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出口,他方發現,他惱怒的也不是涵兒之事,是心口莫名的空洞。


    她,竟如此迫不及待地要離開這。


    裴朝露沒什麽情緒起伏,隻收好戶籍溫聲道,“涵兒是你皇兄的孩子,你嫡親的侄子,我很放心。”


    李慕無從反駁,隻靜靜望著她。


    半晌,越過她,目光定在窗外兩棵茂盛的櫻桃樹。


    “過兩日,櫻桃便可以摘了。”他喃喃開口。


    “戒塵,原來你在此處!”窗外,陰莊華負手而來,堪堪打斷裴朝露的話,朗聲笑道,“我聞今歲寺中櫻桃不錯,一路而來看著鮮嫩剔透,看來是口福了。”


    她眸光落在裴朝露處,同她禮貌見禮,遂又望過李慕,挑眉道,“戒塵,去歲除夕宴你許了我這滿樹櫻桃,果然守信。勞你辛苦培育,我記在心裏了!”


    第21章 櫻桃   不許將櫻桃分給別人。


    李慕確實承諾了陰莊華,待櫻桃結果盡數歸她。


    那是去歲陰氏祖宅中,除夕宴上的事。


    最開始,是因為陰莊華的暗子探得了裴朝露死訊,他欠她人情以此作酬。彼時他想伊人已逝,萬物歸虛皆無意義,給她亦無妨。


    他隻是不想有牽絆。


    後來,伊人歸來。陰莊華相邀,言若赴宴便抵了那頭盤櫻桃。他覺得甚好,縱使他一貫不喜宴會,但能換下櫻桃,再劃算不過。


    再後來,她病重在身,他於宴上拂袖離去,落了陰莊華麵子,便按其所言由頭盤櫻桃換成了全部櫻桃,得以脫身。


    雖說這櫻桃本就是為昔年愛人做栽,然生死麵前,她自勝過這果子。


    卻不想,幾經回轉,在此時此地,陰莊華當著裴朝露的麵要他踐行諾言。


    這一刻,李慕莫名地心虛。


    同元宵夜他觸摸那段彩綢時一般無二,他根本不敢看裴朝露。


    彩綢是愛情的象征,櫻桃是年少的信物。


    一窗之隔,陰莊華看出他眼底轉瞬即逝的飄忽和猶豫,隻當他是不舍櫻桃,心中一閃而過的想法便是他要供給那亡故的太子妃,遂而麵上不由多了兩分舒心的笑意。


    隻是話出口,話頭還是轉了個彎,笑道,“妾身不是貪心之人。果子何時能摘?妾身嚐個鮮便罷。其餘的盡數還是由您安排。”


    “贈櫻桃之諾確是貧僧應下。”李慕持珠頷首,“陰姑娘慷慨,貧僧謝過了。”


    陰莊華目光從裴朝露麵上劃過,拾階而上,踏入屋內。


    “戒塵,能告訴妾身,這些櫻桃你欲奉給誰?”陰莊華今日看似灑脫大方,卻是步步緊逼。


    李慕看了眼裴朝露,沒有說話。


    陰莊華看得清楚,頓時有些不快。


    她以為他方才的猶豫是為了裴氏,然這話一試,有那一眼,便再清楚不過,竟是為了眼下這蘇姓女子。


    蘇氏何德何能,越過那個傳聞中的小郡主!


    陰莊華不曾見過長安城中的耀眼明珠,如此抱不平,大抵不過是少女心中對情愛的一點幻想和執拗!


    她一貫快意爽朗,也難得生氣,如今投向裴朝露眸光中卻帶著一股莫名的敵意。


    隻是轉瞬斂了幹淨,重新掛了盈盈笑意與裴朝露道,“看來戒塵是要贈予蘇娘子的,蘇娘子若喜歡,我那第一盤也不要了,且都贈與了你。”


    頓了頓又道,“隻是妾身聞戒塵和尚有一手培育櫻桃的功夫,昔年在長安皇城的齊王府中,曾植出兩株月月能結果的樹苗。不知蘇娘子是否有幸嚐過?”


    六月的日頭愈加毒辣,裴朝露立在陰影中,目光有一刻落在李慕身上。


    “看妾身這話問的,委實多餘。”陰莊華的笑意愈發明豔,“長安城中流傳的佳話,齊王府的櫻桃為裴氏女所得,連大內都分不到顆粒。想必蘇娘子是不曾嚐過這齊王手藝。”


    “今日,是妾身之幸,亦是蘇娘子之幸!”陰莊華看著對方不甚自然的麵容,心中莫名暢快了幾分。


    她拐著彎告訴她,即便李慕此刻待她好,然前有裴氏女,後有她陰莊華。


    櫻桃,再也不是誰的唯一。


    此間三人,兩人都在與裴朝露言語。她卻半晌沒開口,隻是呆呆立在案幾旁,還是她方才收好戶籍返回的模樣,麵上還帶一點淺淡的笑,隻是麵色白的厲害。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隻是覺得胸口悶得難受。她想許是天氣之故,盛暑日天氣自然燥熱了些。


    於是,她緩緩扭頭,抬眸望了眼窗外。


    陽光太過刺眼,她整個人晃了晃。


    “阿——表妹!”李慕眼疾手快,一下扶住了她!。


    因陰莊華在場,他遂換了這個稱呼。


    “是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裴朝露搖了搖頭,“天氣悶熱,許是沾了些暑氣。”


