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見這都是他養得好,他可比鹿家人會養人多了。


    於是他也沒有計較鹿瓊的調侃,反而很認真的告訴鹿瓊:“你放心,隻要是你叫我,不管怎麽叫我都是會答應的。“


    謝秀才是個靠譜的人,值得信任,了卻了一樁大事,鹿瓊心滿意足的睡了。


    倒是謝子介這晚睡得並不太好,滿腦子都是鹿瓊在那叫他,一會兒是謝郎的,一會是叫夫君,還一會兒柔柔的叫他官人,不管叫哪個,他都得趕緊答應,不然鹿瓊就要皺著眉,說他分明做不到,為什麽要答應。


    最後謝子介心煩意亂,實在是睡不著了,幹脆披衣坐起來,去看南邊發過來的賬。


    按理說,他手下還不至於連個不錯的賬房先生都找不到,隻是他手裏的東西太多不能混淆的,就隻能他自己慢慢分開再給賬房。


    謝子介這兩年的經曆,硬生生讓他錘煉出來和曾經的謝十三郎不一樣的城府,此時石三郎的到來,又讓他嗅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本來他想要第一個對付的是那位素有清名的胡大人,可既然石三郎自己撞了上來,那麽謝子介這個身份就可以一口氣處理兩個人了。


    這自然是一件好事,但他驀然意識到了另一件事,已經快到新年了,如果計劃沒變的話,等過完年就要去府城了。


    時間太快,美夢也該醒了,他這樣想。心中卻生出一分不舍,甚至他不知道是對這平靜無虞的小城寶豐縣,還是對有鹿瓊和陸媽媽的謝家。


    他沒有允許自己繼續不舍下去。


    然而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


    第二天一早醒來,鹿瓊正想和謝子介商量新年的事,就見陸媽媽提這個籃子,臉色疲憊的走進來。


    “少爺,”陸媽媽很急切的對謝子介道:“最近你小心一些,宮裏麵要來征宮女了。”


    按理說,招宮女和謝子介這樣的男子是沒什麽關係的,可是宮女並不要已經嫁人的女子,因此鹿瓊反而無礙,倒是謝子介這樣年輕英俊的書生,要小心被老爺們搶親。


    雖然說謝子介已經娶了妻,但若是被搶了,那也是很麻煩的。


    更何況,若是再窮一些,或者覺得書生不錯的,這時候上趕著給秀才們做妾的女子也是不少的,謝子介明顯也是想到了這一點,肅容當機決斷道:“這些日子你們也都別出去,咱們都盡量在家裏。”


    陸媽媽雙手合十,心裏念了聲佛祖,又拍著胸脯慶幸:“幸好,幸好。”


    她沒有明說幸好什麽,可三個人都知道,假如謝子介沒娶鹿瓊,以鹿家的情況,鹿瓊是必去不可的。


    鹿瓊沒出門,但透過窗戶也看到了街上的景色,一輛輛青蓬馬車來回走動著,但街上卻沒有哪怕一個做工的婦人姑娘。


    這在以前的寶豐縣,是不可能的。


    鹿瓊和謝子介商量,下午兩個人一同出去,她要去和周繡娘說一聲,周繡娘是寡婦還過了年齡,也不用受這勞役之苦,最近她們還能繼續做手衣生意,但為了防止多事,還是盡量先在自家做,再一塊兒送給王掌櫃比較好。


    謝子介也很讚同,他在江南時就知道的,其實這時候不但年輕健壯沒有家室的男子容易被搶走,年輕的姑娘婦人也是容易走丟的,因為有些富戶蠻橫起來,會把人抓走,或買農家女替自家女兒入宮。


    鹿瓊這個年紀還是有些危險的。


    其實以天子的脾氣,這些年後宮裏已經很少進新人了,天子練的道家功法,講究清心淨念,要封鎖情愛的。


    但是宮女之伇,還是經常征的,甚至跟征的更頻繁些,卻是因為和尚道士們沒沒什麽新說辭,便拿宮人年齡說事,說宮人的年齡和數目也影響皇宮的風水,進而影響天子求道。


    天子也真信了,便多征宮女,也提前了幾年放歸,便是要保持這個年齡。


    兩人去見了周繡娘,周繡娘也是拉著鹿瓊的手,讓他們夫妻倆都少出去,王掌櫃那邊也派了王夥計和一個六旬的老車夫來,讓他們把手衣做好,一塊兒送過來就好,要真有事,這個老車夫會來謝家叩門的。


    王夥計憨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對鹿瓊說,他前兩日成婚了,因婚事倉促沒來得及請鹿瓊夫婦喝喜酒,等來日有了孩子再請他倆喝滿月酒。


