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嬌滴滴,脆生生,滿含口水與期待的一聲喊,瞬間打破了房間裏的寂靜。


    幾乎就在這一瞬間,房間裏所有的人都不再隱忍,紛紛朝著於梵梵所在的角落裏, 投來了一道道綠光。


    餓啊,大家都餓, 他們到現在, 就隻有兩個或者一個黑饃饃飽腹,卻連續的走了五十裏,真的是又餓又累啊……


    沒了束縛, 同樣也餓的不行的謝時宴,見到於梵梵喂燁哥兒吃飯,他也忍不住了,可身為父親的自然不會跟親兒子搶飯吃,哪怕那飯菜真的很香,吸引力忒大,他也很想吃,但是也不行!


    摸著空落落的肚子,下意識摸到了自己懷裏的那個黑饃饃,謝時宴喉結湧動著,隻得掏出懷裏的黑饃饃以祭五髒廟,啃一口便一臉柔和慈愛的看著身邊的妻兒。


    才開啃,忽的,謝時宴察覺到了身後一道道綠光,他不由的正色,忙繃直了身體,把他固執認為是自己妻兒的母子倆擋在身後。


    屋子裏的人恨不得跑過來吃兩口,卻被黑暗中那道擋在前的黑影所散發出來的氣勢所鎮住,嘴饞的人紛紛隻覺頭皮發麻,一個猶豫,舉棋不定間,便隻能眼睜睜的看著燁哥兒啊嗚啊嗚,一口燉蛋,一口肉沫炒飯,小嘴巴油滋滋的,啊嗚啊嗚的,聽得他們越發的覺得饑腸轆轆,腹中擂鼓。


    “娘親,珠珠餓餓,珠珠飯飯……”


    咕嚕嚕……咕嚕嚕嚕……


    一人肚子叫,兩人肚子叫,全部人的肚子叫,包括謝時宴。


    吃的滿嘴噴香的燁哥兒,要說最討厭誰,大人接觸不多且不算,他最討厭的自然是二房那個跟自己差不多大,一直被家裏的人都寶貝著,金尊玉貴養著,卻還是什麽都要搶自己的,還會打他的謝玉珠呀!


    所以,那小姑娘喊什麽餓,寶寶才聽不見呢!


    寶寶埋頭吃飯飯,吃蛋蛋,都是自己的,都是他娘親給寶寶噠!


    燁哥兒小壞心眼的裝耳聾,直到一聲高過一聲的肚子叫接二連三的響起,直到燁哥兒聽到,近在咫尺的身邊,親爹的肚子居然也打鼓?


    燁哥兒裝不下去了,看向身邊如山一樣,一直護著自己的黑影糯糯道:“爹爹?”


    寶寶終於想起來了,他的爹爹好像也沒有飯飯吃。


    沉浸在媽媽牌美味中的燁哥兒,後知後覺的醒過神來,歪著腦袋去瞅他親爹的小臉上,寫滿了關心。


    夜視能力不錯的於梵梵瞧的皺眉,忙掂著手裏裝滿蛋羹的勺子,試圖哄兒子轉移注意力,“乖崽快吃,張嘴,啊……”


    隻是這一回,她的乖崽又不配合了。


    燁哥兒小爪爪抬起,指著身邊的親爹,語氣帶著擔憂,“娘親,爹爹,沒吃。”


    得,她就知道!


    所幸的是,自己白天經曆過了一次,崽兒同樣的套路,她早有準備,哈哈。


    “燁兒快吃,你爹他有。”


    可不是有麽!


    於梵梵把手裏一勺子的蛋羹,順利送入燁哥兒微張著小嘴巴中,不等崽兒反應,於梵梵把勺子往碗裏一丟,忙就轉身去身後的食盒裏掏啊掏,快速的抓出了兩個冰冷冷的剩包子出來,先在崽兒麵前晃了晃,而後大發慈悲的丟給某人。


    “呐,我家乖崽的心意,便宜你了,拿去吃去!”


