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幼忽然鬆了一口氣。


    她看清楚了對方的眼睛,繼而確認了對方的身份,才陡然放鬆了下來。鬆開一直抱著的被子,林幼撒嬌似的,連聲音都帶著幾分柔軟,“我想洗澡。”


    裴鶴南喉結微動。


    “一定要洗嗎?”


    “要。”


    “那你自己可以嗎?”


    “我又不是小孩子。”林幼嘟囔了一聲,“我好早就自己洗澡了,院長奶奶太忙了,去幫別的小朋友洗澡了。”


    聲音雖然很低,卻也清晰地落入了裴鶴南的耳中。男人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一蜷,他眸光輕閃,在沉默良久之後,忽而問道:“院長奶奶對你好嗎?”


    “好啊。”林幼抱著膝蓋,似乎是有點冷,她將自己蜷成了一團,眯起眼睛,模樣像是在懷念什麽,“可是……可是院長奶奶被感染了。”


    院長奶奶。


    感染。


    幾個簡單的詞語在裴鶴南聽來似乎是酒後的胡言亂語,但他已然在腦海中勾勒出了另外一個全新的世界。其實林幼露出的破綻很多,她很會演喪屍,連白杭都誇她厲害。她還說過她會胸口碎喪屍,明明隻是玩笑一般的話結合上感染二字似乎變得完全不同起來。


    裴鶴南終於抬起手,手掌輕輕摸過她柔軟的頭發,他低聲道:“那現在去洗澡好不好?”


    “嗯。”


    林幼很乖地從床上下來,在裴鶴南的攙扶和帶領下走進了浴室。浴缸內的水溫熱,流淌在肌膚上剛剛好。裴鶴南背對著林幼麵朝著浴室大門外的方向,聽著身後傳來窸窸窣窣地脫衣服的聲音。


    很快,有水聲響起,伴隨著林幼一道含糊不清地聲音:“我好啦。”


    他這才回頭看去。


    林幼的大半身體都藏在水中,隻露出一點白皙的肩頭,濕漉漉的長發遮住了所有的春色。裴鶴南往後退了兩步,他強迫自己將視線收回來,聲音沙啞:“洗完換了衣服記得喊我。”


    “哦。”


    “還記得我是誰嗎?”裴鶴南將門關上的前一刻又問。


    “我老公。”浴缸裏的人仰起頭露出一張沾著水的小臉,小聲地又重複了一遍,“是我老公。”


    裴鶴南終於露出了這一個多小時來的第一個笑容。


    “嗯,是你老公。所以等會記得叫你老公。”


    在得到林幼肯定的回答以後,裴鶴南才半掩上了浴室的門,但他沒敢關嚴實。林幼此刻畢竟是喝多了的狀態,頭腦沒有多麽清醒,否則也不至於被他輕易套出了秘密。裴鶴南不放心她一個人,便索性搬了個椅子靠坐在一側,聽著裏麵傳出來的動靜,閉起眼沉思。


    他在確認了現在的林幼與林城康的女兒不是同一人之後猜想過很多次林幼的真實身份,但唯獨沒有想過她曾經生活在那樣的環境裏,難怪身手那麽好,連槍支都運用得十分熟練。


    沉默間,他放在不遠處床頭櫃上的手機亮起一道光。


    裴鶴南從椅子上站起來,抬步走過去。


    信息是裴野發來的。


    但這會兒都淩晨了,這臭小子怎麽還沒睡?不等裴鶴南詢問,裴野便非常主動道:我媽看在我三更半夜還在認真學習的份上,應該會對我包容一點吧?


    又道:再說了,爸,你不覺得蒙騙我媽這件事情你應該負全部責任嗎?當初可是你讓我配合我媽演戲的!雖然你我都很入戲,但這是絕不可能被掩蓋的事實!


