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陽穩定後,程雙蘊便不再過問封地的軍政事務,安心在王府操持內務。


    對這位姨母,孟憑瀾很是敬重。


    既然程雙蘊發了話,孟憑瀾隻好戀戀不舍地告別了顧寶兒。


    回到王府已經晚了,他匆匆趕到程雙蘊居住的雙林苑,被告知夫人已經睡下,請他明天一早再來。


    翌日正值休沐,孟憑瀾沒什麽事,一清早起來練拳舞劍了一番,用罷早膳,神清氣爽再次來到了雙林苑。


    程雙蘊一身短打,正在院子裏舞兩把短劍,短劍上的紅纓翻飛,劍尖寒芒閃動,化作一道道光影,將颯爽的身姿籠罩其中。


    眼角的餘光瞥見孟憑瀾,程雙蘊最後耍了一個劍花,收了短劍。


    “姨母,你英姿不減當年啊。”孟憑瀾讚歎道。


    程雙蘊今年也就不過三十出頭,五官英氣,和孟憑瀾有三四分相似,她接過婢女遞過來的汗巾擦了擦臉,打趣道:“憑瀾,你可算來了,再不來我可要去軍府守株待兔了。”


    “這幾日軍務繁忙,所以沒來向姨母請安,昨夜來得太晚姨母又睡了,是我的錯,”孟憑瀾訕笑了兩聲,“我向姨母賠個不是。”


    程雙蘊笑著道:“好了,我知道你忙,但我這事也要緊,走,我們去裏麵說。”


    兩人並肩而行,一路進了正廳。


    在羅漢榻上坐下,程雙蘊讓人取過來了一疊畫像和資料,放在了孟憑瀾手側的桌幾上:“這是我這陣子讓人搜羅來的,大寧所有我看得上眼的世家貴女,都在這裏了。我知道你心存高遠,不願讓兒女之情拖了後腿,以前我讓你選個王妃把親事辦了,你嫌這個嫌那個,我也不強求,但你現在及冠已過一載,再不辦我就沒辦法向你的母妃交代了。”


    果然不出所料,又是選王妃的事情。


    這兩年程雙蘊因為這事經常旁敲側擊,孟憑瀾則使用拖字訣,避而不談,今天程雙蘊終於按捺不住挑明了。


    姨母抬出了已經仙去的母妃,這麵子總要給的,孟憑瀾意興索然地拿起了畫像,一張張翻了起來:“有什麽新的嗎?要還是以前那些就免提了,我一個都看不上。”


    程雙蘊就氣他這副傲慢的模樣,就好像天底下就他最厲害,無人能與他相配似的。


    “我連京城的適齡貴女都搜羅了畫像過來,這你要是還看不上,打一輩子光棍吧,”程雙蘊沒好氣地道,“這是鄭太傅的孫女鄭蕙予,有沉魚落雁之容,一手古琴彈得出神入化,你若去求親,也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


    “鄭合賀這個老狐狸,要是能用一個孫女拉攏我,還不樂得嘴都合不攏了?”孟憑瀾輕哼了一聲,“我還嫌老狐狸太陰險了呢。還有,這姑娘長得倒還不錯,但眼睛略長了一點,看起來有點手段,隻怕日後會家宅不寧。”


    “這也能看得出來?你倒是可以去看相了,”程雙蘊挖苦道,“我覺得不錯,可以作為備選之一。”


    “好好好,姨母喜歡便好。”孟憑瀾也不在意,往下翻了一張。


    “這是北仁王羅敏思的女兒羅芷藍,容貌也是上乘,聽說性格爽朗大度,騎馬射箭無一不精,倒是和你挺相配的。”程雙蘊笑著道,“要是她嫁進來,我倒是不怕寂寞了。”


    “羅敏思的女兒?”孟憑瀾詫異地問,“姨母,他一直對我占了榆州心懷嫉妒,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哪天我們兩家兵戎相見都說不定,他女兒敢嫁來汝陽?”


