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事情有時就是這麽微妙。


    你要做成它,需得付出無盡的心血、數不清的日夜,殫精竭慮、步步為營,然後因一子疏漏,便遭滿盤皆輸。


    楚檀被軟禁在議會已有七日。


    他仍在議會長獨有的辦公室裏,日日皆有人來照顧他的日常洗漱,甚至連楚逸都來看過他一次。有這麽多的人、這麽多的機會,楚檀卻沒能從中找到一絲的突破口。


    趙裏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在議會裏有了這麽多人?


    不,她沒有。


    是趙妍的、吳秦的、甚至於是赫爾南多與殷家的。畢竟上一次他利用她第七星域的事情,在成功替換了內閣人員後,她也成功扶上了殷家。


    他在時,內閣首相自然做不了什麽,可他若是不在了,殷家畢竟經營了內閣百年,要是再有前首相赫爾南多的幫助,學他一樣在幾天內讓內閣大換血,也並非難事。


    赫爾南多。


    他本雖是趙裏利用韓涯扳下的,可與趙裏之間到底沒有仇怨。她這小鬼,最善巧言令色,赫爾南多又是個趨利的老狐狸,隻需要確定他已經輸掉半成,便會貪婪地試圖從合作夥伴的手中,再吞下剩下的半成。


    在這時候,楚檀才意識到,他疏漏的或許不僅是一子,而是他即便拚盡全力,也終究比不了天生為此而生的人。他下棋難觀全局,縱使贏了一角,卻也總是因他處疏忽而被一舉翻盤。


    謀局千慮,必有一失,無外如是。


    相較於外界對他的猜測,他倒仍是冷靜。


    黎裏身著冕服前來“探望他”時,他甚至還有心情喝茶。黎裏瞥了一眼茶水的顏色,便知道這是楚逸進行準備的——內閣的仆人被楚檀好打發的口味養習慣了,準備不了這麽精細的東西。


    黎裏要獨身去與現今被軟禁的楚檀會麵,吳琰自是一百個不放心。他對楚檀的恐懼與警惕都快刻在了骨頭裏,總想勸黎裏等吳秦將軍回來後再去見楚檀,不過黎裏拒絕了。


    黎裏說:“贏家去見輸家而已,難不成你覺得我也會像他一樣,輕易間被翻盤嗎?”


    黎裏笑道:“放心吧,我可沒有讓他來重掌全局的願望。”


    吳琰勸不了,隻好在她的腰間別了兩把振頻槍,自己還帶著兩名護衛軍就侯在議長辦公室的門口。這其實是不合規矩的,可在如今第六軍區駐紮防空、第五軍區入駐王星的情況下,也沒人能說他們不規矩。


    楚檀瞧見了黎裏身上的武器。


    黎裏很客氣,她把槍卸了,同楚檀說:“吳琰不放心我,硬要我帶著的。不過我想叔叔也清楚,以我如今的聖禮,即便您想要如同兩年前一樣,控製著槍口轉向於我,我也能在瞬間將您解決了。”


    “‘母神’實驗,您也是知道它的目標吧?”


    楚檀緩緩放下了茶杯。


    他看向黎裏,淡然詢問:“你是來判我罪的?”


    黎裏道:“你的罪行司法部還在討論,我今天隻是終於忙完了緊急的幾件事,終於有空來看您而已。”


    楚檀瞧見了她身上的衣服,輕笑道:“處理完趙錫了?”


    黎裏毫不避諱。


    她如今穿著的衣服,正是第一繼承人方才有的儲君服製。她穿過來,就是為了來向楚檀嘚瑟的。


    黎裏給自己倒了杯茶,她說:“這件事我還得謝謝叔叔。當初我從第七星域回來,問叔叔是怎麽做到讓我父親信任你超過任何人的,您告訴我,是‘權利’。”


    “皇帝陛下是個趨利避害、又庸懦無能的君主。他非常清楚自身的局限,所以目的也永遠隻有維護這個國家長久,隻要這個目的不被影響,他永遠都會選擇最方便、對他最簡單的路。”


    “我得到了武侯的支持,得到了七大軍區中兩大軍區的效忠。三位邊境大貴族,我救過第七星域行政官的命,第四星域的普蘭又是我的老師。再加上於王星內,趙侯如今算是我半條船上的人,內閣也有我的話語權。趙錫比起我,他有的底牌太少了,少到根本立不住他的王儲之位。隻要我不像叔叔一樣突然發瘋,易儲是早晚的事,我父親也懶得做惡人,倒不如為我順水推舟——反正,我和趙錫都是他的孩子,誰上對他都一樣,我還比趙錫更孝順一點呢。”


    黎裏說的輕描淡寫,楚檀卻清楚時間不會那麽簡單。


    皇帝確實懦弱,可要讓他真的這麽輕易廢除長子的儲君之位,光是朝堂勢力應當不夠,黎裏一定還做了什麽。


    楚檀抬眸看了她一眼,說是問,語氣倒是極為篤定:“除了圍攻議會,你還逼宮了。”


    這話聽得就令人覺得有些不舒服了。


    黎裏歎氣道:“叔叔為什麽非要把人想的那麽壞?你當年殺了楚檀得到他的位置,我就非得也親人相脅才能獲利嗎?”