    王掌櫃對王夥計的期望,就是娶個相熟的商戶女,但因為宮女之役,也沒人計較王夥計是商籍了,城裏有個家裏有人做官的富戶,就把女兒嫁給了王夥計。


    這是值得道賀的好婚事。


    送走王夥計,鹿瓊忽然意識到,她的人生和她的規劃已經截然不同了。


    在相同年齡的孩子還是一團孩氣的時候,她就想過自己的夫君該是什麽樣子。


    清貴的讀書人是不敢想的,窮到屋頂沒瓦的農夫和打雜跑腿的小夥計才是合適的選擇。


    可她遇到了謝秀才。


    她不知道沒遇到謝子介的自己會是什麽樣,可哪怕這是一段不被彼此承認的婚事,也比鹿瓊最好的想象也好太多。


    按理說,她熟悉的人都有了安置,就連鹿家村的鹿大娘都過來告訴她不用擔心別人,可這日謝家卻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是一張鹿瓊以為,除了噩夢裏,再也不會看見的臉。


    第26章 她強大了


    朱氏絕對不是個笨人, 但她太貪心了。


    聰明人被捶打,要不就是更快的醒過來,要不就是偏狹地一條道走到黑。


    比如朱氏, 嫁給鹿老爹求虛無縹緲的貴人緣分是自己選擇,但她依然會日日夜夜咒罵鹿老爹和高氏的一雙女兒,覺得是他們讓她落到了如今滿村嘲笑,進退不得的地步。


    在謝子介出現前, 她所做的一切都太順利了,所以她認定她和她的兒女該高堂滿座, 幸福安康, 鹿瓊就該為他們當牛做馬奉獻一切, 鹿瓊現在居然還敢過得好,這就是罪不可赦了。


    特別是聽從城裏回來的鹿秀說,鹿瓊現在做了個手衣生意, 手裏有了錢,還和縣城裏的大掌櫃搭上了線,朱氏眼睛都紅了,她堅信鹿瓊欠她。


    這次來找鹿瓊,朱氏理直氣壯,她要鬧, 要把鹿瓊現在的好日子還給鹿慧和鹿秀,她很理所當然地覺得,鹿瓊還是那個鹿家村裏任她欺侮的小可憐,隻要她敲響了謝家的門,就會乖乖的把手衣生意掙得錢奉上。


    所以她雞都沒打鳴就起了身,大清早的就坐在鹿瓊謝家的門前,歪躺著放聲哭嚎。


    這種姿勢是很有技巧的, 不能端端正正的跪坐,也不能像村裏嘮家常一樣盤腿坐著,撒潑的姿勢得難看,隻有這樣才能招呼來更多的人,才會有人聽她往那裏放聲嚎哭。


    朱氏雖然之前隻見過別人鬧,但已經領悟到了一個道理,那就是鬧事不能帶臉。


    不得不說她這點做的的確是對的,大清早的居然有幾戶人家推開了大門,偷偷溜著縫看發生了什麽。


    朱氏唱作俱佳:“鹿瓊,你你個黑心肝沒良心的呀。”


    “我把你一把米一把麵養了這麽大,你吃了我多少糧食呀!養個小雞崽子還知道給我下蛋呢,你都不回頭瞧瞧我。”


    朱氏又不用顧忌這會不會讓鹿瓊難做人,她巴不得呢,發現寂靜的街坊裏就是她的聲音,朱氏更起勁了。


    “就算不管我,我救救你妹妹吧,你是秀才娘子,有錢了,她還沒地方去啊。”


    朱氏知道,她得把話說清楚了,比如鹿瓊是如何的忘恩負義,對自己的親人也不管不顧;再比如她和鹿慧又是如何的對鹿瓊恩重如山,這樣才能顯出來鹿瓊的狼心狗肺,最後孝道壓下去,這事也就成了。


    門開了,鹿瓊想把朱氏拽進去。


    有看不過眼的鄰家娘子便說道,“謝家娘子,你這樣對你娘不太好吧!”


    朱氏忙打蛇上棍:“你快救救阿慧的命啊,阿慧對你多好啊!”


    鹿瓊很稀奇地看著朱氏:“對我好?是說毀了我的定禮,還是你們想把我賣去賭坊?”


    這句話一出,周圍其他幾個探頭探腦的秀才娘子也把門都關上了,要知道朱氏雖然姿態難看,但身上的衣服布料絕對不是窮到揭不開鍋的人家,這樣的人家居然要賣兒賣女,稱得上一句心思歹毒、為人不恥了。


    “我們把你養大了!”朱氏梗著脖子說,“再說,要不是阿慧,你能嫁給謝秀才?”


