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蒙蒙亮。林青禾感覺她才睡著不久,就被叫起來洗頭。這是他們這地的習俗,寓意婚姻能長久幸福。雖然林青禾不知道為什麽清晨洗頭和婚姻幸不幸福有關係,但她還是聽了她媽的話。


    洗完頭發用大毛巾包著,林青禾被安排到挨著火牆坐著。等著她妹給她端早飯,一碗紅糖雞蛋湯,還放了兩顆紅棗和桂圓幹。


    ……


    林青禾正換好衣服,她妹就領著兩個姑娘進了西屋,是她同事李雲和郭亭。


    “你們怎麽這麽來了?”由於不是周末,加上她們學校一共就那麽五個老師,壓根找不著代課的人。她本以為同事都不會過來了。


    “其他人都看著早讀呢,派我倆做代表給你送祝福。”李雲走上前挽著林青禾胳膊笑嘻嘻地說。


    “給,拿著,別說其他廢話哈。這裏麵紅包分別是校長的,亞萍姐的,咱倆的,顧景江的,哦他還另外送了支口紅給你。”郭亭說著就遞過來一個小盒子。


    林青禾收了。


    郭亭笑了笑,道,“我奶說,結婚錢多壓兜,能圖到吉利。這錢你自己留著啊。”


    林青禾點點頭,展顏燦爛的笑了:“好!”


    “你說這命運真是……你這突然就要結婚,我一直以為你會和顧……”李雲想著來之前顧景江送賀禮時那傷心絕望的表情,一不小心就禿嚕了嘴,好在郭亭打斷了她。


    “咳咳。”郭亭瞪了眼李雲,幹啥來了,你來送祝福還是來砸場子的。


    “對不起啊,青禾。”李雲訕訕地說。


    林青禾表情都沒變,就當做沒聽到。要說她和顧景江談婚論嫁,那還真說不上。


    顧景江是去年下鄉的滬市知青,許是家裏有能力吧,別人都下了田,隻他去了公社中學當老師。當然顧景江本人也是有這個能力的。


    他長得好,白淨斯文,戴著眼鏡,一身的書卷氣。在她們鄉下地方就難得見著個這種模樣氣質的人。因此呢,不僅是公社、生產隊的大小姑娘們,就連知青點幾個平時傲氣地不行,看人都眼睛朝天的姑娘都喜歡他。


    他們學校老師辦公室就兩個,其中一個是校長室。林青禾也忘了是哪天起,她察覺到顧景江對她有些不一樣。小到和她說話的語氣表情,大到背著人幫她幹活,還想要把家裏寄的細糧麥乳精甚至錢票給她。可他嘴上什麽都不說,也沒說是不是想和她處對象。


    在林青禾拒絕過好多次後,顧景江還是每次在收到包裹的時候,偷偷放一些在她桌下。她終於忍不住,主動問顧景江到底是什麽意思。可顧景江一言不發,隻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林青禾當即一句,“顧同誌不是想和我處對象,就不要做讓人誤會的事。如果你隻是想扶貧,咱學校裏多的是吃不飽飯的孩子們。”


    說完林青禾就回去了,從此對著顧景江永遠是公事公辦的一張臉。


    要說林青禾對顧景江一點反應都沒有嗎?那是不可能的,畢竟一個大家都認為優秀的人對你與眾不同,多少心裏都會有些漣漪的吧。


    可這點小漣漪在他的沉默裏就早早被撫平了。她一向是個實際的人,沒有結果的事是絕不會去做的。


    是以,這會兒聽到李雲這麽說她才一點兒反應都沒有,這點事她早就放下了。


    三個姑娘之間又說說笑笑了幾句,方秀珍就進屋來催閨女了。


    林青禾坐在梳妝台前,再怎麽喊不愛紅裝愛綠裝的口號,到了結婚這一天,是個女人但凡有條件都會想自己能在今天好好打扮的。


    她皮膚白年紀小,不用打什麽粉,臉色就足夠好看的。


    林青禾用指尖沾了些雪花膏,然後細致地在臉上摸開。接著,她從梳妝台上的小抽屜裏拿出一管口紅,在唇上輕抿了下。又在臉頰和鼻尖各點了一下,用手指暈開,這種手法還是從前她在蘇聯的電影裏頭學來的。