    謝時宴受寵若驚,包子入手,隻覺沉甸甸的,一點也沒嫌棄是冰冷冷的,他的心裏反而熱乎,滿以為這是妻子再次心疼自己了,他隻覺鼻子有些酸。


    “謝謝你璠,額,謝謝你繁璠。”


    於梵梵冷哼,都不稀罕去計較這人的稱呼了,回頭瞪向自作多情的某人,咬牙切齒。


    “你可閉嘴吧謝時宴,包子不是給你白吃的,也不是姐好心,給你吃是因為燁兒總惦記你,另外,你丫的可不能吃白食,這些都算你欠我的,以後要還的。”


    還,肯定還!


    從來不知道,自己骨子裏原來還是賤骨頭,被妻子不客氣的對待,他反倒是覺得心裏暖融融的。


    謝時宴唇畔掛著根本止不住的笑,大手捏著包子,眼裏閃著光,嘴上卻鄭重,點頭承諾,“嗯,我一定還!”用一輩子!


    於梵梵不稀噠跟渣男多廢話,更不去看隱在黑暗中的那抹風華絕代的笑,顏狗於梵梵艱難轉頭,再不去看某人,隻回頭繼續崽兒的投喂大業去。


    這邊的動靜,霸道的食物香氣,直惹得屋子裏人心浮動,特別是見連謝時宴都得了食物,別的人心裏怎麽想先不說,就隻說二夫人王貞,此刻的她,都恨不得給自己來兩下。


    你說自己出都出去轉了一圈,怎麽就那麽傻的,隻去找了仇爺送銀子了呢?怎麽就不知道多長點心眼,再尋一尋廚下,哪怕是買點饅頭湯水啊什麽的回來也好啊。


    可憐她才兩歲的小孫女啊,看著燁哥兒饞的直流口水的模樣,可心疼死她這個祖母啦!


    心疼膝下唯一孫女的王貞,看著黑暗中窩在角落裏享受美味的燁哥兒,心裏酸的厲害。


    自家老爺對待宴哥兒,那是實打實的好,曾經就處處關照不說,到了現在這樣的情況了,老爺都還不忘了叮囑自己要關照他們父子。


    可憐她的傻丈夫哦,人家父子倆哪裏需要他們二房的關照?人家的日子,過的不知道要比他們舒服多少倍,看看,看看!人家父子吃的那叫一個香呀!


    王貞一邊懊悔,一邊又暗自慶幸,剛剛自己出去找仇爺的時候,因為舍不得身上的那點銀錢,自己並未聽從丈夫的叮囑,給大房三房這些累贅去了枷鎖,如若不然,自己可不得虧心死?


    “娘親,祖母,珠珠餓餓……”


    耳畔是自家孫女一聲比一聲弱的啜泣,王貞隻覺得心肝肉兒都在疼,一麵懊悔自己沒長心眼,一麵嫉妒某對父子自私不做人。


    她倒是沒想占便宜,可為了懷裏的孫女……王貞想了再想,猶豫了再猶豫,終究是心疼孫女的心占了上峰。


    回頭看向身後幾步外正靠著牆角閉目養神的老夫人,王貞先謹慎的看了看好似靠牆睡著了的丈夫跟兒子,又看了看不遠處的三房一家子,最後把懷裏摟著的孫女送到兒媳懷裏,自己則是小小心的蹲著挪步到了老太太跟前,斟酌著對其小小聲道。


    “母親,母親?母親啊,按理,今日這話不該我這個當二嬸的來說,可是母親,如今咱們謝家雖落魄,家裏的子孫們卻不能連最基本的孝道都不顧了。


    母親,不管怎麽說,這是禮義廉恥,是千百年來流傳下來的規矩,那燁哥兒還小,不懂事就也罷了,可宴哥兒他卻不同!