    她回得並無錯漏,隻是腦海裏來來回回都是櫻桃的影子,和他喚她表妹的聲響。


    他喚她表妹,原沒什麽錯,他們原就是姑表至親。


    以往,情濃時,她喚他六郎,郎君;生氣時連名帶姓喝他“李慕”;揶揄他時,她欠身稱他“殿下”;而尋常更多時候,她都是喚他的字“羨之”,或者叫一聲“表兄”。


    因為他們的開始,就是那一聲“六表兄”。


    她持著一盞酪櫻桃,巧笑盼兮,“六表兄,吃這個。阿曇保證,吃完你就開心了。”


    從“六表兄”到“六郎”,用了十年時間。


    裴朝露的手抖得厲害,有無盡的怒氣噴湧出來。她開始痛恨自己,明明已經用盡力氣不要去想過去的事,但那些封存的記憶總是一碰就蘇醒。


    猛然間,不久前勉強控製心緒壓下的血腥氣再次衝向喉間。


    她的口中彌漫開血腥味,是一點血從肺中激出來。


    “靜心,勿躁、勿怒。”元宵那日,大夫的話回蕩在耳畔,“千萬別嘔血,散了最後一點元氣。”


    她麵色雪白,心中惶恐,薄薄水霧瞬間蒙上雙目。


    她還沒等到二哥,她還想見他一麵。


    黃泉路上有阿娘,爹爹,大哥,芙蕖,或許還有雲秀……她的父母,孩子,手足,都死了。


    僅剩的一個,她希望能在人間遇見。


    這樣想著,她竟將口中的血咽了回去。


    人,便也平靜了些。


    須臾,對著陰莊華笑了笑,低聲道,“妾身不要櫻桃。”


    她拂開李慕的手,卻發現他抓得太緊,半點掙紮不開。他狹長多的鳳眸中帶著憂懼和無措,是年少偶爾犯錯惹她生氣的模樣。


    其實,他那樣一個人,從來謹小慎微,沉默避世,鮮少犯錯。


    最開始,是因不受雙親待見,隻成日小心翼翼地避在宮中,在他人看不見的地方練武學習,想讓自己優秀些,能得母親青睞。然而即便他文治武功早早勝過皇兄不知多少,然而在圍場打獵,書房論政,他都是極力掩下鋒芒,作出一副庸碌模樣。


    因為曾有那麽一回,他搶著回了個問題,得了太傅的誇讚。結果放課後,蘇貴妃來接太子,知曉這事。非但沒有半點歡悅之色,更是涼涼瞥過他,最後定在穆婕妤身上,淺笑道,“安分些,莫要拿孩子爭寵。”


    回頭,又衝著他道,“你也一樣,別總出風頭,給婕妤惹事。”


    此後,為護穆婕妤,亦怕再受冷眼,他便徹底沉默下來。好在那些年裏身邊還有明光撫慰。


    有那個小郡主珍惜他一點一滴的好,有她讓他一步步變得更好。


    故而,他入仕走的每一步,出征打的每一仗,都是反複推演,唯恐有錯漏不夠好。


    便也幾乎無差錯。


    若說犯錯,多來是被她挑錯,惹她生氣。


    譬如他在府衙取消了休沐繼續上值,不陪她逛街購物;再或者是窩在府邸看顧樹苗忘記與她過節。


    惹她氣急的一回,是過了文定後,府中櫻桃長得齊整。按著規矩二人大婚前不得見麵,裴朝清來為她取頭盤櫻桃,結果試嚐美味,將那盤櫻桃直接吃了大半。


    被養在掌心的小郡主彼時沒啥道理可講,包著兩汪淚從司徒府到齊王府,倚在樹下劈裏啪啦地掉金豆子。


    不怪自己二哥貪嘴吃了她的櫻桃,就怪他護不好果子,讓旁人搶了去。


    他站在她身旁,又心急又心疼,愣是說不出一句話。


    小郡主哭得天昏地暗,最後跺腳道,“罰你喂我。”


    他捧著一碟櫻桃,一顆顆地喂,指腹觸在她飽滿鮮豔的朱唇上,潤澤又軟糯。


    “我也喂你!”她潔白的貝齒含住最後一顆櫻桃,踮足仰首,將果子渡給他,又瞪他,“記住了,不許將櫻桃分給別人。”


    “誰都不行!”


    “一顆都不行!”


    屋中安靜的讓人害怕。


    裴朝露眼中原本迷蒙的霧氣氤氳成大顆淚珠,折射出李慕泛紅的眼角。


    有些共同的記憶,總是同時回想起來。


    她的餘光瞥見對麵站著的姑娘,胸口又開始發悶,心緒起伏間呼吸都開始變得困難。


    “我……想躺一躺,我有些累。”她抬眸望向李慕,帶著乞求讓他鬆手。


    她不能焦躁動怒,需得平心靜氣,需養著身子,攢下已經不再漫長的生命,等哥哥到來。


    為此,她連恨他都放棄了。


    李慕終於鬆開了手,裴朝露喘出口氣,往床榻走去。


    路經處,年輕又朝氣的姑娘站在邊上,擋住她一半的去路。


    她恐那姑娘再說出什麽自己不愛聽的話,讓自己心緒不安,遂自覺往邊上讓了讓,禮貌道,“妾身謝過姑娘好意,心領了。實在,妾身用不了櫻桃。”


    她眉眼低垂,嘴角掛著虛無的笑,輕聲道,“妾身曾經亦是有幸之人,亦有郎君為妾身載樹育果。隻是後來,他先走了。”


    “曾之幸,後之命,妾身都能接受。隻是這旁人之果,便無法再受。”


    “他、去哪了?”未經情愛的少女有些好奇道。


    裴朝露抬起雙眸,纏在長睫上的一顆淚珠滾落下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朝露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風裏話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風裏話並收藏朝露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