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裏聽後沉默。


    藍楓並不在意黎裏是否沉默,他隻是詢問君瑤:“如何,你明白了嗎,作為實驗體,你並非純粹的帝國人,就像我也不僅僅隻是有人魚的基因序列一樣。我和你,是同伴。”


    藍楓說的真摯,卻發現君瑤好像一點沒在聽。


    他比起身為同伴的自己,好像還是比較關心自己的主君。


    藍楓:“……”


    第144章


    黎裏覺得有些混亂。


    藍楓所說的話,話裏話外無疑全部都佐證了王奕當初的猜測。


    寧縣恐襲的真相確實是帝國與聯邦不可告人的實驗,作為實驗室的飛船及研究人員全部遇難,確然為帝國通緝人員李褚的報複。


    她與趙真兩人,確實都有極大的可能是雙方的實驗品。


    這是黎裏在與王奕交流後,一早便已有準備的答案。可如今真的在蔚藍海得到了證實,黎裏還是難以壓住內心情緒的翻滾。她倒是並不在乎自己是否為試驗品的身份,她在意的是這件事背後所帶來的一係列暗示。


    楚檀知不知道她是實驗品,他應該知道,第五軍校裏他態度的忽然改變或許便根源於此。


    無緣無故前往第十一星域收養君瑤的行為也說得通——畢竟寧縣恐襲事大,僅有孱弱的、久久沒有聖禮表現的“公主”存活,他會認為實驗成果另有其人四處尋找也是自然。藍楓不也因為君瑤的強大,而誤以為他才是寧縣恐襲的經曆者嗎?


    他對趙真的殺意也有了新的解釋——他以為趙真是人魚的實驗品,他想要除掉人魚的成果,以確保帝國的安全。


    黎裏的大腦飛速運轉著,可很快她又找了矛盾的地方。


    楚檀是研究院的院長,皇帝或許會和當時聯邦的銀尾皇帝一樣,並不清楚實驗的事情,可楚檀不可能不知道實驗的真正對象是誰,他絕不會出現弄錯人的情況,倒不如說——如果寧縣恐襲的真相確然是兩方合作實驗被襲,那楚檀不可能察覺不到趙真是銀尾人魚的擬態偽裝。


    楚檀為什麽沒有察覺到誰才是實驗品?


    他如果其實是清楚的,君瑤的事情暫且不論,她和趙真的弄錯又是怎麽一回事?


    黎裏簡直覺得自己的腦袋都要因為這些互相矛盾的線索而爆炸。


    她麵色發白,神色不對到連藍楓都多看了她好幾眼。


    君瑤輕輕出聲:“殿下?”


    黎裏笑了笑,她說:“我沒事,我隻是在想李褚這個人不知現在到底身在何處,如果他真的還活著,找到他,或許我們的困惑就都能得到解釋了。”


    君瑤一時沉默,藍楓倒是說:“李褚怎麽可能活著,如果他活著,蔚藍海不至於這麽些年都找不到他。除非他在被帝國窩藏——不過我看你的態度,李褚在帝國也處於失蹤狀態吧。”


    李褚在帝國的檔案中,其實是死亡。


    他在記錄裏,原本是與王默將軍一同死於……


    黎裏忽然頓住。


    她想起了王奕說過的話——如果你想要真相,有時候,那些看起來匪夷所思地假設總是必要的。


    楚檀作為研究院的院長,驅逐了極可能與實驗相關的韋家,他自然是了解實驗內容的。


    李褚作為與王默一同執行探索任務的成員,他對實驗一無所知。


    楚檀是合作的主導人之一,他與蔚藍海必然有所聯係,即便交易破裂,能夠掌控星海議會的人,不會在曾插入棋子的土地上,當真再無耳目。


    李褚是逃亡者,他四處躲藏,他對蔚藍海是真正的一無所知。


    黎裏地心髒都似乎被揪住。


    許多混亂的畫麵在她的腦海裏翻攪。


    她見到楚檀時,他架在鼻梁上從不離開的眼鏡,吳琰說他是在後來才戴眼鏡的,並且拒絕手術。


    能夠為了封存寧縣恐襲真相,不惜殺了王默與韋岫姑姑的楚檀,被他借手曾向趙真投毒的侍女竟然沒有被滅口、依舊存活者。


    被楚檀漠視了的弟弟,與他聖禮據說尤為相似的異母兄弟。


    還有一些不經意間的、奇怪的說話方式。


    他身上的矛盾,他身上的難以理喻。


    君瑤見黎裏說著說著臉色忽變,一時也顧不得尊卑,抬手去試了試黎裏額頭的溫度,建議道:“殿下,或許今日不是商談的好時候。”


