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個隻會吃,卻不會說的,讓他品嚐一樣東西,也隻會說好吃、很甜、很香。


    祝陳願喜歡吃豬肉皮烤得酥脆的外皮,卻不喜歡一□□油的感覺,所以她特意請小販將豬肉皮壓得再緊實點。


    再吃油脂會少很多,豬肉皮香脆的口感,裏有滲入小販家傳的調料,爆香卻不膩味,特別有嚼勁。


    一份豬肉皮並不多,兩人同吃一份,沒多久就吃完了,吃完後嘴唇油膩發亮。


    祝陳願拿帕子擦了擦,繼續逛街,按照往年給祝程勉選生辰禮的經驗,她給茅十八挑了一套文房四寶。


    “阿姐,要不你再給茅十八做盒糕點,他收到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祝程勉的話也不無道理,祝陳願幹脆點頭,到人家家裏做客,帶盒糕點過去還算合適。


    東安巷靜謐,兩人說說笑笑回去,進門後,祝陳願剛繞過影壁,雪蹄從後頭撲過來,沒有將爪子放在她的衣裳上,而是狂吐舌頭圍著兩人轉圈。


    最近一段時間雪蹄都被旁邊的梅花嫂子照料著,她大多數時間都在家裏,不忍心看雪蹄就這樣窩在院子裏。


    許是想起了當年她家被偷走的小犬,她格外喜歡雪蹄,等晚上陳歡回來後,就將它給牽回來,說什麽都不要報酬。


    祝陳願蹲下來摸摸雪蹄的皮毛,牽著它回到廳堂裏,還沒進去就說道:“阿娘,要不我們聘隻貓吧,可以和雪蹄作伴,這樣就不用麻煩梅花嫂子了。到時候請她來家裏吃頓飯,不然也說不過去。”


    “聘隻貓來也可以,巷子裏冬蘭嬸子她家養了一窩小貓,我和你爹現在去問問,要是肯聘,明早就帶一條魚或一包鹽去。”


    陳歡越想越覺得聘隻貓來不錯,竟是半點也等不了,拉上祝清和就往外頭走去。


    留下祝陳願吞掉後半截話,“晚點再去也可以啊。”


    等到陳歡興致勃勃地回來說道:“冬蘭嬸子讓你明早去,隨你選,她家的小貓我都瞧過了,毛色是真不錯,到時候你帶著雪蹄去挑,看看它喜歡哪隻小貓。”


    也不知道雪蹄是不是聽懂了這番話,喜得從地上爬起來晃尾巴。


    聞道狸貓將數子,買魚穿柳聘銜蟬。


    早間天色將亮,祝陳願拿著一尾用柳條穿起來的魚,帶上十分興奮的雪蹄準備往冬蘭嬸子家裏走去。


    正碰見梅花嬸子開門,兩頰通紅,看見祝陳願倒是頗為高興,“小娘子這是要帶雪蹄去哪裏?”


    “我這不是怕麻煩嫂子,又覺得雪蹄沒伴,帶它去冬蘭嬸子家裏聘隻貓回來。正好今日碰上嬸子你,也不用我再上門去說,明日午間來我家吃飯,要是你家兩個小子從學堂回來,也過來一起,這段時間太麻煩你了。”


    祝陳願邊拽住雪蹄,邊說道,不然雪蹄得直接往梅花嫂子身上撲。


    梅花嫂子蹲下來摸摸雪蹄的頭,“是呀,雪蹄得有個伴”,下一句卻轉口道:“別燒飯招待我了,午間還得多燒幾樣菜,太麻煩,真要感謝我,隨便做碗羹湯就行,請我去吃飯我是不去的。”


    兩人又聊了句,梅花嫂子得送豆腐去了,先走一步,祝陳願牽著雪蹄繼續往前走,冬蘭嬸子的家離祝家不遠,也就過三四間宅院就到了。


    她進門的時候,冬蘭嬸子正在掃地,她是個極其溫婉的女人,說話都是慢悠悠且溫聲,“小娘子來啦,快點過來坐,聘貓哪裏值當用這麽大的魚,便是隨便拿包粗鹽來都可得。”


    她邊說邊笑,抱出一窩剛兩月不久的小貓,大多顏色都是橘黃色間白。


    “嬸子,這是應當的,來,雪蹄,你自個兒選一隻小貓,好好選。”


    祝陳願將那尾魚遞給冬蘭嬸子,拍拍雪蹄,隻見它真的拿爪子扒在石桌邊緣,拿兩隻黑漆漆的眼睛看這窩小貓。


    裏頭有隻跟它對上眼,從好幾隻小貓身上爬過去,抓住筐子邊,爬到雪蹄的頭上。


    雪蹄滿臉無辜盯著祝陳願,發出極其低微的“汪嗚”聲。


    “看來也不用選了,小娘子,就帶這隻走吧,我看它與雪蹄投緣呢。”


