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筆點在那個“三”字上,“所以士族的兵甲一處都不能歸於他。”


    “這是自然。”裴朝清道,“若這些門閥都支持李禹,待除了湯思瀚,他轉頭便會對付羨之,我們便依舊沒有翻案的可能。”


    相聊至此,裴朝清已經徹底放心,隻道,“阿曇,事成之後,羨之會派暗衛前往蜀地,讓陛下下詔,立他為太子。然後待他尚位,為我族人翻案。”


    “出其不意,脅令天子。”裴朝露頷首,“是很好的計策。”


    話語落下,卻搖了搖頭。


    “你何意?”裴朝清蹙眉道。


    “我裴氏獲罪,乃太子李禹紅口白牙倒出,天子朱筆定下,璽印蓋之。李慕上位,是可翻案。但依舊為天下猜疑,言其新帝念舊,一筆黑翻白。”


    “唯有在當今陛下手中翻案,讓他自己推翻裴氏之罪,讓始作俑者受其罰,方是真正的昭雪。”


    裴朝清凝望胞妹,“如此,我們要留著李禹性命,不僅不能讓他結親各處,還要將各處皆拉入羨之麾下。”


    裴朝露頷首。


    “可是,這太難了”


    “不難。”裴朝露放下筆,回手於袖中,捏住陰莊華遞來的那張紙條。


    半晌,她笑道,“二哥,可是阿曇做任何事,你都會支持的?”


    “自然!”這夜,裴朝清第二次握住她肩膀。


    秋風拂麵的夜裏,已經起了露水。


    水珠凝在長廊枯黃的藤蔓上,是要滋養根基,望其來日枝繁葉茂,重獲新生。


    裴朝露握著那張紙,心中卻愈發明白,這隻是折斷李禹根基的第一步。


    要萬無一失,她或許需要往前再走一步。


    “阿曇,夜深了,你先安置吧。”


    裴朝露聽話頷首,卻又問,“他回敦煌了,是不是?”


    “嗯。”


    “明日晨起,勞二哥為我備車,涵兒想他了,我帶他回去看看。”


    第36章 舍得   明月萬年無前身,照見古今獨醒人……


    翌日, 裴朝露在兄長的安排下,帶著涵兒啟辰前往敦煌。而按照裴朝露的意思,裴朝清亦開始著手糧草事宜。


    “此去敦煌自也不遠。”裴朝清看著初升的日頭, 摸了摸涵兒麵龐,“左右傍晚時分便到。我亦通知了羨之,沿路皆有暗衛護守,李……”


    “他傷不到你。”意識到涵兒在, 裴朝清咽下了那個名字。


    隻是話至此處,裴朝清想起昨日那支射向胞妹的箭矢, 不由背生冷汗。隻差一寸, 若非被李慕橫箭帶偏, 後果不堪設想。


    李禹忌憚裴氏手握重兵,下手陷害,尚能理解。然對裴朝露一直有著不可言說的占有欲, 竟不知何故會痛下殺手。


    裴朝露自也想起昨日這樁事,到底沒有和兄長細說。


    李禹被下藥絕嗣,本是他活該。可是她用的這等方法,終是難以齒口。


    “二哥不必擔心,他殺心再重也不過這幾日。待結親宴過去,便是逼他向我動手, 他都不會了。”裴朝露含看著兄長將孩子抱入馬車。


    相比擔心李禹會對自己動手,她其實更怕再次失去涵兒。


    她太了解李禹了,這世家門閥間的規則亦是在清楚不過。


    “何意?”裴朝清轉身下車。


    裴朝露挑眉笑了笑,“阿曇猜的,倒時他許會覺得殺我是無用之功。”


    裴朝清聞言,亦歎了口氣,西部這一帶的士族門閥既還認李氏皇朝, 自也認李禹太子的身份。從來,高門聯姻,送女入宮,都是結盟和鞏固權勢最直接且有效的手段。


    如今局勢下,相比李慕出家,多年不在朝中,結親李禹的其實大有人在。畢竟太子妃,乃是未來母儀天下的人。


    而便是沒有太子妃之位,東宮的妃妾亦是比尋常王府的尊貴。


    “阿曇,昨夜你言要將各門都入羨之麾下,難不成……”裴朝清搖了搖頭,“且不論這些高門是否願意,羨之便是頭一個不肯的。”