    黎裏恍然回神。


    她看著君瑤。


    雖說楚檀並未真心教導過君瑤,可君瑤被楚檀收養這麽多年,他還是有與楚檀相似的地方。就比如,當他們忍不住皺眉時,總是僅有一寸,就像不願讓別人瞧出自己的心思,所以連這麽一點的動作也要控製住深淺。


    黎裏:……我不能這麽樣不講證據的胡思亂想。


    她強迫自己將先前可怕的猜測塵封,不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說到底,既然已經確定了寧縣恐襲的真相,拿到了蔚藍海的態度,她回去就已經有砝碼與楚檀重談了。


    到這裏足夠了。


    她這麽告訴自己。


    藍楓看了看黎裏,又看了看君瑤,同君瑤說:“你的主君看起來確實身體不太好,不然你先帶她回去吧。鬥場那些奴隸的事,我原本就已經替你們瞞了一次,王若是問起來,我也沒得選。”


    黎裏聞言挑眉,她已經恢複了過來,問藍楓說:“你當然和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你自己都說君瑤是的同伴了。”黎裏甚至有些無賴道:“所以我原本想要拜托你的就不是這些。,藍楓,我沒點薩默王的把柄是沒法弄回俘虜的,你是水晶之都的老臣了,出點主意吧,我怎麽樣能讓薩默王同意?”


    “先說好,我隻是個沒有實權的皇女,割地這種事我應不來。”


    黎裏倒是實話實說,藍楓聽得就隻有沉默。


    他真是越想越覺得君瑤和自己真是同病相憐的夥伴,他的主君是個間歇性神經病,君瑤的主君看起來像個無賴,他們倆真是在這點上出奇的一致倒黴。


    黎裏見藍楓久久不開口,還以為他在找拒絕的理由,當下道:“你如果不幫我,我就把你今天和君瑤說的什麽同伴的話,宣揚給厄斯金聽,哦,不止厄斯金,紅尾我也會讓他們知道的。薩默王再在寵愛你,也得顧忌兩派的怒火對吧?”


    她真是無賴到底:“你知道,我是卑鄙的人類。坑害魚類最順手了,你不要逼我做壞事。”


    藍楓:“……”


    藍楓無話可說!


    他給自己倒了杯水,猛喝了兩口後,看著半點走的意思沒有的黎裏,到底心裏也不認可鬥場的存在,妥協說:“紅尾中也並非所有人都遵從王,斯普林大人便尤為喜好人類的工藝製品。”


    藍楓以為自己話說到這裏就夠夠了,沒想到黎裏全不滿足,她托著下巴問:“還有呢?”


    藍楓:“……”


    藍楓如同被逼迫的良家婦女,勉強又說了句:“老祭司尤為在乎艾格大人。”


    黎裏記下後麵不改色:“這個不算,說點我不知道的。”


    藍楓:“……你不要太過分,我是蔚藍海的將軍。我的使命是保護蔚藍海不受卑鄙人類的侵害!”


    黎裏歎息:“卑鄙的人類在鬥場磨盡了血淚,人魚與人類的停戰協約沒有停止戰爭,總得有點什麽新的東西來助推和平真正的降臨——比如,換俘的計劃。您說對嗎?”


    藍楓原本正壓著脾氣,忽聽見黎裏這麽說,不由頓住。


    他低聲道:“你能釋放帝國內的人魚?”


    黎裏說:“是聯邦居民。”她抬頭與藍楓說:“不過我目前還沒有絕對話語權,等我有了,作為報答善心人魚的回報,作為和平一定會降臨的前哨。”


    她笑道:“我會努力。”


    黎裏用的是“等”,而不是“如果”。其中透露的信息,藍楓隻需稍稍一想便能明白,這也算是黎裏對於他給予自己蔚藍海信息的回報了。


    藍楓重新審視了黎裏。


    年輕的皇女不知比他的薩默王少活多少年歲,她看起來是如此的不夠沉穩,去也正因如此,她身上有著與薩默王的瘋狂截然不同的熱情,熱血還在她的身上流淌,她的心還熾熱滾燙。


    “皇女閣下。”藍楓這麽稱呼了黎裏,“如果是換俘,我想您或許還可以去拜見祭司塔中的前任祭司,浦林大人。”


