘聽到聲響立即站起身,問道:“你感覺好些了嗎?”


    沈謠呆了好一會兒,才猛然想起昨日的事兒問道:“哥哥醒了嗎?太醫怎麽說?”


    秋娘早猜到她醒過來第一件事兒便是打聽世子的病情,但鬆濤閣被守得很嚴,下人們的嘴也封得嚴嚴實實,愣是打聽不到一點消息。


    見秋娘麵色遲疑,沈謠心便是一沉,來不及梳洗,披了衣裳便要起床,誰知腳剛落地便是尖銳的刺痛,腿一軟便歪坐在了床上。秋娘


    “天哪!姑娘你的臉怎麽流血了?”


    她先前坐在床上,光線昏暗,秋娘並未注意到,這會兒卻清晰地看到她左側臉頰靠近下巴的地方沾著幹涸的血。


    血?沈謠不記得自己臉上受過傷,她一直被沈翀保護得很好,即便落入山澗也未曾傷到臉,哪裏來的血?


    秋娘緊張地拿了帕子擦拭,湊近了才發現血跡早已幹涸,待她輕輕擦去血跡才發現臉上根本就沒有受傷,隻下巴地方有一個淺淺的印子,像是被人掐出來的。


    她擔心沈翀的傷勢,對這樣的小事兒並不上心,匆匆洗漱罷,吃了一碗小米粥才覺得恢複了些力氣,忙扶著青禾的手匆匆去了鬆濤閣。


    門口被人守著,便是沈謠來了也沒能進去。


    青禾性子急,見說不通便想拉著沈謠硬闖,好在老夫人跟前的閻嬤嬤聽見動靜走了出來,見是沈謠便說了幾句話,又回頭請示裏麵的人,沈謠這才被放了進來。


    進了堂屋便見到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抹眼淚,沈謠顧不得禮數,上來就問:“祖母,哥哥到底如何了?”


    老夫人見到孫女,眼淚落得更凶了,抓著沈謠的手都在顫抖。


    陪在一旁的二夫人歎了口氣道:“李太醫說你大哥傷得太重,加上又中了劇毒,腿怕是治不好了……”


    “怎麽可能?”昨日她為兄長把過脈,雖然餘毒未清,但不至於殘廢。


    她掀了簾子便進了裏屋,見老夫人那裏調來的大丫鬟碧桃正拿了帕子為沈翀淨麵。


    “你出去。”她心靜不下來,有人在旁更是煩躁。


    碧桃放下手中的活計卻沒有離開,朝她福了福身,在角落裏站著。


    沈謠將手搭在沈翀的腕間,隻聽得煩亂的心跳聲,不知是她的還是他的?


    過了好一會兒沈謠才靜下心來把脈,隻是臉色卻越來越白,手指忍不住顫抖,怎麽會這樣,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


    明明毒已吐出來大半,可依舊損害了身體的各處經脈。


    沈謠仔細檢查了他的各處傷口,確定傷口都被仔細的清洗包紮後才緊皺的眉頭方才鬆了些。


    ‘彼岸香’毒性極強,因其中的一味名為‘往生’的毒花十分難得,往生花生長在沼澤之地,伴著腐屍所生。尋常的往生草是不開花的,也沒有毒性,隻有個別得天獨厚的植株會開出花朵,幾乎是萬中無一,花開之時香氣四溢,方圓百裏皆能嗅到香氣,但這香卻含有劇毒,百裏之內百獸絕跡,因而采摘極其困難,幾乎是踏著屍骨取藥,即便取到了藥其製作保存的過程也極其凶險。


    她曾有幸在師傅的藥室裏見過此花,它被盛在一個晶瑩刺透的水晶匣子裏,渾身晶瑩刺透,五片花瓣上各長著一張譏笑的人臉圖案,嫩黃的細線將人臉勾勒得惟妙惟肖,這花因而得別名‘鬼麵’。


    也多虧了此花難得,沈翀所中‘彼岸香’中往生花的成分極少,否則即便她處理的及時也回天乏術,但畢竟是至毒之物,毒性霸道至極,沈翀的毒未曾拔除幹淨,已經損傷經脈。


    若是昨日兄長服了解毒丸情況或許能好很多,她本打算另尋時機喂下解毒丸,不曾想自己體力不支昏了過去。


    沈謠借著祖母的名頭要來了李太醫開的藥方,李怡畢竟是太醫院出身,藥方開的倒是不錯,隻是用藥過於小心,能治病卻不能根治,短時間倒也無妨。


    她已寫信著人快馬加鞭帶給師傅,想來有師傅在,兄長的毒應是能解,隻是這腿卻不能耽擱,她心有計較,也知這事兒急不得。


    穿過臨近二門的院牆,恰好見到行色匆匆的秋娘,青禾叫住了她。


    見到沈謠,秋娘臉上焦急之色未減,急聲道:“姑娘,青竹找到了。”


    “她現下如何?”她昨日回到府中便命人尋找青竹下落,如今已過了兩日一夜。


    “青竹傷得不重,隻是中了迷藥昏睡了兩日,今早在醫館裏醒過來的。”秋娘看了看沈謠,低聲道:“青竹將沈書也背了回來,聽醫館的大夫說沒救了,讓她帶回去準備後事。”


    “沈書人在哪兒?”