    接下就是方秀珍給閨女梳頭。把頭發分兩份,然後從頭頂取一小簇發絲編小辮直編到耳後,再和剩餘的頭發一起編成三股麻花辮。另一邊也是同樣的編發,隻是最後方秀珍用上了青穀送的紅紗巾,她把兩根□□花編往腦後固定住,然後用紅紗巾在頭頂紮了個蝴蝶結。


    方秀珍滿意地瞅著自個兒的閨女:兩彎柳葉下是水濛濛的杏兒眼,小巧挺直的高鼻梁,麵容在紅紗巾的映襯下更顯得她比院裏初春的桃花還要嬌豔幾分。穿著一件紅格子的呢子外套,一件黑褲子,一雙黑色中跟皮鞋。


    她敢說整個公社十幾個生產隊就沒有再比她閨女更好看的新娘了。


    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響起時,林青禾被嚇了一跳,她覺得她的心也跟著撲通、撲通的跳了兩下。


    她坐在床上都能聽見院子裏的嘈雜聲,聲聲入耳,幾個聲音前後響起“來啦來啦”的說話聲。


    林青麥噔噔蹬跑進屋:“姐,陽子哥來了!來了!”


    第10章 禮成(已修)   當你走過來擾亂我的節拍……


    外麵的盧向陽帶著發小還有幾個退伍轉業回了鄉的戰友正和林青禾哥哥們過招呢。


    他都還沒親自上場,幾個戰友就讓親哥哥堂哥哥們都甘拜下風。人群裏傳出哄笑聲、叫好聲,每個人臉上都喜滋滋的。


    “喲,這是照相機吧?”有人看著盧向陽身後一個健壯的小夥子,脖子上挎著台照相機不確定地問。


    “嗬,叔您眼睛可真厲啊。我這不是為了我們營長結婚,特意從單位借來的嘛。今兒我就管哢哢哢地拍,親家叔,等會我嫂子出來了,您和他們多拍幾張,您放心,我帶了卷新膠帶勒!”


    “好!”林建國朗聲回道。


    外麵的哥哥們敗下陣來,就隻剩下西屋門前的林青麥。隻見他端著張小臉,努力想要擺出雄赳赳氣昂昂的氣勢來。


    盧向陽咧著嘴,笑得一臉的友善,卻見他突然伸手向著林青麥的脖領子,下一秒林青麥就被揪到了一邊兒,在林青麥還沒來得及叫喚時,盧向陽又迅速地塞了一塊大白兔奶糖到他嘴裏。


    等到林青麥嘴裏咂摸出奶味的時候,他已經看到盧向陽在敲他姐屋門了。


    “青禾同誌,開門,我來接你了。”盧向陽那邊話音剛落。


    他帶著的那一群大小夥子們,就用更大的聲音,齊刷刷地喊,“青禾同誌,快開門呐,盧哥來接你了!”


    “你會對我姐好嗎?”林青苗的聲音透過屋門傳了出來。


    “我以偉大主席同誌的名義起誓,我會一輩子對林青禾同誌好!”


    屋裏幾個人都笑了出來,林青苗把門打開。


    盧向陽一進屋眼神直奔林青禾,在看清她的瞬間,眼裏閃過一絲驚豔。他知道林青禾是漂亮的,可他還是被今天的林青禾驚豔到了。


    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林青禾隻覺麵頰如被蟻蟄般升起一股刺熱。原來她以為她是不會有害羞這種情緒的,畢竟這場婚禮在她眼裏是,一個因為流言風語不得不嫁,一個好人做到底不得不娶。