    “北仁王妃從前和我是舊識,這兩年和我通過幾封信,我聽她言下之意,羅芷藍很是仰慕你,也想帶著女兒過來和我敘敘舊。”程雙蘊也有些猶豫,“你若不介意她那個爹的話,倒也可以考慮。”


    “備著吧。”孟憑瀾可有可無地翻了過去。


    接下來的幾張畫像稍顯遜色,程雙蘊見他沒什麽興趣,忽然想了起來:“哦對了,明玨今年已經二八了,她打小便傾慕於你,知根知底、溫柔嫻淑,才情樣貌都屬上乘,倒也是個不錯的人選。”


    “哪個明玨?”孟憑瀾詫異地問。


    程雙蘊心中喟歎,這姑娘的一腔深情隻怕要付諸流水了,孟憑瀾居然連她叫什麽名字都不記得。“秦明玨啊,秦刺史之女,和若婷是閨中密友,經常到府裏來玩的。”


    孟憑瀾隱隱有些印象:“是她啊,你若喜歡,那也備著吧。”


    程雙蘊無語:“是你選王妃,我喜歡又有什麽用?你用點心吧,這可是要和你過一輩子的王妃,你母妃從前一直盼著你成家立業,和心愛之人琴瑟和鳴,你卻如此輕率……”


    “好好好,我認真挑。”孟憑瀾隻好收了那份憊懶的姿態,凝神細看了幾張,忽然,他的手頓住了:“這是誰?”


    程雙蘊趕緊探頭過去一看,笑著道:“這是顧尚書顧南漳的女兒顧琋,定國公喬威的外孫女,要細論起輩分來,她還要叫你一聲舅舅呢,你還記得嗎?”


    孟憑瀾磨了磨牙,忽然大笑了起來:“我當然記得,不就是顧非灝的妹妹嗎?她怎麽長得比她那幾個哥哥難看了那麽多?臉上還長了這麽大的一顆痣。”


    程雙蘊愕然,仔細又看了看畫像,一時覺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她看到的難道和孟憑瀾眼裏的不是同一個人?


    畫裏的顧琋雖然沒有前兩個那麽明豔動人,可也嬌俏可愛,眼下一顆淚痣還平添了幾分嫵媚,怎麽也說不上難看啊。


    “怎麽,她得罪過你嗎?”程雙蘊納悶地問。


    “她倒沒有,她那個雙胞胎哥哥得罪過我,”孟憑瀾的眼神森冷了起來,“三年前我差點被困在京城,就是她哥引來的羽林衛。”


    程雙蘊怔了一下,立刻去抽那張畫像,歉然道:“我不知道這事,就聽說顧琋是京城第一美人,便讓人搜羅了畫像過來瞧瞧她的模樣,若是你喜歡的話也好多個選擇。不過,顧家向來視我們如同洪水猛獸,這個選擇不要也罷。”


    孟憑瀾按住了她的手,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之色:“這便是京城第一美人?我看真的是徒有虛名。姨母,聽說她很得顧南漳的寵愛,她那三個哥哥也對她有求必應,我倒是很想看看,顧南漳要是知道我向他求娶最心愛的女兒,會是什麽表情。”


    “你什麽意思?”程雙蘊惱火地問,“我是讓你選你的王妃,不是讓你把自己的終身大事開玩笑的。”


    “你就托人去探個口風,反正顧南漳又不會真的同意女兒嫁給我,讓他們一家人惴惴不安幾日也好。”孟憑瀾渾不在意地道。


    程雙蘊頭疼:“你這孩子,那萬一他同意了呢?”


    “不可能,這幾年顧南漳和顧非灝他們三番五次在陛下麵前進言,力主削弱汝陽軍備,甚至懇請陛下召我進京以絕後患,他怎麽敢把女兒送到我手上?”孟憑瀾陰惻惻地一笑,“再說了,要是他同意,我就不能反悔?我又不是傻了,在身邊放個朝廷的細作,就算我娶阿貓阿狗都不會娶她顧琋。”


    “你知道就好,”程雙蘊惱火地道,“所以,這幾個你到底最中意哪個?我是正經給你挑王妃,不是讓你來算計什麽顧家、鄭家的。”


    孟憑瀾裝模作樣地拿著畫像又翻了一遍,忽然腦中掠過顧寶兒的臉龐。


    “王爺,你說我是你的女人,那你是要娶我嗎?”


