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漏漸深,她終於有了些睡意。隻是將將平坦,亦起了身,隻派人往白馬寺將空明傳來。


    *


    這日裏,同樣思緒滿懷的,還有百裏外的陰家長女。


    天光漸亮,縷縷晨曦投向六菱花窗,渡在陰莊華身上。她眺望遠處小樓露出的簷角,眉宇間浮起隱約的怒意。


    “華兒莫惱。”陰素庭從望著負在背後緊握的雙手,從座塌起身,笑道,“阿若上回傷了太子妃,差點壞了大事。近兩月來一直悔過,這傷將將好的七七八八,便要了差事去想要彌補。”


    “難得她這般上進,爹爹也不好打擊她。遂把接太子殿下的事交予了她。這廂辦得也算利索,不聲不響便提前將人安全地迎了回來。”


    “太子殿下這般私服而來,自然快捷利落。”陰莊華自嘲道,“華兒的人,可以護著太子車駕,尚在數百裏之外。”


    “華兒!”自己姐妹,哪有有爭功勞的。”陰素庭拍著她肩膀,“你的能力,爹爹清楚的很。”


    “阿爹——”陰莊華轉過身來,蹙眉道,“我並非氣惱阿若占了此功。太子殿下身份尊貴,從蜀地到敦煌,一路確實不易。您為敦煌郡守,分明暗兩路護著太子前來,華兒如何不懂。”


    陰莊華頓了頓,“我生氣的原也不是這事。我隻問阿爹,如何這般早,便應了太子的求娶。太子李禹絕非良人。”


    “華兒可是還想著齊王殿下?”陰素庭放開握在女兒肩膀的手,轉身坐下,“齊王李慕,便算是良人,心思亦不在你身上。”


    “裴氏女兩次行刺,他不問血流隻顧尋藥,此番更是在庫車道大開殺戒。衝冠一怒為紅顏,華兒,你非那紅顏。這樣的人,你控不住的!”


    “阿爹……”


    “再者——”陰素庭截斷女兒的話,“不是你自個說得,成大事不拘小節,陰家女兒,何必為了一己情愛而壞了大事。”


    “這話是我說的不假。亂世兒女,為謀大事,一切皆可付,包括姻緣爾。”陰莊華道,“女兒不曾忘記阿爹的教導,也認可這樣的理念,從來世家子弟,婚姻是利益聯盟有力的輔助,情愛不過錦上添花,無需強求。”


    “可是阿爹,且觀太子昔年種種,他實非結盟的好對象。如此接結下姻緣實在百弊而無一益。”


    陰素庭見女兒再三抗拒,遂緩下心思,隻笑道,“華兒不急,阿爹明白你的意思,我們且慢慢再看看。”


    “齊王殿下那處,我們依舊留心著便是!”


    “爹爹……”


    “好了,你既不喜太子殿下,這兩日且讓阿若隨侍太子殿下。”陰素庭起身安慰,“你擇空,也可去陽關古道瞧瞧,聞齊王傷重,歇在了那處。”


    陰素庭負手離去,天光之下,他想,且將網先散下再言其他。左右,陰家女兒不止一個,可兩處結親。


    第30章 補更   孤,先去看看太子妃。


    距離陰家祖宅數裏處的東南角上, 坐落著一座三層小樓。


    胡楊高挺,葉闊清香,地上河西菊如鵝黃絨毯, 朵朵開放。大樹繁花間,庭院深深,辟出一條寬道,直通正廳。


    這是陰氏別苑私宅, 如今太子李禹私服而來,便住在此間。


    早膳時分, 紫榆翹頭案邊, 陰蕭若正在指揮侍者上膳。牛乳, 胡麻粥,梧桐餅,沙蔥牛肉餅, 並著六碟小菜,最後上來一道冷胡突鱠和烤駝峰。


    “邊陲之地,比不得中原富庶,委屈殿下了。”陰蕭若藍羽白裙,杏眼流波,臉頰一點星輝閃爍, 俏麗又明豔,隻盛出一碗熱氣騰騰的冷胡突鱠,又夾了片駝峰奉給李禹。


    冷胡突鱠魚肉滑嫩,麵片勁道,一貫是李禹愛吃的膳食。那烤駝峰切得如同蟬翼,雖是滋滋冒油,但以煸炒過後的麻椒佐味, 用來油而不膩,是秋日滋補禦寒的尚好之物。


    “果腹之物,無需強求。”李禹慢裏斯條地用完麵片湯,接著將那片駝峰嚐過,清俊溫和的麵容上更是如水溫情,“這駝峰可是取自未見天日的奶駱駝?”


