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緩緩笑道:“既然如此,後生來這裏是要做什麽?”


    謝子介道:“我仰慕大人許久,承蒙通判給了機會,便想來請您指點。”


    說完拿出來了自己的兩篇文章。


    胡善龍輕笑了一聲,謝讓希望子孫都是風骨錚錚的人物,因此對字的要求也是如此,這字圓滑柔潤,和他記憶裏的謝家子很不一樣。


    但是這句子卻能看出來謝讓的影子。


    可也就是影子而已,這天底下學謝讓上的人太多了,他拿著這兩篇文章出去和人說這是謝家的子弟,是沒有人會相信的,胡善龍也不打算這樣做。


    他甚至一瞬間明白了謝子介要做什麽,然後覺得有些有趣,因此他隻是簡單翻了兩下,直接說:“既然是老朋友的意思,後生的文章又這樣好,你若是願意,便拜我為師吧。”


    師生如父子,他倒要看看謝子介會怎麽做。


    謝子介臉上露出了驚喜,行禮,又說明日便帶著束脩來。


    胡善龍再次笑了一聲,又道:“你可有字?”


    謝子介搖頭:“尚無,家中已無父母。”


    胡善龍點點頭:“既然你已拜入我門下,倒不如我給你起個字吧,就叫嘉鹿可好?”


    他饒有興致的看著麵前的青年 。


    謝子介答應的很幹脆,麵上沒有看出一絲波動:“謝過老師,以後我就是謝嘉鹿了。”


    從他入門到拜師再到取字,兩個人根本沒說幾句話,這兒戲一般的師生之禮便結束了。


    不過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反正該讓對方知道的,對方也都知道。


    胡善龍又隨便問了他幾句,比如他現在住在哪,謝子介自然不會報出來自己真正住的地方,眼皮都不眨,便說了另一處院子,說租在那裏。


    胡善龍點點頭,便不說其他了,居然真的指點起來謝子介的文章。


    不得不說,胡善龍文力之精深,是當世難得的,謝子介與他幾句當中也覺得有些感悟,這樣子倒像小時候,謝讓沒有功夫管這群少年,便讓胡善龍等幾個親近弟子過去替他去謝家的族學裏上課。


    謝子介記得,胡善龍那時候講文章,和現在其實沒什麽區別。


    而胡善龍也不禁驚歎麵前這個人的謹慎與細致。


    這麽長的時間裏,謝嘉鹿,或者說謝子介,居然沒有露出一絲口風上的破綻。


    想起記憶裏那個恃傲物的少年,這真是長進了。


    清楚也再說不出來什麽,胡善龍端茶送客。


    謝子介起身告辭。


    胡善龍沒有送,謝子介快要走出正廳的時候,胡善龍卻突兀來了一句:“謝讓死之前似乎想看著北邊,是這樣嗎?”


    謝子介轉身,麵上依然沒有一絲的錯愕,他隻是說:“想必謝文宗最後也是想著天子的。”


    汴京城也的確在江南的北方,又一個滴水不漏的回答。


    待謝子介離開,胡善龍吩咐了兩個下人,讓他們去看謝子介去了哪裏。


    一個門客從屏風後走過來,有些驚訝的問道:“那可是真正的謝家遺孤?”


    “大人,此人不可不除。”


    胡善龍掩去了眼中幾分冷意:“他想拜我為師,那就滿足他,”胡善龍悠悠道,“不如看看他要做什麽。”


    從陛下對那位假謝家遺孤的態度來看,他最好還是不要對這位真謝家遺孤立馬下了殺手為好,隻不過……


    胡善龍吹了兩口茶上的浮沫,那一位對天子可能沒有危險,但矛頭定指著胡善龍。


    不過螻蟻一樣的謝家遺孤,又能有什麽用呢?


    胡善龍失笑擺擺手,道:“如果他真的去了那家院子,倒也不必再報了。”


    *


    鹿瓊先回家,等到黃昏了,謝子介才回來,兩個人都是心事重重,謝子介見鹿瓊這個樣子,反而揚眉笑道:“可是有什麽事?”


    鹿瓊有些猶豫,她知道謝子介現在定然也是周旋在眾人之中,很不容易,不知道要不要說於大娘的事。


    若是徒給謝子介增加煩惱,那就不好了。


    謝子介走近,和她一塊兒坐在書桌前,看著鹿瓊手裏捏著的於大娘畫的蒙書。


    他手輕輕覆在鹿瓊手上。


    窗外已經是黃昏,冬日天黑得又早,此時看過去一片陰沉,火盆還沒到升的時候,屋內也是冷的。


    鹿瓊發現謝子介手卻是很溫熱的,帶來一片暖意。


    那張俊美皮相現在卻顯出了十分的溫柔,在燭光下染上一些柔和的橘光,她聽見他的聲音,也是柔和的:“夫妻本就是一體,你有什麽事情也告訴我好不好?”


    “我們都互相坦誠,一起來想辦法,”他說。


    第78章 往事,開鋪子準備,純秀……


    是啊, 不是她說的要一同承擔嗎?