    “二哥別說了。”裴朝露拽地的廣袖中,素手還握著一張紙條。


    原也不是昨夜那張,是對著那張的回信。


    給陰莊華的回信。


    整整一夜,她都握在手中。


    按她之策,她與李慕各行一步,便成功了一半。


    晨起微光清風,裴朝露眉眼柔和,靜靜望著麵前的手足,眼眶一圈圈泛紅。


    “你也要我抱嗎?”裴朝清在馬車前,接上她眸光,打趣到一半,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這……怎麽了?”


    “左不過百餘裏路,怎麽還哭了!”他上去擦幹裴朝露的眼淚,卻覺得一陣悲涼,遂按住了她肩膀,“不去了,等他病好些,讓他自個過來。”


    裴朝露瞥了眼握在肩頭的手,麵上竟泛起久違的嬌憨之態,抓來又給自己擦了兩下,垂著頭道,“就是舍不得二哥,好不容才見到您。”


    “十月初六,也就是三日後,李禹於郡守府開宴,並著連陰氏在內的九大高門都會到。屆時二哥會喬裝成後廚送米糧的,來一趟敦煌,揀了機會便去白馬寺看你。”


    裴朝露尚且低著頭,聞言扯動嘴角笑了笑。


    裴氏一天不翻案,裴家人便一日不得以真容真姓立於蒼雲白|日之下。


    “嗯——嗯——”涵兒趴在車窗上,打著手語道,“我們看完叔父,就回來看舅父。”


    “到底是親生的,原同你一般討人歡喜。”裴朝清側身望了眼涵兒,回首道,“上路吧,別耽擱了行程。”


    裴朝露未再言語,掀簾上車,亦不曾回頭再看。


    “姑娘,看不見二公子人影了。”雲秀嘟囔道。


    裴朝露攬著孩子,沒有接話,隻伸出手輕輕拍著已有些睡意的孩子,衝雲秀淡淡一笑。


    大半時辰,已出苦峪城境內,她方從先前便備好的一處暗格中,尋出一隻雪鵠,將那紙條纏著,撩簾放了出去。


    *


    馬車還未入敦煌,然敦煌陰氏祖宅中的人,便已經得飛鴿傳信。


    “大恩不言謝,卿靜候佳音。”短短十個字,陰莊華展了笑靨。


    李慕鍾情於裴氏女,他人之語皆油鹽不進,唯有她自己開口,他便無有推拒的可能。


    而陰氏累積的兵甲,世代入主長安的夢想,搭上一個這樣的結盟者,陰莊華亦安心許多。


    隻是本該是歡悅的事,她心頭敞開亮堂了大半,卻莫名有些抑悶。這樣的抑悶中,她垂眸望著手中一縷紅纓,心中卻又有幾分沒來由地跳躍。


    這縷紅纓是昨日裴朝露的兄長刀柄落下的。彼時她被裴朝露挾持在手中,她的兄長縱馬躍來,抄起孩子,疾馬而去。


    長刀白馬,銀袍盔甲,速度快得如同一道霹靂閃電,是一副久經沙場的將軍模樣。然待他勒繩止步,揚眉轉身,玉麵星目,分明是一個透著書卷氣的清貴公子。


    陰莊華見過將軍,亦見過公子,然凜冽和儒雅融合的這般自然的兒郎,她還未曾見過。


    縱是她年幼時見過一次裴朝清,但早已辨不清容貌,唯獨這回印象深刻。


    沙鎮一路回來,她傷勢不輕,因往來匆忙,沒有止沸散,包紮過程痛的她神思恍惚。


    然,在恍惚的神思中,她總模糊見得那個影子,心下便隻想哪一日再細瞧一番。這樣想著,倒也不覺得有多痛,隻多出兩分期待。


    臨窗處,清風撲麵,吹落她掌心紙條。


    她回過神,似是覺出不妙,不由倒抽了口涼氣,隻垂眸盯著地上那女子的字跡。


    半晌,陰莊華俯身撿起將紙條往在炭盆中扔去,又將窗戶全推開了,吹醒自己的腦子。


    “華兒!”陰素庭推門近來,不由蹙眉道,“你這雖是外傷,但容易感染發燒,怎還能受這般涼風吹著?”