    那迎向他的目光帶著希冀,呼吸都暫時屏住了,等待著一個他的回答。


    如果顧寶兒換成其中任何一個的家世,那他一定毫不猶豫地就把顧寶兒的畫像拿出來,選定她了。


    可惜,沒有如果。


    他定了定神,將畫像放在了桌幾上,正色道:“姨母,這幾個不相上下,我難以抉擇,姨母幫我決斷即可,我隻有一個要求,我的王妃要溫柔嫻淑,有容人的雅量。”


    程雙蘊狐疑地看著他:“憑瀾,你這話裏有話的,難道是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嗎?”


    “是,”孟憑瀾一臉的坦然,“蒲草別院裏有個姑娘,名叫顧寶兒,她身世可憐,又因為陰差陽錯和我有了一晌貪歡,我想把她接進府裏給她個名分,也不想她受委屈,日後還請姨母護佑她在府中安穩度日。”


    第17章 壓錯寶了


    自從顧寶兒在別院被桑若婷欺負後,讓她進府這件事在孟憑瀾心裏已經盤桓良久,今日終於借著這個機會和程雙蘊說了出來。


    身為大寧的汝陽王,他的婚事需要天子冊封,由宗親和禮部授予寶冊,以顧寶兒低微的出身和來曆不明的出處,別說是王妃了,就連封個高份位的嬪妾,也要被百官詬病。對此他隻能徐徐圖之,先給顧寶兒一個正式的名分,份位低些也不打緊,等到時候懷上了他的子嗣再慢慢往上升,隻要有他的疼愛和姨母的照拂,就沒有人敢在王府裏欺負顧寶兒。


    程雙蘊雖然意外,但也沒有太過驚詫,大致了解了一下來龍去脈便答應了他的請求。


    姨甥倆各取所需、相談甚歡,孟憑瀾又陪著閑聊了一會兒,這才告辭出了雙林苑。


    於德華白著一張臉跟在後頭,他怎麽也想不明白,顧寶兒怎麽就忽然一下從被王爺拋棄的外室要變成入府的嬪妾了呢?


    “你怎麽了?”孟憑瀾此刻心情愉悅,瞟了他一眼,“寶兒要進府了,你怎麽看起來不太高興?”


    “我哪裏敢?”於德華慌忙解釋,“我隻是替寶兒姑娘感到意外,寶兒姑娘要是知道王爺這番厚愛,一定要感動得哭了。”


    孟憑瀾不由得想象了一下顧寶兒聽到這個消息的場景。


    是會眼中含淚感動不已呢,還是喜不自勝叩首謝恩呢?亦或是難掩激動抱住他軟語溫存主動親上一下也不無可能。


    想著想著,他有些飄飄然了起來,興致勃勃地道:“走,去別院看看,正好今天天氣好,我帶寶兒去城外騎馬散散心。”


    原本往風雍居的腳步一頓,孟憑瀾掉頭向大門而去。


    陽光正好,路邊有仆役和婢女在整理花園,紛紛向孟憑瀾行禮;左側小徑傳來了女子的輕笑慢語聲,一位身穿白色繡花馬麵裙的女子被人簇擁著從樹影中走了出來。


    “哎,蝴蝶!”


    女子正值妙齡,手執團扇、身姿嫋娜,瞧見一隻蝴蝶便驚喜地叫了起來,舉起團扇往前撲了過去。


    蝴蝶振翅高飛,眨眼便沒入花叢不見了蹤影,女子卻腳下一個踉蹌,失去了平衡,朝著迎麵而來的孟憑瀾撞了過去。


    孟憑瀾眉頭一皺,身子往旁邊一側,堪堪避開。


    眼看著那女子就要摔倒,身後的於德華慌忙上前扶住了她:“哎呦,秦姑娘,小心些。”