    盧向陽看著林青禾突然有點喉嚨發幹,忘了第一句該說點兒什麽了。二十四年來頭一回,即使準備得再充分,頭腦仍舊有些發蒙。


    那些湧進屋裏的小子們婦女們哄笑聲此起彼伏。看到盧向陽蒙圈兒的樣子更是樂不可支。


    在四周的笑鬧聲中,他回過神,努力克製住內心的激動之情。穩住臉上的表情,腳步鄭重地走向坐在炕上的林青禾。


    可惜一對上那對翦水秋瞳,盧向陽就忘了準備好的話,一開口就是,“媳婦,我來接你回家了。”然後不等人反應過來,就一把把林青禾給抱了起來。


    一時間周圍打趣的、哄笑的、還有吹口哨的聲音更大了,幾乎要把屋頂給掀翻了。


    “陽子,你是這個!”人群裏一個眼熟的社員對著盧向陽豎起大拇指。


    “可不是嘛。”


    “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何時天上又飄下了雪子,冷氣削著他的臉,他抱緊了林青禾,隻覺胸膛滾燙。心底的興奮和火熱都快要壓抑不住了。


    而被抱在懷裏雙頰紅暈滿布的林青禾,小聲地嬌斥, “你抱我幹嘛!”明明昨晚她媽和她說的流程不是這樣的。


    她對上盧向陽的眼睛,他發笑時眼裏像是覆了層星光,教這滿庭雪色一照,流光溢彩就露了出來。


    ……


    林家院子門口,林建國對著牆麵,背著手,頭微抬,想要把眼淚倒回去。沒人看見林建國此時的落寞悲傷,他吸了吸鼻子,重重地吸了一口氣,吐出。


    “老哥,你咋還在這?你姑爺都抱閨女出來了。”身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建國轉身扯了扯嘴角露出個笑模樣,“我這就來。”


    盧向陽規規矩矩的站在林建國和方秀珍的麵前:“爸,媽。”


    “噯!”


    “嗯!”


    林建國和方秀珍把紅包遞給了盧向陽。


    林青禾緊隨其後:“爸、媽。”


    她的眼圈紅了。這時候根本不需要什麽氣氛渲染,隻要看一看爸媽、再叫一叫爸媽,做新娘的就能哭出來。


    林家院子外,端著水盆的嬸子,已經提前準備好了。


    “該潑水了。”她提醒道。


    林建國看了眼閨女。


    他眼眶微紅,哽了哽,啞著嗓子,道:


    “不潑,我閨女永遠是我閨女。這兒,也永遠是她的家!”


    “爸!”林青禾哭著喊了一聲,不舍的離去。


    “不潑就不潑吧。都新社會了,也不講究這老一套。”看著弟弟一家和自個媳婦都沉浸在嫁女的悲傷中,唯一堅強的林建黨隻好站了出來打圓場。如果也忽略掉他眼底可疑的液體的話。


    “禾兒,你也趕緊上車,別耽擱了。大伯父就在你後頭。昂?”


    說到最後,林家唯一的希望林建黨的聲音也哽咽了。


    這嫁閨女和娶媳婦完全是兩種心情。


    林青禾流著淚點頭。


    “爸媽,我走了。”


    盧家和林家雖然離得不遠,但盧家還是準備了自行車。車頭上掛這朵大紅花,把手和坐墊都纏了紅布。盧向陽帶著林親和,身後跟著群準備去新郎家吃酒的親朋好友。


    人群的最後劉狗子媽和錢大花挨在一塊,湊著頭,嘴裏不停地絮叨著。從她們臉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這兩人說得準沒好話。


    ……


    盧向陽和林青禾的院子前。


    到這兒來主要是為了曬聘禮和嫁妝的。


    這棟小院早在蓋好的那天就被誇了又誇,今天也不例外,眾人不要錢的喜慶話是一個接著一個。當看到盧家給的聘禮時,眾人更是倒吸一口氣,沉默了幾秒。


    乖乖,這可是三轉一響呀!整個紅旗公社怕是都沒幾個姑娘家有這個吧?


    金鳳凰果然就是金鳳凰,聘禮都這麽獨一份!


    這是友善的想法。


    還有那挑刺的,眼紅的卻想著。


    “得意吧,現在這麽張狂,還不是生不出孩子?”


    “守活寡的聘禮是要比別人多的。”


    “什麽金鳳凰我呸,之前吹什麽全大隊第一個大學生。結果呢?看吧,這匆忙結的婚,準好不了。”


    …


    這些人小心地做好麵部表情掩藏在正常人之間,表麵看她們和其他每個來賀喜的人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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