    宴哥兒他不僅是謝家子,還是謝家的長子嫡孫,是頂梁柱,更是我們謝家的宗子,身為謝家宗子,心存私心,他即便不顧及我們這些叔伯長輩們,可您是他的親祖母啊,他……”


    聽到身邊二兒媳如此說,林麗晴心裏閃過恨惱,再聯想到白日裏,自己跟這長孫要車坐被懟、被拒時的憤恨,林麗晴明知道,二兒媳這是不敢明著挑釁長孫,拿著自己當木倉使呢,可為了以後能有一碗太平飯吃,自己卻不得不心甘情願的給她當木倉。


    畢竟,這二兒媳雖然比不過那餘氏有家底,兜裏卻也是有銀錢。


    騎驢找馬,這話糙理不糙。


    想到餘氏手裏的家底,林麗晴瞬間就打起了再戰的精神,不僅不管成敗,不管哪方屈服,她身為老祖宗,總該立於不敗之地。


    老太太低低的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了這個平日看著軟弱慈善,心裏卻黑了吧唧的二兒媳,林麗晴支棱起酸痛難受的身子,看向已經吃完了手裏的黑饃饃,正舉著冰冷冷包子要往嘴裏送的謝時宴。


    “宴哥兒,你的眼裏還有我這個祖母,還有咱們謝家,還記得你是謝家子嗎?”


    這話說的不可謂不重,聽得黑暗中的謝時宴一頓,抓著包子的手都僵了僵。


    他自是記得。


    謝時宴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包子,謝時宴幽幽歎息一聲,祖母要什麽他知道。


    自己沒有時,他沒辦法,自己有了,身為兒孫的……謝時宴不做猶豫,驀地伸手,取了一個包子朝著林麗晴的方向遞了過去。


    “祖母,孫兒自是一刻也不曾忘記,孫兒姓謝,是謝家子,身上擔負著謝家的榮辱興衰。可是祖母,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比如白日裏祖母提出過份的要求,要坐璠娘的車,那是不為;比如眼下,祖母要吃璠娘送給自己的包子,這是可為;


    “祖母,但凡是孫兒有的,孝敬您是應當份,可若東西不是孫兒的,您便是打死孫兒,孫兒也不能滿足您的無理要求。”


    “你!”,林麗晴被自家長孫這陰陽怪氣,意有所指的話氣的肝疼,胸口劇烈起伏,心緒不穩,斥責的聲音都在顫抖。


    謝時宴卻沒有心軟,隻把手裏的包子再往前遞了遞,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道:“祖母,您請用。”


    “宴哥兒,你就是這麽孝順祖母的?這麽多年,你受的教導,就是讓你這麽孝順恭敬長輩的?”


    “祖母,父慈子才孝!”,您當長輩的都不慈,如何指望下頭的兒孫孝?


    可這些話,謝時宴心裏很明白,自己跟他這位,能背著自己休棄他的妻的好祖母是說不通的。


    見到手裏的包子,祖母遲遲沒有伸手來接,謝時宴又道:“或者是,祖母您看不上孫兒手裏的這點子食物?”


    說著,謝時宴故作一副就要收回去的架勢,林麗晴急了。


    開玩笑,眼前的可是肉包子啊,是先前一路她就饞的口水直流的肉包子!


    天可憐見的,打從進了那暗無天日的大牢裏開始,自己吃的就是豬食,今日一整日的艱辛趕路,還隻有可憐巴巴一個黑饃饃墊肚子,即便兒子兒媳也孝順了自己一些,可那畢竟是硬的能砸死人的黑饃饃啊,能好吃?


    林麗晴饞了,也顧不得其他,一骨碌爬過來,一把奪下謝時宴遞過來的冰冷大肉包,而後快速的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動作之迅速,手腳之麻利,真真是一點都沒看出來,這是一個累了一天,趕了一天路的老人家擁有的速度,足可見這食物的吸引程度。


    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林麗晴顧不得講究,也顧不上趕路一天身子手腳的髒汙,更顧不上這包子是冰冷冷的,隻捧著包子低頭就啊嗚的開啃,頗有把包子當成不聽話的孫子在惡狠狠的啃咬發泄一樣。


    邊上的王貞看到這一幕傻眼了。


    她還指望著老太太出馬自己能得點好處,好給自己的孫女兒也換個大肉包來吃呢,所以自己不惜昧著良心背著人傳小話,哪想到,老太太依舊是那樣隻顧自己不顧別人的自私貨?