    裴鶴南沉默兩秒,嗤笑一聲,果斷按滅了屏幕。


    …


    林幼雖然喝多了,但自理能力倒是還不錯。等裴鶴南敲門的時候,她甚至已經換上了襯衣。浴室內溫熱的水汽氤氳,讓她的聲音也變得朦朦朧朧。


    重新將人帶回到大床上,林幼正欲鑽進被子,卻被裴鶴南一把拽住了肩膀上。濕潤的眼眸去看裴鶴南,林幼雖然未說話,但是眼中的疑惑卻顯得格外明顯,她輕輕唔了一聲,換來男人的一聲輕笑:“你可以睡,但我要給你吹幹頭發。”


    “那你吹吧。”


    說完便主動將腦袋枕在裴鶴南的腿上,安分地閉上了眼睛。


    裴鶴南見她這動作熟練地要命,也不由得微微挑起了長眉。但他沒再多說什麽,修長白皙的手指穿過女生的黑發,臥室內氣氛正好,隻能聽到電吹風嗡嗡嗡的聲音。不知道過了多久,裴鶴南才聽到一句迷迷糊糊的:“可以了……”


    裴鶴南嗯了一聲,打算起身的時候,忽然問了一句:“林幼,如果有人騙了你,你會怎麽辦?”


    林幼迷茫地眨了下眼睛。


    她雖然沒說話,但的確在很用心的思考這個問題。而在林幼的記憶裏,上一個騙她的正是她所謂的朋友,在得知她身懷靈泉之後,與基地老大合夥將她設計了一通。


    想到這裏,林幼的拳頭都捏緊了。


    她麵無表情,聲音沉沉:“殺了他。”


    裴鶴南瞬間啞然:“……”


    林幼似乎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了點什麽離譜的話,在床上打了個滾,小聲道:“他確實死了。”


    不過是後來在追她的時候,被她一腳踹在了喪屍堆裏。


    她冷眼看著對方尖叫著淹沒在喪屍潮內。


    對方有沒有留下屍體她不知道,因為她也死了,沒來得及去求證。


    想到這裏,林幼心頭那種自己的一番友情喂了狗的難受又出現了,她果斷閉上眼,洶湧的睡意很快席卷全身,沒幾分鍾便徹底陷入了深眠,隻留下一個裴鶴南坐在床邊沉默了很久很久。


    裴鶴南的表情在想到‘殺了他’三個大字的時候,愈發嚴肅沉凝。


    過了好一陣,他才重新拿起手機打開了裴野的微信:我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


    第二天林幼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呆滯的。


    她抱著被子,望著窗外。這裏和海邊的別墅不一樣,窗外並非空曠美麗的大海,而是高低模樣都不同的樓房交錯。


    沒什麽好看的。


    於是林幼又收回來視線。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是昨天穿的白色吊帶長裙,而是很普通質地很柔軟的寬鬆襯衣,但上麵的紐扣扣得歪歪扭扭,有幾顆甚至還扣錯了。


    林幼呆愣愣的看著,腦海中不斷地回憶著昨晚發生的一切。但事實就是她的所有記憶都斷在了和卞紅穎等人一起喝啤酒,聽卞紅穎怒罵鄒江的那一刻。後來發生了什麽?她身上香噴噴的好像洗過澡了,是她自己洗的嗎?裴鶴南呢?他在哪裏?


    林幼遲疑著從床上爬起來,腳下踩上拖鞋,感受著周圍靜謐得有些過分的氛圍,推開了臥室的門。這門一開,她便看到了半躺在的沙發上的男人。


    雖然已經是這家酒店最好的套房了,可沙發也沒大到哪裏去,對於個高腿長的裴鶴南而言顯然是有些擁擠。男人閉著雙眼,身上什麽也沒蓋,沉睡的模樣看上去安靜得很。


    林幼腳下的步子很輕,卻又好像不受控製地靠近了他。


    現在一看裴鶴南的臉,林幼便會控製不住地想起來昨天裴鶴南的那句話。


    太曖昧了。


    讓她有些無所適從,因此那一整天她在麵對裴鶴南的時候都感覺到不自在。她想,裴鶴南應該是感覺到了,所以明明隻有一張床,他卻選擇睡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抿了抿唇,林幼輕輕碰了碰男人的額頭,細微的觸感似乎驚醒了睡著的人,裴鶴南緩緩睜開眼眸,一眼便注意到了正靠在自己身旁的林幼。


    微愣之後,他啞著嗓子問:“酒醒了?”