    陰素庭拉合窗戶,示意女兒坐下,心情大好,“你這番前往沙鎮,雖是吃了點苦頭,但委實劃算。”


    他目光落在陰莊華手腕傷口處,“昨日太子殿下親自送你回來,今個一早又派人前來問你傷勢。”


    “不錯!”陰素庭飲了口茶水,點頭道,“昨日沙鎮發生的事,我也基本也解了。但是太子殿下絲毫沒有怪你看顧不當,且言語裏都是對你的關心。誠意很是足夠。”


    “你呀,好好養著。三日後,郡守府盛宴,便是那八地高門皆在,左右他們家中兒女,落個嬪妾之位,這太子妃定是你的。便是太子妃之下正三品的良娣,也不會落到他人手裏。”


    “太子殿下表態了,阿若也很好。”陰素庭眯著眼,流出無限期待之意,“自家姐妹,日後你們彼此也有個照應。”


    陰素庭話音落下許久,陰莊華方開口,“爹爹,太子非良人,女兒不要他。”


    “我知你還想著那齊王殿下。”陰素庭搖頭,“但那人太冷,且威望之上到底比不得太子。也怪爹爹,讓你白的接觸了他兩年,眼下累出了這麽點情意。”


    “但是華兒,你自個想想,一個是癡慕與你,願意將正妻之位拱手奉上的。一個是你要上趕著,亦未必能焐熱的,這……”陰素庭笑了笑,“你一貫聰慧,還需想嗎?”


    “我還一貫冷情呢!”雖然父親這樣的話,以往也不是沒說過,但今日聽來,陰莊華卻覺得刺耳又不耐,卻也不過須臾回轉了神色,道,“阿爹,同這二人,根本談不得情愛,多來是結盟罷了,且以大事為主。”


    “若論大事,我隻看好李慕。”陰莊華補充道。


    陰素庭知曉這個長女行事一貫有數,遂也不再多言,隻道,“三日後便是結親宴,若是齊王殿下能開尊口,主動要你,爹爹自也願意考慮。”


    “爹爹!”陰莊華本未再言語,然見父親踏出門外,似想到些什麽,上去問道,“阿爹,我年幼可是同裴家二郎結過一段親事?”


    “如何突然問起這個?”陰素庭轉身笑道,“虧得爹爹不懼靖廷長公主威嚴,早早斷了同裴氏的這樁姻親,否則……”


    他搖著頭,麵上尚是慈愛之態,“回去歇著吧!”


    陰莊華返身回屋,見那銅盆清水,遂朝著裏頭閉息凝神了半晌。抬起頭後,銅鏡裏現出她一張水漬淋漓的臉。


    她深吸了口氣,甩頭揮散眼前時隱時現的白袍將軍的影子。


    而午後,侍女蘭英匆匆來報,附耳輕語。


    “裴氏的車駕出了苦峪城三十裏,便遇了刺殺,到如今已經兩場了。”陰莊華看著滴漏,“這才不到三個時辰。”


    “看著功夫路數,同陽關道外的是同一波人。”蘭英回憶道,“那批人也不是龜茲的功夫。”


    “眼下如何了?”陰莊華想起昨日李禹射向裴朝露的那支暗箭,心中已有判定,“我們的人夠嗎,可去幫襯著?”


    “車駕規整,人亦不曾傷到分毫。”蘭英道,“奴婢原想發令的,讓就近的暗子前往。但有人比我們更快,一路都有伏擊,乃黃雀在後。”


    “去將我們的人撤下來吧,想來他們自個安排好的。”陰莊華看著炭盆中已經成了灰燼的紙張,愈發篤定李禹之陰險不可靠。


    自己已經有了退路,還有阿若,且得拉她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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