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洱搖頭,動了動唇,聲音斷續、沙啞而低微:“不,一樣。”


    她主動說話,實在罕見。馮慈一愣,忙說:“哪裏不像,你和我說,我再找人去修改。”


    這便宜弟弟還沒聽明白嗎?


    她隻是借用這具身體的人而已。


    遲來的悔意,對已經不存在的馮桑而言,真真是比狗屎還不如。


    沒意義,也沒必要。


    雨滴漸漸變大了,桑洱垂下了安靜明亮的眸子,抬手,將盒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馮慈後退了一步,怔怔地看著她。


    桑洱覺得自己表達得足夠清楚了,轉身就走。


    沒走幾步,後方有喘息聲追上來。馮慈抓住了她的手臂,低頭,心裏很躁,說:“我當初真的不知道那是你養母送給你的玉,不然也不會送給別人。姐,你究竟要怎麽樣才能消氣?我……”


    桑洱站定了,轉頭,認真而緩慢地說:“叫,爸爸。”


    馮慈:“?”


    “也,沒用。”


    馮慈:“………………”


    第34章


    如果說馮慈剛剛還隻是呆然,那麽,現在可以說是當場石化了。


    桑洱被他拽著,拖延了這麽一小會兒的功夫,聽見天邊悶雷更響。翻滾的黑雲迅速聚攏起來,雨點突如其來地變得稠密,劈裏啪啦,打得花園裏茂密的葉子一晃一晃的。在衣裳上洇出了一點點暗色水痕,迅速擴大成片。


    眼皮被水珠砸到,有點睜不開了。


    言盡於此,桑洱使勁兒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卻忘記了自己此刻正站在花園石橋的邊緣,腳後跟旁,就是低凹下去的階梯。這一後退,她身體驟然一晃,踏空了一步。


    熟悉的失重感襲來,桑洱的眼睛刹那瞪大。好在,在差點屁股落地之時,有人及時從後方托住了她。


    這人長得很高,明明站在比她矮了幾級的石階上,桑洱的後腦勺卻隻能撞到對方的胸膛。


    同時,有一條手臂攬住了她的後腰。陰影覆於頭頂,擋住了大雨。


    桑洱驚魂未定地站穩,往側上方抬起頭,就看見了尉遲蘭廷。


    他的左手托著她的背,右手撐著一把油紙傘。油脂傘麵上,丹青水墨暈染出了一副筆畫靈意的圖卷。


    雨點砰砰地砸在上方。滑至邊緣,如斷線珠簾,不斷落下。


    同一時間,馮慈看到桑洱往後摔倒,臉色劇變,連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拉她。但沒等抓到她的手,這個不速之客就出現了。


    傘沿緩緩抬高,露出了一隻白皙光潔的下巴,再到一張形狀優美的殷紅薄唇。


    對方壓下眉,望過來,妖魔一樣穠麗的麵容,讓馮慈的呼吸為之一窒。


    尉遲蘭廷並未多言,低頭看向桑洱:“回去吧,嫂嫂。”


    憑著這句話,馮慈便意識到了,對方應當就是尉遲邕的妹妹。


    桑洱用手背擦了擦臉頰上的水珠,沒有異議,依偎著對方,一起離去了。


    鼓足勇氣的求和被打斷了,馮慈有點兒失魂落魄,淋著大雨,片刻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那個裝了暖玉的錦繡禮盒,已經落到了地上。


    似乎是因為他剛才著急去扶馮桑,才沒握穩的。


    錦盒沾了泥土,髒兮兮的。暖玉硬生生地砸出了一道很大的裂紋。


    馮慈的心髒仿佛被一塊破布堵住了。又難受,又失落。


    他撿起這塊玉,茫然間,想起了一個詞——破鏡難圓。


    真心準備的禮物,被親人忽視,被踐踏在地,原來會這麽難過。


    可以想象,當初馮桑看見她無比珍惜的玉石,被打發給了小廝、在地上摔得粉碎,應該比現在的他要難過不止一百倍吧。


    曾經的他,並沒有過多地在意馮桑的悲歡喜樂。心裏總覺得,這裏是她唯一的家,她害怕被家人拋棄。因為離開了他們,她活不下去。這種隱秘而篤定的安心感,讓他們開始盲目自信,不管他們如何偏心、幼稚、輕忽她,馮桑都不會離開,隻會永遠緊隨著他們。


    但其實不是的。


    任何東西都有限度。


    不諳世事的傻子,也會傷心。


    斷然沒有被親人接二連三地忽視、欺負、傷害,還能不計前嫌、笑臉相迎的道理。


    一旦超過了那條線,就是覆水難收。


    不管如何補救,也阻止不了她的漸行漸遠。


    .