    “嗯,如此肉質細嫩些。”陰蕭若立在一旁,淺聲道。


    “不錯。”李禹擱下象牙箸,麵上容色卻淡下兩分 ,“隻是如今世道,如此佳肴委實奢靡了些。且還是一頓早膳,孤用之有愧。”


    “太子殿下……”這樣的話落下來,陰蕭若不由有些難堪和局促。


    “但到底是姑娘一片心意,孤受了。”李禹說著,自個又夾了一片,垂眸細細用著,冠玉般的麵龐上笑意重新浮起些,“孤來此小半月,有勞阿若了。”


    話音落下,他又夾了片駝峰,往一側的屬下遞了個眼神。


    下屬看到,趕緊揀出一副碗筷置於空座之上。李禹放入駝峰,眉眼愈發親和,隻轉了眼波,含笑道,“姑娘也嚐嚐。”


    陰蕭若還在方才他一句不輕不重的指責中懊惱,想著說些什麽彌補。不想,轉瞬卻是又受了她所為,不僅如此,還邀之共用。這些皆不論,隻那一聲“阿若”喚來,陰蕭若便覺心中酥麻,被磕出一道小口,似有溫泉脈脈流淌,熨帖過心扉。


    麵前人是來自長安的天潢貴胄,有著和她想象中一樣的如玉姿容,風流體態。她自也見過戒塵俊美清貴的模樣,但那人冷得如冰似霜,哪比的上眼前人清雅溫和,春風化雪。


    “謝太子殿下。”陰蕭若麵上尚有瞬間浮起的飛霞紅暈,然舉止卻是爽朗,隻將那駝峰用過。遂又給李禹添了一碗胡麻粥,自個飲了盞牛乳。


    兩廂無話,待兩刻鍾過去。方各自用膳畢,由侍者伺候著漱口淨手。


    “殿下,若無事,妾身便先回去了。苦峪城處自有人時刻盯著,您不必費心。”


    用膳時分,陰蕭若心中來回濾過。


    這近半月的時間,都是她往來隨侍再側,太子用人所需,亦是用的她手下親兵,對她還算信任。今日一句“阿若”當是對她的認可,有些話總要挑明地好。


    “殿下,妾身先前莽撞,得罪太子妃,損毀了太子妃之重物,實在心中愧疚。若可以、能否借您金麵,許我同她當麵認個錯。”


    李禹緩了片刻,方抬起雙眸,笑道,“孤聞你亦受了傷?可痊愈了?”


    “謝殿下關懷,已經無礙。”


    “抬起頭來。”李禹靜望了她片刻,話語依舊溫和,“孤之太子妃,恩怨分明。你開罪於她,她自己動手罰你,如此事件亦是翻篇。你不必再放於心上,再者,她……”


    話至此處,李禹驀然黯了黯神色,隻輕歎了口氣,自嘲道,“往後,她亦不是孤的太子妃了。”


    陰蕭若抬首又抬眸,控製心中歡喜。


    “山河破碎,孤隻能保她性命。太子妃之尊位——”李禹竟是紅了眼眶,“孤用來許給兵甲之家,但願能複我李氏山河。”


    他的聲音愈發低沉啞淡,“這些日子,讓姑娘見笑了。借姑娘人手暗裏尋她,實在心中思念,然能知曉其安好,孤亦安心了。”


    陰蕭若默了默,見麵前人負手起身,眺望遠方天際,竟是一派蕭條模樣。不由上前慰道,“殿下乃長情之人,太子妃得您如此牽掛,妾身實在羨慕她。”


    “然,殿下為家國而舍一己之情愛,妾身更是敬佩。”


    李禹寡淡地笑了笑,“隻是委屈後來人,孤之一生怕是難再動情之一字。隻是孤僥幸思之,姻緣二字,或許亦非情愛不可長久,有利益有目標也是可以維係的。”


    陰蕭若未再言語,隻接上他側首頭來的目光,輕喚了聲“殿下”。


    李禹合眼微笑,亦是默聲不語。


    陰蕭若拱手離去,人影消散在秋日初陽中。


    “殿下,陰家有二女。按吾等暗中打探,這次女陰蕭若的確不錯,但相比其長姐陰莊華,卻要遜色些。”唐亭回稟道,“而且陰家兵甲,大多控製在這長女手中。”


    李禹麵上的溫□□慢慢消散開去,隻淡聲道,“所以讓她將孤的話遞過去,不是很好嗎?”