    黎裏半真半假道:“叔叔,要信任親情。”


    楚檀聞言嗤笑。


    黎裏瞅著他,與他說:“你看,你就是這種態度,楚逸才會背叛你,她才會相信我的話,認為你是殺他父親的凶手,是個鳩占鵲巢的王八羔子。所以她才會調動她‘父親’的舊部來幫我對付你,打的你措手不及。”


    “你要知道,楚逸對你是有感情的。但凡你演的好一點,楚逸都不會背叛你。”


    提到楚逸,楚檀罕見地沉默了一瞬。


    好半晌他說:“她如今算是你的人,你應當會好好對待她,讓她承襲楚侯吧。”


    黎裏凝視楚檀,半晌勾起嘴角說:“你猜?”


    楚檀聽到這樣的話,不由薄怒。他道:“黎裏。”他用黎裏最初的名字叫她,“你別忘了,即便是我還在幫趙錫那會兒,楚逸就已經在幫你了,她對你確實有恩!你出生寧縣,不是總喜歡提恩怨分明嗎,既然如此——”


    黎裏問他:“你為什麽這麽照顧楚逸。”


    楚檀一時愕然。


    黎裏非常認真地問:“說真的,當你送我去聯邦,又與薩默王送信,七彎八繞地總算讓我登上了那顆星球,看到了最能扳倒你的東西——這些我都能理解為你已經厭惡了複仇,想要我來阻止。但楚逸不同,你好像從沒有想過要害她,你甚至一直在以補償的心態盡可能的彌補她。”


    “你別和我說什麽罪不及子女,你連聯邦和帝國都想捆在一起炸了,才不是有這種悲憫之心的人。”


    黎裏萬般困惑:“你明明仇恨楚檀、仇恨聯邦、仇恨帝國,為什麽,你偏偏對楚逸如此容忍?”


    楚檀眼神冰冷,他並不打算回答。


    黎裏自己說。


    她說:“叔叔,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沒事就喜歡胡思亂想,我這幾天也胡亂想了很多,因為太好奇了,所以就去把因叛國罪而封存的那些檔案看了看。”


    楚檀聞言手指微動。


    黎裏說:“你猜我看到了什麽。我看到了‘楚侯’以叛國罪封住的東西,竟然大多都是與我有關的實驗。”


    “王默將軍的意外讓‘楚院長’摸到了‘母神’實驗的終點,他是因為守護‘終點’而被宣布叛國的,在記錄裏,王默將軍是在了解了一切後,自願為保守秘密而背上叛國罪的。”


    楚檀忍不住攥緊了雙手。


    黎裏還在繼續:“韋妙也是一樣,不如說,韋妙比王默將軍還要自願。她與皇後是第一批發現特殊基因與人魚基因相似處的科學家,‘母神’實驗,就是她們發起的。韋妙從一開始就知道不論實驗成或敗,她都活不了,所以才會在寧縣恐襲後,毫不猶豫地認罪,妄圖以自己的死亡保住實驗的秘密,好讓楚院長能夠繼續。”


    楚檀聽到這裏蹙眉,他打斷了黎裏:“你到底想說什麽。”


    黎裏說:“我想說,既然王默是自願的、韋妙也是自願的,那麽楚檀和李褚之間,會不會也是自願的?”


    “寧縣恐襲,你孤注一擲,原本應當也沒想過要活下去,可為什麽你偏偏就能贏過楚檀活下去了?”


    “那一位可是楚檀。是曾經鎮壓過你的革命軍,與吳秦將軍有著年少情誼,被稱作帝國雙星之一的楚檀。”這回輪到黎裏說的冷漠,“雖然這麽說有些過分,但是叔叔,以你當年的實力,即便楚院長與吳秦將軍因為聯邦的事情產生了分歧,以至於來到寧縣時護衛不足,論他當時當日的能力,你想要不為人知殺了他、還要代替他,恐怕沒那麽容易。”


    黎裏有的是耐心,“當年您到底是怎麽做到殺了原楚檀的,這點我實在想不出來,我希望叔叔能為我解惑。”


    “當然,如果您決意守口如瓶,我也沒有強硬令你開口的辦法。不過叔叔,你真的不打算說嗎,我可能是這世界上,你唯一能傾訴的對象了。”


