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張掖城前頭還有個蘭州擋著,那裏駐紮的是陰莊華的人手,不該如此輕易破城的 !


    裴朝露百思不得其解,隻讓林昭和蘭英留下看顧孩子,自己往前走去。


    這日,整夜都是綿綿秋雨。


    侍女撐著傘,隨在她後頭。她自己提著盞燈籠,走在風雨裏。


    長廊拐角處,她頓下腳步。


    來此議事的車駕接連停下,她看見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從馬車上下來,很快車內又下來一人。


    是李慕和陰莊華。


    共抗湯思瀚,他們聚在一起來此議事,再正常不過。


    然看著同一把傘下、並肩走來的兩人,裴朝露的心還是被扯痛了。


    她往後退了步,返身回了內院。


    拾階而上,李慕突然頓住了步子,隻覺一陣心悸讓他喘不過氣。


    他頓在原地,舉目掃視。


    “你怎麽了?”陰莊華見他一下發白的臉色,“是不是趕得太急,亂了內息?”


    “大概吧。” 李慕合了合眼,待緩過勁,方頷首道,“無礙,歇一歇便好了。”


    入殿的一刻,李慕忍不住回首,再度尋望。


    然無盡夜色中,除了纏綿的雨絲,自也什麽都沒有。


    第46章 用兵   頭一回覺得甜薑亦是辣的很。……


    郡守府正堂中, 東上長安一路各地城防軍事圖張張掛起,丈長的案桌上,沙盤圖壁壘清晰。


    諸人圍桌而坐。


    李禹自在正座, 右首坐著李慕,後麵依次是陰莊華和陰蕭若。左邊是八地高門,如今這西北道上的世家豪族擇了太原王氏和隴西季氏為首領。


    張掖城中戰火已開,這東去收複長安之舉便算拉開了序幕。


    八地高門報數共計兵甲十萬。


    太子處鄭太傅道, 蜀地有五萬兵甲,除卻護聖駕留守的一萬人, 還有三萬餘人已經往此處靠攏。


    齊王處的人手是空明報的, 有僧武卒四萬, 一萬留守邊防,剩餘三萬同陰氏三萬融合。


    如此便是一支近二十萬的大軍。


    三方將人手攤開布共,李禹同八地高門有片刻的驚訝。他們雖都知曉齊王有自己的兵甲, 卻不知竟有四萬之多。


    便是陰莊華都不由納罕。


    一個授封親王,在削發出家,離開京畿之後,竟然手中還掌著一支如此龐大的軍隊。回想不久前的瞭望原之戰,這支軍隊不僅龐大,且精良無比。


    殿中有片刻的靜默, 目光皆不約而同地在李慕身上凝過一瞬。倒是李慕無甚反應,似乎正想著什麽。


    陰莊華回想方才一刻,他身子不適,暗中扯了扯他袍袖。


    李慕望她一眼,精神尚好,卻始終沒接麵上的話語。


    李禹看他一副諸事不上心又似乎諸事皆在握的樣子,一顆心不由提起兩分。


    當年裝病, 和母親同演的一場戲,算是突擊了他的七寸。如今,這行兵作戰上,本就不是他的對手,偏他還一副漠然無畏的模樣,半句話不肯多言。


    一時間,李禹隻覺心中沒底。


    尤其是,他居然能放裴朝露回來自己身邊。


    桌案上,諸人還在繼續商討,事關分兵路線一事。


    原也沒有什麽好議的。此去長安,潼關前,共七座城池,如今四座被李慕占下。張掖城中,亦是李慕的人最先交上火,這中線統帥自有他擔著。


    鄭太傅如此提出,自然是想為太子爭一爭。


    “所謂兵貴神速,齊王中線直入,左右翼同援,想來是最快捷穩妥的。”空明給了枚不輕不重的軟釘子。


    “不知齊王殿下有幾成把握?”太子府的另一個幕僚得了鄭太傅的暗示,追問道。


    李慕未應。


    “此間三路,若是配合默契,同心一路,自是勝券在握。”空明將話接過,亦不忘言語暗示提醒,此間時辰,且不是內部爭權的時候。


    卻不想太子一黨並未領悟,亦或許打心底是明白的,隻是還是覺得此刻應先定個高下,畢竟事關重入長安後的朝局分化。


    齊王離了朝堂六年,太子一家獨大,如今被這般分權出去,總是不願的。


    遂,又有人道,“古來君臣分明,太子乃儲君,自走居中正線,哪有偏旁輔弼的!”


    “這話倒是有幾分道理!”陰蕭若開口附和,“我處……”


    後麵的話被陰莊華冷眼截斷。


    陰莊華慶幸自己未擇太子,又懊惱沒能攔下胞妹。如此大戰當頭,太子門下屬臣,竟還在想著攬權奪勢。


    “好了,諸位莫多言,齊王精通兵法,亦尊君順道,想來做得安排定是最穩妥的。”李禹開了口,“六弟,你不妨說說你的意思。”


    李禹清楚,眼下形勢他要強占中路做統帥,是不可能的。但是以“君道”壓下李慕,同他共監中路,當不在話下。


    “道理和形式兩回事。”李慕這廂終於開了口,“張掖城中已經開戰,皇兄想必也知曉了。臣弟來時,得了消息,那處湯賊的人數不過數百。如此推斷,當不是正規軍隊,若論前鋒也不該是這個數。但左右已交上手,這戰便也開始了。”