    “多謝於公公。”秦明玨花容失色,手按在胸口拍了拍,慌忙向孟憑瀾行禮,“王爺,是我不小心衝撞了王爺,還望王爺見諒。”


    孟憑瀾輕唔了一聲,正要越過她繼續往前,忽然,腳步頓了一頓。


    “你是……”他看向秦明玨,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秦明玨心中一喜,迎視著他的目光,柔情脈脈地淺笑著:“王爺,我是秦明玨,過年的時候便隨母親來拜訪過程夫人,今日若婷說是王府的幾株十八學士開了,邀我過來賞花。”


    孟憑瀾終於將看到的畫像和這張臉龐對了起來,也把桑若婷的閨中好友和這個名字對上了號。


    剛才在程雙蘊那裏有點心不在焉,此刻他猛然想了起來,劉嬤嬤告訴過他,那日桑若婷欺負顧寶兒的時候,有個秦姑娘陪著一起,難道就是這個秦明玨?


    若是如此,得讓姨母把這人從王妃的備選中剔除才行。


    他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位女子,淡淡地問:“你是不是和若婷一起去過蒲草別院?”


    秦明玨羞澀地點了點頭:“是啊,蒲草別院是蒲草先生的舊居,我一直想去欣賞一下先生的大作,也好在畫技上精進一層,正好若婷邀我,我便一起去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麽,輕呼了起來:“王爺,是不是我這樣太唐突了?應該先稟明了你再過去才是。”


    “倒也不是唐突,”孟憑瀾沉下臉來,“你既然是若婷的閨中密友,怎麽在若婷耍小脾氣欺負別人的時候也不攔著點?身為女子,應當知書達禮、溫柔嫻淑,又怎可如此瑕疵必報、欺淩弱小?”


    秦明玨的臉刷地一下白了,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好歹也是刺史之女、大儒之後,孟憑瀾居然為了一個沒名沒分的農家女,當著這麽多下人的麵,這樣毫不留情地訓斥她。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一時之間,為了這次碰麵而精心準備的腹稿都哽在了喉嚨裏:“王爺,我……”


    孟憑瀾的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


    他才說了兩句,也沒拿出什麽軍法國法來唬人,有什麽好哭的?


    女人真是太麻煩了。


    “好了,日後你若是還和若婷交好,便要盡好一個好友的本分,多勸勸她收斂自己的壞脾氣,做個溫婉可愛的女子,”孟憑瀾毫不客氣地又補了兩句,最後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別哭了,去吧。”


    秦明玨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今天這一關不過,以前所有的鋪墊隻怕是都要白費了。


    “王爺,你是不是在生氣那日寶兒姑娘受了委屈?”她顫聲問,“我也很心疼寶兒姑娘,勸了若婷好幾句,還把她從後廚拉去了前廳,可若婷……後來若婷要罰寶兒姑娘掌嘴時,我攔著才改成了罰跪,還急著拖了若婷離開,好讓寶兒姑娘少受點罰,萬萬沒想到寶兒姑娘的身體這麽弱,跪了一會兒就病倒了。”


    孟憑瀾將信將疑:“真的?”


    秦明玨泫然欲泣:“王爺,句句是真。可事後想想,我還是有錯,我該再攔著點若婷就好了。這些天我一直想著要去別院看看寶兒姑娘,也好向她賠個不是,又怕王爺責怪我多事,一直寢食不安、猶豫不決,今天正好王爺提起,還請王爺代我向寶兒姑娘致歉,過幾日我便親自過去探望她,還望王爺應允。”


    孟憑瀾臉色稍霽。


    聽秦明玨的意思,她並沒有煽風點火,還幫著勸了桑若婷,雖然最後還是沒勸住。


    也是,以桑若婷這個驕縱的脾氣,天底下能勸住她的也就隻有寥寥幾個,一不留神沒勸好的話還容易成了被遷怒的炮灰。


    看秦明玨的態度誠懇,一臉的自責也不似作偽,且再看看她的脾氣和品性吧。若是她的確溫柔嫻淑、待人寬厚,那日後顧寶兒有她作伴,也不至於一個人在汝陽太孤單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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