    黎裏瞧著他一字一頓:“畢竟即便你不告訴我,對如今的我而言,早晚也能查到。”


    楚檀的眼裏倒映黎裏的模樣。


    她看起來是這麽的年輕無畏、朝氣蓬勃,就像他們當年一樣。


    楚檀喉結滾動,他說:“我沒什麽可說的。”


    黎裏頗為失望。


    她凝視著楚檀,緩緩說:“沒關係,我尊重您的選擇。既然如此,寒暄便結束吧。我是來同叔叔說一件事的。”


    楚檀恢複了冷靜,他抬眸看向黎裏,等著這位年輕的儲君開口。


    黎裏說:“三天後是我的加冕典禮,我將正式成為儲君,代皇帝行事。屆時,我將下達我的第一道政令。”


    楚檀並不意外,趙錫當初被立為太子時,同樣也有這麽一套流程,楚檀甚至還記得當時那位尚且顯得賢德的皇太子的第一道政令——是給予邊境星域教學補助,普及帝國民眾的教育程度。


    楚檀問:“你是來谘詢我有關第一道政令的建議的?”


    黎裏搖了搖頭。


    她說:“沒有,這政令我老早就想好了。隻是因為牽涉到叔叔您,所以提前說一聲。”


    楚檀心中生出不妙的感覺。


    黎裏說:“我要廢除七人議會製。”


    黎裏這話剛結束,楚檀第一反應便是:“你要做獨裁者!?”


    黎裏聽到這話頗為想笑,她說:“你看我像是能做獨裁者的料嗎?”她從未在楚檀麵前暴露過自己真實的想法,然而在這一刻,她卻想聽一聽“李褚”的想法,看看“李褚”的反應。


    黎裏說:“都是去過那顆星球的人,就不要裝的一臉無辜了。帝國的特殊基因來之不義,人類與人魚確然毫無關係,可皇室卻為了力量自主汙染了基因,成為了同人魚一類的東西。”


    “所謂的帝國,其是一群非人的怪物在統治人類。”黎裏說著自己眼裏看到的一切,“特殊基因使他們強大、聰慧,與普通人類之間顯出階級差異般的鴻溝,鴻溝加劇了階級分裂,階級的分裂使得人的命運從出生就被決定。宗室難以與普通人共情,即便偶爾會出一個“李褚”,當他在帝國中心久了,也會變成“楚檀”。他或許仍會為普通人爭取活路,卻也會為上層的利益,允許‘緩衝帶’的存在。”


    “宗室永遠不會視民眾為同類,就像帝國人不會同情聯邦生物一樣。”


    “可我不喜歡這樣,人民應當有知情權,他們應當知道,他們以生命供養的‘宗室’到底是些什麽,又到底值不值得供養。”


    即便是曾想要重新挑起國戰的楚檀,都被黎裏的說法嚇住了。


    他好半晌才回過神:“你說什麽?”


    楚檀近乎呆住。


    他情緒激動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即便黎裏說她要廢掉楚逸的武侯之位時,他也沒有這麽激動。


    楚檀說:“趙裏,你瘋了!這樣的事情一旦公開,帝國必將大亂!你以為宗室是你想要廢除就廢除的嗎?從乾皇恩賜開始,皇室已經將太多的人綁上了這條船!這些人不是手無寸鐵的平民,你今日宣布這件事,明日他們便能手握屠刀、窮途匕現!”


    “帝國不是銅牆鐵壁,它會分裂,會掀起戰亂,甚至會因此而被聯邦侵襲!”


    “那也不能不做。”黎裏說,“知道身上哪裏長了膿瘡,就該將它剜掉,而不是害怕失敗,就任憑其爛如骨髓。”


    黎裏說:“我和叔叔不一樣,我不喜歡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故事,我隻喜歡有誌者事竟成。”


    “成了,人類會迎來美好新明天。”黎裏攤了攤手,“敗了也沒關係,‘楚侯’還在。”


    楚檀終於明白了趙裏的意思。


    他神色複雜地看向黎裏,說:“所以你才讓司法部判罪,延緩程序。你希望我來做你的後手。”


    黎裏說:“我阻止了你毀滅世界,就算是投桃報李,你也該幫我個小忙。如果我死了,我們是政敵,你自然還可以用你的手段來穩住帝國,給它鎮痛、給它續命。如果我贏了,那就正好證明你是錯的,你當年太膽小了,才沒能一直做‘李褚’,最後隻能做‘楚檀’。”


    “我隻想做黎裏。來這裏的時候我是黎裏,離開這裏了,我也隻想還是黎裏。”


    黎裏緩慢起身,她伸手摸了摸茶壺的溫度,吩咐仆人給楚檀換壺熱的來。


    黎裏說:“保重身體叔叔,你現在是我最好的底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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