    “話說,這陰莊華仿佛看中的是齊王殿下?”李禹又問。


    “確乃如此。”唐亭低眉緩聲,覷著主子神色,“殿下,如今齊王尚在陽光古道救治,我們可要……”


    “且不動他。”李禹負在背後的雙手,右手撫上左手。


    那左手腕袖稍長,蓋住了整個手掌。他撫摸著,卻是五指不全,三根已被砍去。如此撫摸間,他終於收了端方色,眼角帶著一點陰翳,“裴朝清伴著他,我們占不到便宜。”


    “那卑職去將人撤回來。”


    “不!”李禹止聲道,“候在陽關道上的人,改成保護齊王殿下。”


    唐亭一時仿若沒有聽清,隻凝神望著李禹。


    “他於庫車道奪藥死戰,如此時日裏,消息早已傳遍四方。長安城中的湯思瀚自然已經接了消息,如此機會,豈會放過?”


    “卑職明白了,若是湯思瀚之人不敵,我們便殺了湯思瀚的人,賣一個人情與齊王。!若湯思瀚得手了,我們便也可以省些兵力。”


    李禹頷首,半晌卻又有些莫名,“你說,他哪來的兵甲?三千人手可不是小數目!”


    “這……卑職無能,尚不清楚。”


    李禹挑眉,似是想到些什麽,麵色便又柔和了笑來,甚至尾音裏還帶著一點久違的歡愉,“罷了,且不理會這事情。在孤車駕入敦煌前,尚有時日。”


    “孤,先去看看太子妃。”


    頓了頓,李禹搖頭,歎氣道,“孤錯了,這太子妃的位置她是坐不得了。”


    唐亭不明所以,一時未有有動作。


    “杵著作甚?”李禹失笑,“她做不成太子妃,但也是孤的人。”


    “去安排,涵兒還在呢,孤且與他們團聚團聚,享一享夫妻之誼、天倫之樂。”


    第31章 奪子   過來,阿曇。


    陰素庭走後, 陰莊華在屋內理衣上妝,擇了尋常的金帽藍羽,短裙小靴, 點了金粉在臉頰勾出一抹新月。


    “姑娘不去陽關道嗎?”侍女蘭英見她未著勁裝,不由心下納罕,“姑娘不是一直挺仰慕齊王殿下的嗎?”


    “如今殿下傷重,您……”


    “兩回事。”陰莊華對著鏡中, 理正藍羽,歎氣道, “阿爹太心急了。眼下太子殿下在敦煌郡, 阿若隨侍著。我再跑到陽關道上去探望齊王, 想得好是遍地撒網,實際上是兩頭堵。那二位殿下哪個是吃素的!”


    “和尚吃素。”蘭英打趣道,手中將最後一股編發完成, 垂於主子胸前。


    陰莊華隔著銅鏡瞪她,心下卻想到的是李慕庫車道奪藥的事。


    衝冠一怒為紅顏,她果然不曾看錯人。


    隻是再想起那日山巔裴朝露匕首捅入李慕胸腔的場景,便是她不知其中細節幾何,但也能看明白這二亦難走到頭。


    即便襄王有意,神女亦是無情的。


    這樣的人, 擇來做結盟的夫妻,再好不過。退一萬步,也好過太子李禹。


    陰莊華一想到自己父親,已經應了太子求娶,雖未明說她與胞妹何人結親,但她都覺不值。


    “你替我走一趟吧,帶著暗衛悄悄地便可。”


    “那姑娘您呢?”蘭英給她遞過彎刀, 隻蹙眉道,“郡守見您不遵他的話,恐要生氣。”


    “我且去瞧瞧那位太子殿下。”


    陰莊華沒有直接去見李禹,她出門時碰到陰蕭若,將早膳之事盡數聽來,瞧著胞妹一連歡色,也未多言,隻兀自歎了口氣。暗裏悄聲隨著李禹。


    *


    苦峪城中,昨日來的兩個女眷又來尋裴朝露聊天,還各自帶著孩子。裴朝露想著昨夜心中所思,隻笑道,“涵兒才來,有些怕生,這兩日還遭了風寒,且在我這院中玩吧。”


    話畢,又借口風寒易感染之故,讓雲秀帶著數位嬤嬤一同領著三個孩子,有意無意地將他們兩兩隔開。


    未幾,孩子覺得無趣,便各自回了母親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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