    秋娘道:“安置在二門南房。”


    沈書作為世子的隨從自然是住在沈翀的院子裏,隻是為了沈翀的安全此刻聽濤閣被圍得水泄不通,閑雜人等不得出入。


    南房為下人房,秋娘有心阻止沈謠,但思及沈書傷勢,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忍住了。


    一刻鍾後,沈謠收回了搭在沈書脈上的手,眉頭卻一直緊皺著,秋娘忍不住問道:“怎麽樣,可還有救?”


    沈謠民樂抿唇似是下定了決心,她道:“著人請父親和老夫人來此,將府醫也請來。”


    不知想到什麽,她又補充道:“去聽鬆濤閣打聽一下,太醫署的人可還在?若是在便將人一道兒請過來,便說是父親的請求。”


    秋娘不知她要做什麽,但是拿魏國公的名頭辦事她還是有些遲疑,若是被問責便是姑娘也會受罰。


    沈謠見她還不走,聲音不由加重了幾分:“盡管去便是。”


    秋娘歎了口氣,隻得依言行事。六姑娘打小便主意大,她雖是乳母,卻也勸不動她。


    府醫最先趕到,在查了沈書傷勢之後,搖頭道:“他傷得太重,已無力回天。”


    姍姍來遲的老夫人恰好聽到此言,不由一歎:“沈書是個好孩子,太醫呢,去將太醫請來給他瞧瞧。”


    魏國公與太醫前後腳到了門前,皆是一臉疑惑。


    沈謠聽見動靜疾步而出,向兩人見過禮後,便將事情原委告知了魏國公。


    在旁後者的太醫聽聞傷患隻是一個下人,臉上便露出幾分不悅,想他好歹是太醫院正七品醫士,在貴人眼裏算不得什麽,但也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官員,此刻竟被指派給一個下人看病,他雖不情不願,但老夫人已發了話,他自不敢造次。


    不情不願地上前診了脈,左太醫臉上神色逐漸凝重,分別搭了沈書左右手的脈象,又掀了他的眼瞼仔細看了片刻,站起身對老夫人和魏國公搖了搖頭道:“不可為矣,命在頃刻!”


    老夫人難掩心傷,拿帕子抹了抹眼淚兒,交代魏國公沈翕好生照料沈墨。


    “若是我能治好他呢?”不大不小的聲音,令在場之人皆愣了愣,尤其左太醫微怔後冷笑出聲:“黃毛丫頭口出狂言!”


    魏國公看了一眼左太醫,麵露不喜,即便沈謠口出狂言,也輪不到一個小小太醫教訓。


    左太醫自覺失言,但不改嘲諷語氣,暗嘲道:“這人半截身子已入土,隻剩半口氣,便是你師傅在此也不敢誇下如此海口!”


    沈謠心知左太醫所言非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但凡有一絲生機她都願意嚐試,她抬首揚眉,一臉平靜道:“我可以救活他,但我一事求情祖母和父親。”


    魏國公已猜出她心中所想,微沉吟道:“你說。”


    “若沈墨經我醫治後無性命之憂,懇請父親、祖母允我照顧兄長。”沈謠留了心思,隻說照顧,這個範圍可大可小,全憑自己掌控。


    老夫人有些猶豫,魏國公卻一口應下了。


    沈謠忙朝二人福了福身子,老夫人見她眉眼歡喜,歎息了一聲道:“你也顧惜著點兒自己,別累壞了身子。”


    送走了魏國公、老夫人,左太醫瞥了一眼沈謠冷哼道:“不自量力!”說罷,拂袖而去。


    見人都走幹淨了,秋娘將人拉到一邊低聲詢問:“你有幾分把握?”


    沈謠蹙了蹙眉,低低道:“兩成。”


    若是這次救不回沈墨,不僅參與診治沈翀無望,便是自己師傅神醫的名頭也會受損,太醫院的那群老家夥早就對孫神醫恨得咬牙切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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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過年啦!祝大家新年快樂!沈家親眷排排坐,送上新年祝福語。


    沈謠(麵癱臉):舊疾當愈!


    沈翀(打著吊瓶):辭舊迎新,新年可期!


    姬如淵(斜睨):年底了,大家都想想給我送什麽禮。


    沈慧(傲嬌):哼!我竟然不是第一個送祝福!


    林錦瑟(得意):嘻嘻!我又活過了一年,唯願如同梁上燕,歲歲年年常相見!


