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明這一趟下來,跟他們關係自然又好上不少。


    副火長還問了紀彬怎麽沒來,別看副火長這人性格不算好,但對紀彬卻是刮目相看,用他的話說,紀彬看著溫和,其實狠著呢,身上長了不知道多少個心眼。


    這種話自然是說著玩的,可也看得出來,他是有些敬佩紀彬。


    得知紀彬不來,副火長還有點失望。


    詹明帶著眾人到無香宅放了東西,又眼看著船隻卸貨,一百五十四萬斤的棉花啊!


    反正揚州徐傑的下人們看著都眼熱。


    去年棉花的瘋狂,他們江南人看得最明白。


    可揚州徐家,蘇州顧家,杭州景家也能免受其害,畢竟他們早早買了棉花,而且價格跟之後的棉花相比,更是相差無幾。


    誰不誇他們幾個差事辦得好。


    旁的不說,詹明在無香宅住下的第二天,徐家三公子,顧家八公子,景家二公子,也就是景家九叔辦砸了差事,景家大房派自己二小子過來,把差事辦得漂漂亮亮,讓景家九叔吃癟那個。


    說起來都過了一年,記憶模糊也是正常的。


    可詹明畢竟走南闖北,在船上的時候就把各家的關係理清楚。


    這三個大家公子過來,跟詹明也是客客氣氣,畢竟去年買了他家的棉花,因為做事做得好,三個人都受到重用。


    這不僅對他們來說是好事,對各家的長輩都是體麵的事。


    當然,他們三個人後麵還是跟了老管家,不過對比去年,三個老管家話並不多,隻讓公子們自己談。


    詹明不由得感慨,大家族事情就是多,自己做事,還代表的不是自己,怪不得大家那麽拘謹。


    聊著聊著,景二忍不住說起自家九叔,跟他同年生,隻是自己月份小些那個。


    因為去年棉花的事他丟了大人,為了挽回麵子,後麵還要拿著銀子出去買,可自家已經買了幾萬斤,不僅自家夠用,還可以給到小宗旁支。


    根本不需要亂花錢,把景二的爺爺,也就是景九叔親爹氣得要死。


    就連景九叔親娘也勸他消停,畢竟去年的事實在有點怪的。


    反正景二可太幸災樂禍了。


    聽到有點怪的時候,詹明頓了頓,他想到紀彬交代他的話,看來紀彬猜得一點也沒錯。


    其他人卻沒發現什麽,徐三,顧八都在笑。


    反正跟自家無關的八卦,聽得就是開心啊,今年他們過來的時候,也很受家裏重視,兩個人手頭的差事越來越重,也是拜去年所賜。


    紀彬雖然沒來,但給三人帶了信,信是當著詹明的麵寫的,自然知道隻是客套話,重點還是詹明來講。


    徐家三公子忍不住道:“上次見到紀彬,我就覺得他很厲害,如今一年下來,更發現他跟別人不同。”


    在場的人,就連詹明振生也是點頭。


    紀彬確實如此,讓人佩服他的聰明智慧。


    說起來徐三感慨道:“去年因為棉花發生太多慘案,我聽說有家把家裏小女兒賣了,就為買二兩棉花,好出門不丟人。”


    顧八顯然也聽說過這種事:“那青樓瓦舍無論男女,慣是捧高踩低的,誰要是過去玩,身上卻沒有棉衣,就會被人嘲笑寒酸。”


    “逼得人都去買棉花,五千五百文一兩,對普通人來說確實不便宜。”景二也道。


    連他們大家公子都聽說這種事,就別說底層的人是多悲慘了。


    詹明也歎口氣,明明棉花那麽多,明明價格可以降下來的。


    再說他跟紀彬種棉花的,可太明白了,去年就算降低一大半,那還是有得賺,可賺得少那些人不滿意,一定要賺得滿肚子流油才行。


    這些聊完之後,就到了今年的重頭戲,那就是紀彬詹明打算把棉價出到什麽價格。


    徐三他們之前討論過,估計會降低一點,大概在四千文一兩左右。


    這個價格他們家裏長輩也是同意的,甚至不知道從哪得了消息,還說稍高點也行,隻要高得不誇張,他們三家裏,每家都能吃下三十萬斤的棉花。


    因為這次不光是自己買,還有不少人托他們幫忙買一些便宜好用的。


    大家族也覺得汴京棉太貴啊。


    明明價格一樣,紀彬詹明的棉花還來得早,自然願意來買。


    而且他們要的也多,所以徐三他們自信能把價格壓在四千文左右,當然了,上來出價肯定要少點。


    三人都是辦了一年差事的,自然懂的。


    誰料徐三他們比了三千五,詹明表情竟然一言難盡。


    顧八也知道他們出的低,開口道:“這個價格確實不高,但我聽說汴京也好,魯地也好,甚至你們宿勤郡,種棉的人增長了不止一倍。今年的棉花價格,一定會降低下來吧?”