    鹿瓊出嫁,她替鹿慧去給許秀才做工的事,自然也就被揭破,朱氏心裏已經不平衡。


    給秀才燒火,的確能找到如意夫婿,但為什麽是給鹿瓊的呢。


    雖然鹿大娘她們說,謝秀才是那日在鹿家見了鹿瓊,一見傾心才會決定迎娶鹿瓊,但妒火中燒的朱氏堅信,一定是鹿瓊在詡山上使了什麽陰謀手段,才讓這麽一個大家公子居然要聘她做妻。


    畢竟鹿瓊平日裏木訥寡言,又黑又瘦,就算現在白了舒展了點,朱氏也是能挑出來一堆毛病的。


    對於這樣心機深沉的鹿瓊,她可不能讓好過了。


    “你要是還認我們,就把你妹妹抬進來做平妻!”


    朱氏沒否認,還理直氣壯,所以才這樣大剌剌地說出來,可周圍聽得到的鄰裏,都搖著頭,心裏隻可憐鹿瓊了。


    謝秀才和他娘子那是恩愛無比,這一片不知道多少家羨慕,金童玉女一樣的漂亮,鹿娘子真是個可憐人,攤上這麽一個娘。


    鹿瓊終於把朱氏拽進了屋子。


    謝子介本來在屋中,此時也走了出來,他麵沉如水,心情十分不佳。


    他一點也不想讓鹿瓊見到鹿家人。


    畢竟他好容易才把鹿瓊養得活潑水靈一些,朱氏怎麽就來找事。


    他畢竟不是真的文弱書生,朱氏背後一寒,抬眼看見那個謝秀才,看她的眼神竟然像看案板上待宰的雞一樣。


    謝子介已經準備逐客了,和朱氏動手掉份,他自有一萬種辦法,讓打攪鹿瓊的人消失。


    朱氏見謝子介出來了,更是扯著嗓子嚎:“謝秀才,您別被她騙啦。”


    謝子介目光轉冷,可鹿瓊卻對他搖搖頭,很堅定的說:“謝秀——謝郎,這事兒我來。”


    朱氏聽到她親昵的稱呼,又是一陣眼紅,本來這一切這都該是她家阿慧的呀。


    謝子介沉默一會兒,後退,他固然憂心鹿瓊,但鹿瓊說她可以,他就信她。


    心結難解,鹿瓊自己來比他背後動手,能更好釋然。


    當然,有他在,鹿瓊無論如何也不會吃虧。


    “我沒聽錯的話,你的意思是要讓我家謝郎抬了鹿慧當妾是不是?”


    朱氏依然覺得鹿瓊好欺負,叉著腰道:“是平妻,還有三十兩銀子!”


    這就是鹿秀在賭坊輸掉的本金了。


    朱氏也是沒有辦法,鹿老爹的自私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他從朱氏身上學到了涼薄,又反過來對付朱氏和鹿慧、鹿秀,女兒入宮他也覺得很好,兒子被賭坊要手,他想了半天,最後說了句:“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反正我是不替他還的。”


    按理說鹿家村特其他的女孩都嫁出去了,不會丟一個鹿慧,但是因為朱氏要賣鹿瓊,這是惹惱了鹿家村一片的大嬸,所以沒有人來提醒朱氏。


    等朱氏發現,就已經遲了。


    鹿瓊忽然笑:“賭坊要了鹿秀的手?”


    朱氏來之前就想好了,鹿瓊不是個有本事的,阿慧進來說是妾,等鹿瓊死了,就能抬成正妻了。


    姐姐身死妹妹續弦,多麽順理成章。


    鹿瓊並不知道朱氏具體的想法,但也大概能猜出來,這種人就沒必要讓謝秀才和她糾纏了,沒得髒了手。


    她讀了書,有新的辦法對付朱氏了。


    “百姓服役,天經地義,你知道你剛剛在外麵說的,要是讓縣官知道了,代表什麽嗎?”


    鹿瓊平靜道:“按律,除外嫁女外,全家流放,籍沒祖田。”


    農人懂《大周律》的沒有幾個,實際上,村中也多由族老定罪,可天子征役,這是縣吏們去村裏抖威風最好的機會了。


    鹿瓊平靜道:“你自然可以繼續嚎,我不攔著你,謝郎也不會攔著你,但你可要知道旁邊就是縣衙了,招惹來什麽衙役說你吵,問你罪,我可不會替你瞞著。”


    朱氏發了狠就要去推鹿瓊,鹿瓊忽然低笑起來,她已經不是那個七歲的孩童,被掐著脖子按在井邊。


    她長大了,可以對付得了朱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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