    冬蘭嬸子捂嘴笑,祝陳願取下那隻小貓,不過比她的手掌心大點,縮在她手心裏,拿頭蹭蹭,一點也不怕生。


    “那就這隻了,魚嬸子你收下,也沒費多少銀錢,這隻小貓我可就帶走了。”


    祝陳願小心抱著它,冬蘭嬸子又跟她說了怎麽養貓,一人一狗一貓走出到巷子裏頭。


    這隻小貓身上橘色多,白色條紋少,祝陳願給它取名“橘團”。


    雪蹄頗喜歡橘團,從祝陳願手裏叼著它就回到自己窩裏,還將自己的夥食拿出來給它吃。


    祝陳願連忙製止,拿出準備好的貓食放在一邊,不多,剛好夠橘團吃飽。


    這邊不需要操心以後,她開始著手做見風消,之前上元節看書還記得要做前朝的吃食,這麽多天忙下來,直到現在才騰出手來,還是為了送給別人。


    見風消是一種餅,她之前已經做好了餅皮,就是得先將糯米粉研磨得非常細致,將粉分到四個盤子裏,每份都有不同的用處。


    一份作為屑米,防止案板與麵團粘連的粉,一份就得用冷水和成麵團,做餅給蒸熟。


    其餘兩份則往裏頭加粉、蜜、酒醅、白糖放到小鍋中融化,還得拿出自己烙春餅皮的看家本領,來烙這麵糊。


    薄皮被她掛在外頭通風,要風幹一天以上,還好她早早地就做好了餅皮,不然今日時辰絕對是不夠的。


    豬油放到鍋中,炒麵加白糖給拌好,要吃的時候往餅上撒上切細碎的生麻布。


    準備好點心以後,祝陳願就聽到外頭傳來了一陣不急不緩的敲門聲。


    作者有話說:


    第21章 長壽麵


    祝陳願踱步過去, 還以為外頭是梅花嫂子,一般很少有人會來敲後院的門。


    吱呀一聲,門打開後, 卻是個陌生的中年男子, 他正準備在敲門的手停在半空,隨後放下手憨憨地道:“是祝娘子嗎?我是被我家小娘子派過來接你去府上的, 她人就在車上。”


    他說話的功夫, 後頭停著的馬車中掀開了簾子, 露出茅霜降的臉, 她衝祝陳願招手,聲音爽脆,“我怕你不熟路, 順道來接你, 快點上來。”


    祝陳願恍然,卻搖頭,“等我先去將東西拿出來,還有我家裏頭養了貓犬, 得先安頓好, 你且等等。”


    她沒與茅霜降寒暄,徑直往裏頭走, 等安排好雪蹄和橘團的夥食後,確保門關得緊, 才提上食盒, 拉住茅霜降的手踏上了馬車。


    車簾子一放下來, 裏頭就隻有她們兩人, 這讓祝陳願頗為不適應, 有些懊惱自己就不應該答應一起過去, 可又放心不下祝程勉獨自一人去旁人的宅院。


    畢竟不是跟自己家那種小院子一般,聽勉哥兒說起過,茅十八家裏是鹽商,宅院自是特別闊氣,仆婢成群。


    這樣的地方糾紛多,他又隻是個八歲的小孩。


    兩人沉默著,祝陳願輕微別過頭去,想想得說些什麽才好,就聽茅霜降幹咳了聲,指著那食盒問她,“你還自己帶了吃食?”


    “這個啊,是我做給十八的,勉哥兒說他愛吃,我尋思過去總不好空著手,便做了見風消。”


    說起這個,祝陳願又添了句,“仿的是前人的,也不知道手法對不對,做出來倒真能吹風就碎。”


    一聽這話,茅霜降本來還想矜持點,怕自個最近反常的舉動嚇著了人家,可美食在前哪裏還忍得住,尤其這是她沒嚐過的。


    “能先給我嚐嚐嗎?茅十八最近越發胖起來,我娘讓他少吃點甜口的東西,你拿過去他也吃不了多少,不如先讓我嚐嚐。”


    這時候她到忘了自己以前的德行,一不高興就橫眉瞪眼,拿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瞪得旁人發抖。


    可現下,卻跟個搖尾乞食的小犬一般,饞得就差直接上手開蓋。


    祝陳願有些愣神,轉頭卻被她臉上的表情逗笑,直接將食盒遞給她,反正給誰不是給。


    見風消這餅如其名,風幹到一種程度後,便是極其小心,一抖都可能將它給弄得四分五裂。


    可她做的時候考慮到這樣不好拿著吃,特意做得厚一點,風幹時拿下來還帶些韌勁。


    不然一吃就是滿手的碎渣,那就不叫見風消,而叫碎屑餅。


    茅霜降極為小心的拿出一個金黃色的小圓球,跟麵團在油裏炸起了個大泡一般,裏頭包著餡,很酥,拿出來還有簌簌的餅屑往下掉。


    她一隻手拿起來放到嘴邊,另一隻手則放到下方,怕掉得裙擺和馬車上都是餅屑,本該是極小聲地破碎聲,在寂靜的環境裏,聲音也放大來。


    哢嚓聲中,見風消的一角進了茅霜降的嘴中,酥皮沾到舌尖上立馬就軟化開來,她想,這皮真的跟蟬翼一般薄,隻有生麻布還得嚼咽下去。


    裏頭的餡,吃起來又甜又糯,醇香,整個見風消酥鬆潤滑,吃了一個都不覺得膩,隻是也不能再吃,快到國子監了,要是被茅十八看見她在這裏吃東西,指不定得用那種發現貓偷腥的眼神看她,還得露出一個不可置信的表情來。