    提到這幾個字,林幼便不免有點心虛。她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喝醉過。末世前末世後都沒有這個機會,沒想到重生到這裏之後倒是喝多了。見裴鶴南醒來,她站起來又往後退了一步,才點點頭。


    緊接著又問:“你昨晚怎麽睡在這兒?這邊夜裏挺冷的,你連被子都沒有蓋,會感冒的。”


    “還好。”


    男人坐直身體,蒼白的指尖輕輕揉了揉眉心。裴鶴南的目光落在林幼臉上,她看上去睡得不錯,應該也是剛剛才醒來,因此雪白的臉頰還透著淡粉,他便扯了扯唇笑道:“昨晚擔心你喝多了難受,我是早上才出來休息的。”


    “啊?”


    林幼陡然聽到這麽一句,一下子都沒反應過來。她在心頭重複了幾遍裴鶴南的話,似乎是想明白了什麽,但還是試探的問:“你是說,你昨晚一直在照顧我,今天早上才過來休息的?”


    回答林幼的是裴鶴南一聲很低的‘嗯’。


    這話裴鶴南倒是沒有半點哄騙的意思,他當時被林幼的一句‘殺了他’震得心髒都抖了兩下,回過神來時一個小時都過去了。偏偏林幼原先還睡得挺安穩,而後好像陷入了什麽夢魘之內,一直在低聲說著什麽話,連眉眼都透露出幾分掙紮的意味。


    裴鶴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便主動握住了林幼的手。


    而現在,林幼一低頭,便能看到男人的右手上有好幾個明顯的指甲印。


    過了一晚上這個印記還在,可想而知她當時有多麽的用力。


    林幼:“……”


    忽然有點心虛。


    “你疼不疼?”


    “其實還好。”裴鶴南見她心虛又擔憂的模樣,忍不住勾唇笑了笑,然後話一落罷,喉頭一癢,咳嗽聲便先冒了出來。


    這一下,連裴鶴南自己都沒想到。


    他表情有些異樣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剛才隻顧著跟林幼說話,卻沒意識到嗓子有點幹疼。


    裴鶴南還沉浸在自己好像感冒了的意外之中,他身旁的林幼顯然已經意識到了什麽,麵色大變,柔軟的手掌瞬間貼上了男人的額頭,稍微有點燙。


    她又摸摸自己的,又貼上去摸一摸裴鶴南的臉。


    隨後喃喃道:“好像是要燙一點,是感冒了吧?”


    裴鶴南因為照顧她一晚上而感冒,這種事情連林幼本人聽了都想抽自己一巴掌,她抿唇,猛地將人拽起來拉到床上,又往床上一按,柔軟的白色被子還帶著淡淡的馨香,卻已然將裴鶴南裹了個正著。


    麵對裴鶴南略微迷茫的目光,林幼一臉正色 :“你先躺著,我去給你買藥。”


    裴鶴南抿著唇嗯了一聲。


    藥店距離酒店不遠,林幼花了十多分鍾便順利拎著體溫計和一係列退燒藥感冒藥回到了房間,期間碰上了邵宏景幾人,一聽裴鶴南感冒了,立刻便嚷著要過來看看。


    林幼和卞紅穎等人在客廳內講話,兩個男人便走進了臥室。


    邵宏景看著男人好似更蒼白的臉色,哎呀一聲,顯得格外擔憂:“不會是昨天被海風吹久了吧?小裴啊,你這身體真的得好好治一治啊,虛成這樣怎麽行?”


    說著又壓低了聲音,隻讓裴鶴南一人聽到:“你這樣就算追到了林幼,以後夫妻生活也是要受影響的。我跟你講,有時候某些事情也是夫妻關係破裂的重要因素。”


    裴鶴南:“……?”


    第66章


    往常時刻,裴鶴南被人調侃身子虛,甚至曾被那位林幼當著麵罵的‘腎虛’,也無法在他心底驚起半點波瀾。


    但此刻,他忽然開始不自信了。


    哪怕他裝得再像體弱多病的人,實際上身體素質還是相當不錯的。但今天不過隻是躺在外麵的沙發上睡了幾個小時,醒來便感冒了……說出去都能被裴野和陳屹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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