    耳邊還有孫女時不時要吃的的啜泣,王貞狠狠心,咬咬牙,黑暗中眼瞧著那邊的大侄兒,手持在黑暗中格外顯眼的白色一團要往嘴裏送,王貞急了。


    “宴哥兒且慢!”


    嘴唇剛觸碰到包子皮的謝時宴猛地頓住,收回手,看向黑暗裏聲音傳來的方向。


    感謝多年如一日的勤學苦練,武功高深的謝時宴,五感比於梵梵都還要敏銳,先前他是隻顧著關心身後的妻兒,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所以特意屏蔽了周在所有的聲音,這才沒聽到王貞私下裏唆使老太太的那一出,眼下他沒有特意屏蔽,黑暗中的一舉一動,各種聲音,謝時宴盡收眼耳。


    他甚至都能看到黑暗中,他二嬸那張焦急到變形的臉。


    “二嬸您有事?”


    “那個,那個,嗬嗬嗬,宴哥兒啊……”,王貞不自在的笑了笑,一邊蘊量著該如何開口,一邊還小小心的偷瞄丈夫的方向,仔細的觀察判斷著丈夫那邊的動靜。


    見丈夫依舊在睡,不似清醒的樣子,王貞才大著膽子開口。


    “宴哥兒啊,二嬸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心善,你看你家侄女珠姐兒年紀小,比燁哥兒還小呢,這流放上路,一去還不知如何苦楚,孩子到現在也吃不上什麽好東西,你這個當伯父的,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什麽?


    謝時宴看到對方緊盯著,自己手裏這個僅剩下的包子不挪眼的模樣,自己還有什麽還不明白的?


    謝時宴頓了頓,想到平日裏二叔對自己照拂,而珠姐兒也的確年幼,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謝家的骨血半路就夭折了,自己若是沒有且沒辦法,自己有的話……


    謝時宴不做多想,伸手把手裏最後的包子朝著王貞遞了過去,“二嬸給您,拿去給珠姐兒吃吧。”


    王貞見狀,急忙撲了上來,兩手緊緊的抓著包子,眼裏迸發出驚喜,嘴裏連連道謝,差點喜極而泣,“哎哎,謝謝宴哥兒,謝謝,宴哥兒你是個好孩子,好……”


    “王氏!”


    趕了一日的路,年紀已不輕,自來坐慣了廟堂,連走幾步路都有軟轎抬的二老爺謝廣珩,是真的累了。


    先前進入這屋子裏,他忙著關注叮囑了妻子,後頭妻子終得僥幸離開,陪著母親苦等半天的謝廣珩,在等到妻子順利回來,還朝著自己暗暗點頭後,他心裏提著的那口氣終於鬆了,巨石卸下,放鬆的自己不知不覺間就睡了過去。


    他是真的累了,連後頭妻子跟母親的對話,跟侄兒的對話,謝廣珩都沒有聽到。


    這會子還是因為孫女一直哭鬧不休,後來又聽到自家親娘的聲音,更是最後妻子失態的大呼道謝,謝廣珩才硬逼著自己從睡夢中醒來。


    才醒來,人還迷糊著呢,他就聽到自己妻子激動的聲音。


    這謝的是什麽?


    起先的時候他還沒搞明,白妻子謝的是什麽,畢竟她說的太急也太含糊。


    他還是看到黑暗中,侄兒遞了個東西給妻子,又聽清楚不遠處小孫女嘴裏嚷嚷的是什麽,鼻端還聞到飯菜香氣後,謝廣珩瞬間就明白妻子在幹嘛了。


    想到妻子居然背著自己去分侄兒的食物,想到如今大哥去了,自己這個當二叔的就是長輩,而作為長輩,關照不到晚輩不說,妻子還如此丟人,謝廣珩如何不惱?


    謝廣珩當即想也不想的嗬斥,“王氏,有你這麽做長輩的嗎?快快把東西還給宴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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