    “空明說的對,兵貴神速。”李慕起身,拔了沙盤各處旗幟,依次往前推進一城,方重新落座。


    按圖所勢,李慕的兵甲便是占了安西,張掖,威武,蘭州,天水,距離潼關僅隔一座平涼城。


    “來時路上,臣弟已經通知手下將領,帶兵兩萬出嘉峪關,調防以上五處兵甲,而這五處兵甲若無意外,按著腳程,至多五日便會以梯隊形式同湯思瀚的五萬精兵接上。此刻接上,我們則失去一座天水城。”


    “而皇兄蜀地的兵甲直接東上即刻,按著路線和速度,預計會在蘭州或威武這兩城交鋒。”


    李慕頓了頓,轉向高懸的地圖,“按此垂直路徑,西北道上率先出發的當是雲州宋家、甘州慕家。”


    李慕目光落在對麵的這兩位家主身上,“二位現下即刻去支會,連夜備兵,後日寅時三萬兵甲準時出發。”


    宋、慕二人麵麵相覷,這連他二人合計能拿出三萬兵甲都知曉的這般清楚,他們還能說些什麽,隻拱手領命而去。


    話畢,李慕轉首道,“皇兄,你傳令蜀地節度使,皆信便行,不得延誤。”


    李禹無話,頷首點了身後的屬臣去發令。


    李慕也沒多話,隻端來案上茶水飲了口。自庫車道受傷起,他的傷便不曾好透,如此寒風秋雨,又是漏夜時分,他確實有些體力不支。


    待這廂結束,他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然,即便如此,他的聲音依舊再度響起,“目前梯隊阻隔戰是耗能最小的,湯思瀚手中兵甲尚存,當不少於十萬。且聯合了突厥和回紇,我們要存著實力,以備最後的決戰。”


    “而且最有戰力的龜茲國,極有可能即刻越境,本王剩餘兵甲釘在這西捶線上,尚且不能動。”


    “你挪一萬人鎮守嘉峪關。”他側身對著陰莊華道。


    陰莊華自無異於。


    這半晌,自李禹開口尋問李慕如何分配路線、擇取統帥開始,陰莊華方徹底看清這兩人的差距。


    亦感慨百年世家裴氏,擇人栽培的目光。


    她雖不知李慕當年,因何棄裴氏女離去。然於天下而言,李慕勝過李禹不知幾許。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胞妹身上,隻想著如何盡早將她脫出那汙泥之地。


    而此間堂上,李禹麵色明滅幾許,勉強維持了一貫的溫和寬仁之色。隻傳來侍者,命後廚送上宵夜,給諸人增補解乏。


    一側世家首領拱手謝過,心中卻皆有了幾分計量。


    太子尚且還在想著中路統帥的位置,齊王殿下竟連兵甲都分派了下去。


    一時間,他們竟辨不清,到底是齊王殿下一心司戰抗敵,還是根本沒將東宮太子放在眼裏。


    未容他們想明白,齊王的話語又再落下,催的他們振奮精神。


    “大軍出發,各門皆有家眷。旁的不說,便是皇兄處有太子妃和良娣,本王亦有王妃,諸公亦是……”


    “這自是隨軍同往。”李禹這晚終於尋到一處機會,想扳回一點顏麵,“昔有劉皇叔攜民渡江,方成仁義之舉。如今戰火燒來,孤雖無皇叔之勇氣,然自要帶上妻兒,諸位亦是,攜妻帶兒於身側,也可不受戰亂分離之苦。”


    “不必如此。”李慕合了合眼,掩過疲色,“此間同劉皇叔不同。且不論我們本就是收複戰,便是湯思瀚舉兵而來,我們前線抗敵,家眷就在我們後方,本就是安全的。”


    “事成,我們自回首帶她們回家。失敗,她們為我們斂骨埋土。這期間,就無需讓她們陪著吾等風餐露宿,看白骨血流。”


    八地高門的家眷皆在這西北道上,對於李慕的話自然更加讚同,遂個個點頭表示同意。


    “既如此,齊王殿下,臣有一提議。”隴西季氏的家主季懷遠道,“不若讓我們這些家眷皆匯在一處,如此可以讓各家留下的護衛聚在一起,有更好地保護。我們也可省些兵力。”


    季懷遠誰也不敢得罪,話是對著李慕說得,話畢仍然不忘拱手問過李禹,“太子殿下,您覺得如何?”


    “如此,甚好!”李禹壓著怒氣笑道。


    “既這般,便將各地家眷都迎來敦煌郡。”李慕對著陰莊華道,“如此,你留下吧,總需有個人掌此地事宜,保護她們。”


    若前頭種種都是公義,到這廂已然是為了心裏的那點私情。


    他舍不得裴朝露隨軍前行,亦不放心留她在此間。理智上明白留下是再安全不過的,但情感上到底怎麽也說服不了自己。


    此間還能用、還能相信的,便隻有身畔的人了。


    卻也對她極大的不公平。


    他帶走她陰家兵甲,卻留她於敦煌本地,直接的戰役她都參與不到,他日論功行賞……李慕深吸了口氣,悄聲道,“你放心,待事成入長安,我們便成婚。此諾,稍後我便手書與你,可蓋紫綬金印。李慕決不食言。”


    李慕想,有“齊王妃”三字,她當可以給家族於交代了。


    而他能給的,也唯有這三字了。


    “陰姑娘掌兵甲多年,與男兒良將無異。眼下人手本就緊張,還是領軍而去吧。”屋外,響起個溫和淺淡的聲音。


    是裴朝露領著一眾侍者送來宵夜。


    她來了,有一會了。


    頓在屋外看到了些,也聽到了些。


    她緩步走向李禹身邊,神色溫婉平和,“殿下,如今用人之際,三軍易得,一將難求。且讓陰姑娘去吧。”


    “這處,妾身來守便可。”話是對李禹說的,然低垂的眉眼裏,餘光還是落在了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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