    鹿瓊於是也笑了起來。


    一家人有一家人的辦法,但至少對於鹿瓊和謝子介來說,隻有相互坦誠, 才能彼此信任。


    他們一起走到了這一步,未來還要麵對更難的危險,如果兩個人還不能同心協力,那怎麽能共同走下去呢?


    他們是要成為彼此的依靠的。


    鹿瓊借著燭光, 把於大娘的事情和謝子介講了,謝子介聽完之後, 也明白鹿瓊覺得棘手在哪裏。


    這件事, 準確一點來說, 其實是於家內部的事情,而且除了於大娘還有另外兩個女孩子,於大娘若是跑了, 剩下兩個還能不能入宮?能不能入二皇子府?


    都是不一定的。


    就憑這,於家不可能鬆口。


    謝子介擰眉道:“我之前聽範家子說過,於大娘當初被拐走,並不是那麽簡單。”


    範家子以僧人的身份,在京城待了多年,他要為姐姐和範家報仇, 因此搜集了很多小道消息,在江南遇到謝子介之後,便把這些毫無保留的告訴了謝子介。


    倒不是因為他和謝子介多麽投契,主要是這世界上也不會再有第三個人和他們同樣的境遇,無論他倆誰付出成功對另一個人來說,都如同自己親手報仇。


    更何況謝子介估計自己姐姐和範家子之間應該是有什麽約定的,不然也不會是範家子帶走空照了。


    謝子介呢, 則又有江家那邊的消息渠道,外加上他自己的分析籌劃,以至於他雖然已經很多年沒有踏足京城,但論對京城的了解,不比不少世家貴族差。


    鹿瓊一驚,問道:“這件事於通判可知道?”


    她不用想就知道,於大娘肯定是不不知道的。


    就是不知道於通判了解幾分。


    “他找到了一些線索,但另一邊藏的太深,所以事倍功半。”


    於大娘的走失,就是在於家的地盤上,於通判這些年來都懷疑,其實是族內有人害他的孩子,但是他至今不肯脫離於家,也是因為手中沒有更多的證據以及線索。


    假如離開了於家,那就真的可能沒有大娘的消息了。


    直到他遇到謝子介。


    謝子介解釋道:“其實不要說他,就連我也是隻知道這件事背後有人的,範家子可能知道的略多一些,但也不會多多少。”


    他能找到於大娘,也是在寶豐布置的時候,江六機緣巧合找到的消息又被他利用了起來。


    冥冥當中的天意,差了哪一步都不行。


    鹿瓊點了點頭,又輕輕歎了口氣。


    如果這樣說的話,說不定於大娘這次入七皇子府的事也是在別人算計裏,對方在暗,他們在明,甚至對方又很可能是於家內部的人,的確很不利。


    謝子介安慰她道:“你若是有空,隻要那邊不攔你,可以多去找於大娘聊一聊,或許能有什麽線索。


    那也隻能這樣了。


    鹿瓊又問:“今日胡善龍可是發現了什麽,怎麽回來的這麽遲?”


    她是有些擔憂的。


    謝子介笑:“在那兒呆的到不長,我拜師後便回來了,但是我不想讓胡善龍來這邊的院子,便報了另一處。”


    鹿瓊明白了,忽然又驚異道:“拜師?”


    她眉毛挑起來,眼睛真的很圓,意外的可愛。


    不一開始就說全,自然是謝子介一點小心思,鹿瓊整天都是八風不動的沉穩模樣,鹿瓊又聰明,反應的很快,以至於謝子介總想看到鹿瓊更多的表情。


    此時謝子介說:“我拜了胡善龍做老師。”


    這可真的是師叔突然變老師。


    謝子介這樣做肯定是有原因的的,鹿瓊反應的比謝子介想的還快。


    “讓我猜猜,你可是要借它做障眼法,不,主要還有通敲門磚的意思。”


    她這時候算是懂謝子介為什麽要帶著這張臉去了,忍不住笑了一聲:“胡善龍恐怕沒想到,被你利用的這麽徹底。”


    謝子介正兒八經一作揖,笑道:“謝過夫人稱讚,小生不勝榮幸。”


    以謝子介這樣的身份,就算有石雁城通判的帖子,想要拜胡善龍做老師,那肯定是肯定不可能的。


    但是如果有了這張臉,又特意去找胡善龍,胡善龍肯定以為謝子介的目標是他,因此必要將他留在眼皮子底下。


    但是謝子介的目標,卻也從來不止是他。


    胡善龍要留住他,定然要帶謝子介去些地方,作為試探。


    謝子介要的便是這樣一個順理成章的機會。


    直到見到他所要見的人。


    在和天子正式對上之前,他們要做的謀劃,可是太多了。


    說完了這些正事,便可以聊些其他的了。


    胡善龍作為便宜老師,至少表麵功夫是做的滴水不漏,還特意讓小廝給謝子介送了幾本字帖,都是謝家的子弟常用的,謝子介自然已經用不上,但依然笑眯眯地接了回來。


    這些東西除了胡善龍也沒幾個人有了,他覺得很適合鹿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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