    第87章 傷重


    “這可怎麽使得?”秋娘大驚,原本以為自家姑娘至少有七八成的把握,沒成想姑娘心這麽大。


    正胡思亂想間瞥見沈謠拿著剪刀絞沈書的衣裳嚇得呼吸一滯,忙道:“姑娘,這裏不是醫館,您也不是正經的坐堂大夫,千萬使不得。”


    “如何就使不得了?”沈謠有些不悅。


    這時,青禾帶了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洛羽上前,兩人見了禮,洛羽道:“奴婢粗通醫理,老夫人留奴婢在此搭把手,姑娘有用得著的地方盡管吩咐。”


    青禾也道:“張府醫也在門口候著。”


    沈謠見到裏裏外外的丫鬟婆子才恍然自己是魏國公府的嫡出姑娘,閨譽大於性命,老夫人和魏國公雖然準了她治病,卻也僅限於診病、開藥。


    她有些失落,垂眸瞧見床上奄奄一息的沈書,捏了捏拳頭,冷聲道:“請張府醫進來。”


    秋娘執意在沈書塌前置了屏風,張府醫在內清理傷口,並告知沈謠傷情如何。隻聽他敘述身上大大小小傷口八十多處,有三處傷及肺腑,尤其當胸一刀傷及心脈,如今斷刀仍在體內必須要□□。


    “姑娘,他原本就隻剩一口氣兒了,這刀此時若拔,怕是一口氣兒沒上來人就去了。”


    有道是穿心之箭不可拔,拔了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留著也不過是暫緩一時,這刀如若刺入的是心房,凝血塊無法附著堵塞創口,會導致大出血,當空氣進入肺部和腦部就沒有搶救的機會了。


    這道理沈謠當然懂,她道:“刀暫且不拔,先將各處傷口處理幹淨,我待會兒為他施針。”


    話音甫落,秋娘輕輕扯了扯沈謠的袖子,洛羽仍舊目不斜視地幫助張府醫處理傷口。


    待張府醫出去,沈謠轉入屏風內,秋娘等人忙將屋裏的閑雜人等趕出去。她掀開沈書胸前的衣襟,閉上眼睛,將手輕輕按在青年古銅的肌膚上,透過光滑的肌膚她能感覺到縱橫交錯的脈絡、血管、肋骨……以及微弱的心跳。


    她自幼五感異於常人,亦能聽到別人聽不到的聲音、聞不到的氣味包括細膩的,幾乎微不可查的觸感。


    孫神醫不僅是神醫,他還是一名仵作,青州城內大大小小的案子隻要請他去驗屍,他必然前往,大量的屍檢經驗讓他對人體的構造了如指掌,在藥王穀的密室中便擺放著許多人體的器官。


    原本孫神醫隻打算教沈謠一些粗淺的藥理知識,但沈謠無意間察覺到了密室的存在,她甚至不聲不響地觀摩了孫神醫對一名死囚的整個解剖過程,解剖結束後的孫神醫才發現了她的存在,那一刻的震驚令他久久不能忘,思慮良久之後決定收下沈謠這個弟子。


    其實在孫神醫的所有弟子中真正收入內門的隻她一個,畢竟世人對屍骨極為尊敬,死者為大,損毀屍骨在世人看來是大不敬,甚至是妖魔化。


    便是孫神醫也不敢冒險將之授予徒兒,但沈謠的出現令孫神醫大驚之外倍感歡喜,自己的衣缽終是能傳下去了。


    值得慶幸的是,沈書胸前的刀未曾刺入心房,隻刺入了心室,創口在粘合靠攏後避免了大量出血,這給了沈謠搶救的機會。


    左太醫回了太醫署便將此事說與院判李太醫,“咱們就等著看笑話,我就不信一個黃毛丫頭還能將死人救活!”


    “你將她與你打賭之事說出去。”李太醫亦是冷笑,一個乳臭未幹的丫頭不過隨便看了幾本醫書就敢在關公麵前耍大刀,她不僅要她師門蒙羞,還叫她閨譽不存,再難嫁人。


    左太醫聞言微一思量便知他何意,遂笑著應道:“大人放心便是。”


    早前這魏國公府的六姑娘去了一趟武安侯府,將太醫院的臉麵踩在地上,武家姑娘看診的曹太醫與李院判是堂兄弟,不僅曹太醫名聲掃地,整個太醫署也跟著麵上無光,李院判早想出一口惡氣,如今這丫頭自己找上門來,豈能叫她白來一趟。


    左太醫自是知道李院判的心思,想了想又道:“下官不久前聽過一段傳聞,是關於魏國公府小公子的。”


    李院判看了他一眼,問道:“何事?”


    左太醫四下看了看,低聲道:“聽說沈家小公子是棺材子,為她接生的人正是沈六姑娘,暫且不說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便是剖腹取子也過於駭人聽聞……”


    李院判眸光閃了閃,嘴角露出一抹森寒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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