    可她雖然擦幹了自己手上和臉上的油漬,卻沒想到茅十八長了個狗鼻子,一上來就聞到了,“阿姐,你是不是背著我吃什麽好吃的了?”


    別的時候他屈於茅霜降的淫威之下,可一到吃得上頭,他就跟有了熊心豹子膽似的。


    還沒等茅霜降皺眉,自來熟的祝程勉手腳並用爬上來,向她拱手作揖,看似十分正經,嘴上說,“久仰茅十八的阿姐大名,今日百聞不如一見。”


    此話一出,大家都愣在那裏,你一個小毛孩久仰旁的女子什麽大名,平白添了些不好的意思來。


    “他在家也這樣愛胡說八道,你可別介意。”


    祝陳願連忙替他解釋,茅霜降擺手,她跟個小孩置什麽氣,隻是在心裏暗暗想,肯定是茅十八這小子又出去敗壞她的名聲,欠打!


    給了他一記眼刀,嚇得他摸了摸鼻子。


    最後上來的晉平安,還沒有說話,就先臉色爆紅,囁嚅地見禮完,就縮到祝程勉旁邊去,拿餘光偷偷瞟她們。


    “諾,你剛不問我吃的什麽,你自己拿去吧。”


    茅霜降看他剛才饞得那樣,將食盒踢過去一點。


    最後這一盒的見風消還沒到茅府時就被幾人分刮得一幹二淨。


    小孩的生辰宴是不需要大辦的,因此茅父茅母沒有請旁人來,隻有家裏親近點的叫來吃個便飯,在旁邊的廳堂裏,小孩則自己在小間裏,怕他們不自在。


    “之前茅十八的生辰宴都是這樣的,有小孩則小孩單獨一間,沒有的再是和他們一起吃。”


    茅霜降拉開凳子,讓大家都坐下來,難得細心解釋了一番,沒有平時那麽地躁動,可能應著今日早早就嚐到了美味,又見到了美人的緣由吧。


    茅府通常都是這般,說他們重視兒女嗎,重視,擺個生辰宴都得算算日子,但每年其實都是借生辰宴這個由頭請那些近親來商量鹽價私事。


    祝陳願倒是鬆了口氣,她從進入茅府就開始吊心,怕出些什麽意外,還好這些擔心都是多餘的。


    吃飯之前,大家都拿出給茅十八備的生辰禮,祝程勉送的是他們在夜店裏買的文房四寶,比起那些名貴品,屬實是有些廉價卻也是他們精挑細選過的。


    他有些抓耳撓腮,憋了半天,遞給他時才吞吞吐吐地說,“茅十八,這是我和阿姐一起買的,送給你,祝你生辰順遂。”


    旁的好詞明明來的時候想好了,到這裏卻全都忘記了。


    茅十八什麽好硯沒用過,可眼前做工並不算上乘,反而有些粗糙的硯台紙筆去深得他心。因為這是他們精心挑選的,而不是跟他爹娘一般隨手讓人去買個物件就給他。


    晉平安自己沒有銀錢,又不好跟阿娘討要,他送得是自己抄的一本詩書,送給茅十八時,低得頭都快靠在自己的胸口,“我…,我送得,是自己抄的一本書,茅十八,祝你新的一年,滿腹經綸。”


    為了抄這本詩書,他整整兩個晚上沒睡,怕費油燈,就找月光亮的地方抄,才在他生辰時趕工出來。


    現在又覺得送不出手,頗為寒酸,剛想縮回拿詩書的手,詩書卻被茅十八拿走,他摸摸書本的外衣,露出個笑容來,兩頰上的肉堆在一起,“我很喜歡,我平時就喜歡看詩書。”


    而茅霜降,別看她平時總喜歡欺負自己的弟弟,看他也不順眼,但每一年不管在哪裏,都會陪他來過生辰,還讓他邀請自己相好的同窗來。


    “茅十八,又長了一歲,希望你今年可不要再胖下去了。”


    茅霜降將自己備的生辰禮給他,這話一出,大家都笑起來,讓原本就臉紅的茅十八,臉紅得更猴屁股沒兩樣。


    “我想送的你們一早都吃光了,那我就說句,旦逢良辰,順頌時宜。十八往後每一年,都平安康健。”


    祝陳願兩手空空,隻能討巧地說句吉利話。


    “你們肯定都餓了,我現在就去找人讓他們上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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