    其實顧八說得心虛,因為詹明他們是八月底到這,今天是八月二十六,再過兩個月汴京棉才能來。


    至於後續的宿勤郡徐家棉花,聽說已經有買家,他們也不好貿然前往。


    所以紀彬詹明這的棉花最合適,可他們出的價格確實很低。


    景二開口:“要不然詹明兄你說,你給個價格,我們看看合不合適。”


    詹明一聽他們開口,就知道他們誤會了。


    詹明道:“今年的棉花可不止增長了一倍。”


    見大家表情好奇,詹明繼續道:“在我出發之前,紀彬分析了,今年整個南軍國的棉花估計能增長五倍有餘,特別是汴京那邊的棉花,數量會非常多。”


    “所以按照常理,沒人幹擾的情況下,棉花買到一千二百文到兩千文中間,都是合適的。”


    紀彬不僅跟邑伊縣的棉戶們關係好,又跟遍布全國的焦家人關係好,預估天下棉花產量,對他來說並不是難事。


    但在紀彬的預估裏,肯定有人會惡意抬價。


    這句話詹明在心裏默念了下,並未說出來,而是換了句:“所以不應該出現奇高的價。”


    詹明用的詞,都是那種,按照常理,沒人幹擾,不應該。


    倒也不說不會。


    其中最敏銳的景二忽然道:“詹明兄,你是說今年的棉價還會有人惡意提高?”


    原本還想委婉點,沒想到竟然被直接點破。


    隻能說不愧是大家公子,還曆練了一年,果然不同。


    詹明剛要誇獎,景二就道:“不是我自己想的,出門前我家長輩也是這麽隱晦地說了幾句,要不然在你這聽到同樣的話,我還想不到。”


    所以他才會脫口而出。


    徐三,顧八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看來各家的長輩都有些信息渠道,知道汴京棉的價格不會低。


    唯獨的低價,可能就是紀彬詹明這裏,所以才會讓他們三個稍微出高價也沒關係。


    估計都做好破財的準備。


    但說實話,一年出個百萬兩銀子也就算了,連著幾年出,哪個大家族也承受不住吧。


    所以既想用低價來買,又不好明說。


    那三個管家麵麵相覷,不過對於眼前的詹明,他們也是有些欣賞,自己闖出來的商人,口風還是緊的,今日的話到也不怕說出去。


    反正這麽多彎彎繞繞,讓詹明在心中再次佩服紀彬,他就要紀彬講的,不管這邊到底發生什麽,他都要低價拋售,賣完就跑,誰也攔不住他。


    詹明朝他們三直接拱拱手:“方才我說今年的棉價,按照正常來說是一千二百文到兩千文之間,所以自然按正常價格來賣。”


    “隻是我們家棉花是頭一批來的,所以價格要高一些。”


    這話讓三個公子,以及後麵三個管家心都提起來,高一些?要高多少?


    但又按正常價格來賣,這邏輯不通啊。


    詹明也不賣關子,繼續道:“所以兩千文一兩,這個價,你們看合適嗎。”


    等等,多少?!


    顧八身後的管家開口道:“多少?兩千文?!”


    “嗯,兩千文。”詹明客氣說了句,“畢竟是頭一茬,還望大家見諒,若是再等等,說不定會更便宜。”


    “不,不會更便宜了。”景二公子身後的管家也道,“如果不出意外,你們給的價,會是整個南軍國更便宜的。”


    要說之前還是猜測,但如今這位管家一說,大家對此心知肚明。


    就算是今年棉花增產了好幾倍,可還是會有人惡意提價,誰都買不到正常棉花,畢竟棉花似乎都掌握在一個人手裏。


    壟斷就是如此,他想高就高,想低就低。


    江南這邊的大家族裏,自然能提前得到消息。


    如今這消息在詹明這,也算確定了。


    但是大家不知道,這事會有人清算,不會讓離譜的價格一直存在。


    所以此時對紀彬詹明家的棉花價格特別震驚。


    明明他們可以跟大家一起賣出高價的!


    根本不用按照正常價格來賣。


    方才詹明所說,一千二百文到二千文中間。


    意思基本就是說,最高二千文,越到後麵,一千二百文也是可以的。


    到時候三兩棉花做身棉衣都用不到四兩銀子,江南很多人家也用不著賣兒賣女,咬咬牙擠擠就行了。


    又或者賣人去年穿過的棉衣,還會更便宜。


    但這個所謂的正常價格,在如今的局麵中間,卻是最不正常的。


    何嚐不是一種諷刺。


    詹明道:“就是兩千文,不會改。”


    徐三已經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他方才喊出三千五百文的時候,都覺得要價太低。


    畢竟去年賣到結束,也都是五千五百文一兩,方才自己隻是試試啊。


    可詹明竟然直接降了差不多一半?


    這說出去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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