    另一邊廂。


    桑洱亦步亦趨地跟在了尉遲蘭廷身旁。這把油紙傘不算很大,風把雨絲吹得近乎於平行於地,迎麵打濕了半件衣裳。


    忽然,桑洱聽見尉遲蘭廷輕輕地“嘖”了一聲。然後,她的肩被攬緊了。


    “來這裏。”尉遲蘭廷帶著她,走向了前方的一處屋簷下躲雨。


    這是馮家後院深處的一座僻靜的屋宇。門上,窗棱,和數級台階,都落了厚厚的塵埃。似乎是一個很少打開的雜物房。廊簷深寬,倒是一個避雨的好地方。


    尉遲蘭廷站在階梯最外側,手握住了傘柄,斜斜地朝外下方,讓雨水順著油紙傘上的溝壑淌入土壤裏。


    從桑洱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


    桑洱低下頭,擰了擰衣袖,有點兒忐忑。


    雨聲掩蓋了足音,她剛才完全沒有留意到尉遲蘭廷是什麽時候來到橋邊的。


    桑洱:“……”


    他應該沒有聽見她和馮慈的對話吧?


    不過,按照他的性格,應該聽見了也不會在意。


    就在這時,桑洱的額頭微微一疼,被人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明明力道不算輕。


    但又仿佛比在清靜寺的時候,抵住她這個髒東西的額頭的那根手指,多出了幾分難言的溫柔。


    桑洱條件反射地捂住了額頭,不解地抬眸。


    “早就知道你不聰明,沒想到比我想象中還要笨。”


    尉遲蘭廷收回了手,看向前方的雨幕。


    他的語氣很淡,讀不出任何情緒,正如他那雙寒淵似的眼眸。


    “這個家裏,誰都可以欺負你兩下,是怎麽長到這麽大的。”


    桑洱的眼眸濕漉漉的,有點兒疑惑。


    尉遲蘭廷怎麽會這麽說,他果然聽見了她和馮慈的對話麽?


    不對啊,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又是怎麽知道她在這個家裏“任人”欺負的?


    而且,或許不是她在自作多情——聽尉遲蘭廷的口吻,他仿佛是在為她任人欺負的遭遇,感到了不快。


    發現了這一點,桑洱的眼眸微微一亮,瞬間陰霾掃淨。高興地撲了上去,熊抱住了尉遲蘭廷。若是她身後長了小狗尾巴,那麽,現在應該已經搖個不停了。


    尉遲蘭廷:“……”


    桑洱並不知道,在她去了陪原主的奶奶後,尉遲蘭廷對她拒絕見母親弟弟這件事,產生了一點疑心,就召了冬梅來問。冬梅那小姑娘,心思不及他十分之一深沉,壓根不是對手,連自己正在被人套話都沒發現,被尉遲蘭廷三言兩語勾了勾,就升起滿腹委屈,跟竹筒倒豆子一樣,把桑洱的老底都交出來了。


    “說你笨,還這麽高興。”尉遲蘭廷看著埋在自己身上的腦袋,輕輕一嗤:“果然是傻子。”


    桑洱:“……”


    哼。


    她決定當作沒聽見。


    尉遲蘭廷任她抱著,靜了片刻,不知想到什麽,忽然笑了一聲:“說起來,嫂嫂剛剛最後那句話,是怎麽說的來著?”


    桑洱:“!!!”


    臥槽,他居然還是聽見了!


    這句話應該不會崩人設吧?


    “怎麽說的來著?”尉遲蘭廷好整以暇:“叫爸爸,也沒用?”


    大概是因為這小傻子在自己麵前時,一直都是任人揉捏、怎麽都不反抗的溫順狀態。所以,聽見這樣的話從她嘴裏冒出,他還是挺意外的。


    原來,這小傻子笨歸笨,也並非沒有一點脾氣。


    兔子急了也會咬人。受不了時,也會亮出爪子反擊。


    倒是比一味的逆來順受,要有意思得多。


    桑洱:“………………”


    這人果然蔫兒壞。


    學她說話也就罷了,居然壞心眼得連她結結巴巴的停頓都學了!


    桑洱不抱了,鬆開手,轉過身去,繼續擰身上的水。眼珠瞥過石階下那片晃動的青草,忽然間,動作頓了一下。


    仿佛周遭的時間流動變得粘稠,桑洱的心間泛過了一種極其怪異的陌生感覺。


    圓潤的雨,如同慢動作的電影,落在了水窪裏,濺起了圈圈的漣漪。一隻瓢蟲爬過水窪,在它鑽入草下的一瞬,屋頂傳來了一陣讓人心驚的裂響。


    這座年久失修的屋宇,在大雨的衝刷下,竟轟然破了一個大洞。沉重的橫梁、尖銳的瓦片、枯枝落葉,和著瀑布般的冷雨,直直地朝著站在下方的兩人砸下——


    這時,一滴涼潤的雨濺到了她的鼻尖上。


    桑洱輕輕一顫,用力一眨眼,這幻象就全都消失了。


    眼前的院落,分明還是完好無缺,靜悄悄的。


    剛剛她看見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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