    “他雖是黑尾,卻也是銀尾在蔚藍海中最後的血脈,他是‘王令’無可奈何者。”


    第145章


    雖然藍楓指了路,可以黎裏的身份並沒有那麽容易見到浦林。


    幸好有格爾達。


    先前黎裏覺得接洽人是格爾達這樣的蠢貨真是糟糕,但在發生了這麽多事後,她真心實意覺得,接洽人是對她有所圖的格爾達真是太好了。


    格爾達在聽完了黎裏的請求後,表情有些為難,他表示:“我的那位爺爺不喜歡陌生人,他雖然對人類不像其他人魚一般抱有刻骨的敵意,但也並不喜歡帝國的做法。我可以為你通傳,不過見不見你,還要看他。”


    黎裏自然萬般感激,格爾達倒也不奇怪黎裏是從哪兒知道的浦林——或者說,他太過習慣於以自己的思維評判一切,他了解祭司塔,便也不覺得黎裏作為一個帝國人,對蔚藍海的情報知道這麽多有哪裏奇怪。


    即便他察覺了,他也會自發的為黎裏找到理由——或許是皇女在尋求祭司的庇護。蔚藍海的信仰不是秘密,所有人的人魚都渴盼黑尾的祝福,作為皇室公主,她想要最好的那個,也沒什麽奇怪。


    這也是黎裏找格爾達的原因,她半點不擔心格爾達會對她的目的起疑。隻是傳話的是格爾達,她便不方便把換俘的事情說的太明白,隻是叮囑了格爾達,介紹她的時候一定要說是她是和平大使。


    格爾達全將這些當做了黎裏作為弱小者努力為自己裝點的怯懦心,不過他同樣需要浦林重視黎裏,畢竟對他的目的而言,黎裏自然是瞧著越重要越有效。


    所以格爾達在向帷幕後靜修的浦林介紹黎裏時,說的是:“帝國繼承權的擁有者,此代普蘭的學生,軍權的有力競爭者——”說到最後,想起黎裏的叮囑,才補了一句,“和平大使。”


    浦林原本聽到前麵那些,隻想讓格爾達盡早滾蛋。


    作為親手為最後的銀尾王送終,眼見著冷血的薩默登上王位的血脈擁有者,浦林厭惡與紅尾相關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了這名與紅尾交好的侄子。


    隻不過礙於他是少司祭,考慮到現任祭司的威嚴,他直接將人掃出去實在是有損黑尾的地位,他一定早就動手讓格爾達滾了。


    帝國的皇女。


    浦林實在是沒有見的興趣,隻是格爾達最後提了一句“和平大使”與他先前宣稱的身份所隱含的指向實在不合,浦林在祭司塔也是待久了,無聊諷刺了一句:“和平大使?”


    格爾達沒聽出長輩口中的不滿,他說:“皇女是如此自稱的,她渴望能得到您的祝福。”


    浦林雖未離開過蔚藍海,但他也算是蔚藍海裏少有的靜心研究過人類的家夥之一。人類是執拗的種族,他們不會輕易有信仰,也不會輕易變更信仰。無論帝國的皇女是前者還是後者,她渴求得到人魚祭司祝福的概率都極低,也就隻有格爾達會這麽想。


    浦林不想見人類,尤其是嘴上說著和平,下手一點都不含糊的人類。


    他正要把格爾達趕走,卻又頓了頓。


    浦林想起了鬥場鬧出的事,幾十號奴隸說消失就消失了,薩默一時注意不到,他卻在時刻關注。在蔚藍海,人魚不會保護人類,這些消失的人類如今身在何方幾乎不用去猜。


    藏起了奴隸的帝國的皇室口稱和平來求見他……


    浦林雙手交握。


    隔著帷幔,他吩咐格爾達:“可以,我同意了,讓她進來。”


    黎裏對於浦林見不見自己並不確定。浦林這個名字在原本的故事裏從未出現過,黎裏對此人毫無印象,自然也不清楚他的脾性。按理說,如果他真的像藍楓說的一樣,是德高望重的老祭司,是王令無可奈何者,在原故事裏,當趙真出現在蔚藍海時,他不可能沒有戲份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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