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太子妃還好,話少性冷,然那齊王殿下是日日晌午尋人上藥,下午坐在臨窗陪人歇晌,但凡長著兩隻眼睛的,都能看出其心何意。


    蘭英想到姑娘曾給她講過長安城中小皇子與小郡主的故事,再觀如今這兩人,便隻覺唏噓。


    看似寡言冷漠的太子妃,在齊王殿下日日來此換藥後,有那麽一日到了時辰未見他來,竟還派她去藏經閣問候了聲。


    又有歇晌時分,太子妃雖是側身往裏躺著,中途卻總會翻轉過來,紅著眼看窗前支腮闔目的人。有那麽兩次沒忍住,抽了案上自個的披風砸過去。


    裴朝露看了眼蘭英,自也知曉她所笑為何,心中不由浮起兩分驚懼。


    堵門,翻箱,觀屋,一氣嗬成的三步,看似極簡單的手段,但因來的無聲無息,若非她和李慕占了先機,即便不被堵死在此地,亦不可能如今日這般從容脫身。


    原是今日午時,她收到穆婕妤的飛鴿傳書,說蘇貴妃要來寶華寺,故而二人方先做了一番準備。


    *


    兩副車駕下山,一副是涵兒獨坐,一副裏坐著蘇貴妃和陰蕭若。


    “今個良娣給太子妃送了什麽好東西?”馬車內,蘇貴妃落下車簾,目光從後頭涵兒的馬車上收回,隻盈盈笑意望著陰蕭若。


    “妾、妾身惶恐,不知娘娘何意?”陰蕭若雖知曉李禹喜歡自己,但旁人對她、或對裴朝露的態度,她尚且不明。


    如此乍聞蘇貴妃言語,一顆心陡然提起。


    “你那鐲子裏藏了什麽好東西?”蘇貴妃攏了攏披帛,麵上辨不出喜怒,看似不過尋常閑話,“本宮倒是不曾看見有何東西落下來,隻是你對著皇長孫的《心經》撥轉了兩下這漂亮的鐲子,總不會是隨便撥弄的吧?”


    言及皓腕蓮花鐲,陰蕭若瞬間跪了下去,須臾倒也抬起了頭,強撐著一股子傲氣,“且不說太子妃乃罪臣之女,家族落沒卻仍舊坐此高位,這些隻當陛下仁厚,太子情重。可是她占著高位,卻是病體纏身,膝下嫡出一子又患啞疾,如此她生下病兒不能為殿下分憂在前,自己身體殘破不能為殿下再度綿延子嗣在後,如此女子怎配為太子正妻。妾身乃實打實心疼殿下。再者,妾身家族尚且不薄,如此妾身為自己爭一爭,為殿下拚一拚,不覺有錯。”


    “所以你這裏頭的寶貝,是毒她命的,還是壞她名的?”蘇貴妃拉過陰蕭若垂著的手臂,指著鐲子細瞧了一番,看見內側的暗扣,隻笑道,“好精致的物什。”


    “妾身不敢毒害太子妃,妾身乃同娘娘一道來的這寺院,若是吾等來後太子妃便暴斃,這總是不好。妾身怕太子疑心,同妾身離心。”陰蕭若將將一席話已說道頭,此刻再回話,倒也不怕了,回後頭話時麵上竟露出兩分羞澀,“妾身這鐲子裏的藥,不過是一點男女怡情的良藥罷了,莫說害命,就是身也傷不了……”


    “東宮之中,你如今風頭最盛,可也給太子用了?”


    “妾身說了,不傷身子的,娘娘放心。”


    “起來吧。”蘇貴妃鬆開她的手,拍了拍近身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陰蕭若有些詫異地望了她一眼,心中似是明白幾分,遂領命坐下。


    “以後別鋌而走險了,今個若無本宮幫你掩過,或者恰好遇上太子妃望子失神,你在她眼皮子底下行這等事,簡直死路一條!”蘇貴妃重新執了她的手輕拍道,“莫小看了太子妃,她身子弱是一回事,心思遠比你想象的要深的多!”


    這話落下,蘇貴妃不由想起當年的鎮國公主。


    李茂英帶在身邊教養的女兒,果然好能耐,那種境況下還能活著走出東宮,如今亦有膽量重新回來東宮。


    隻是這些年,母女兩一張五分相似的臉,震得陛下都不敢多看一眼這個嫡親的外甥女。


    思至此處,蘇貴妃一雙瑞鳳眼盛滿笑意,染在她絕色又滄桑的麵容上。


    晚風掀開車帳,將她鬢發拂起幾縷,糾纏著晃動的步搖,勾出一番荒涼又錯亂的美。


    “娘娘——”陰蕭若低聲喚她。


    “你既然事事以太子為先,又有如此誌氣,本宮自然喜歡。”蘇貴妃將她廣袖拉過些,掩住那隻鐲子。


    “多謝娘娘!”陰蕭若終於放下心來,心領神會道。


    馬車至城門口停下,原是太子已在此親迎,陰蕭若報赧下車。


    “良娣初來長安,兒臣且帶她逛逛!”太子拱手上前,又對蘇貴妃悄言了一番。


    “去吧,早些回宮。”蘇貴妃含笑道。


    馬車駛入皇城時,暮色已經上浮。


    貼身的安嬤嬤給蘇貴妃按揉著太陽穴,見她明明合眼勾著唇角,笑意流瀉,然眼角卻染了幾分猩紅。


    “三郎說,那人果然在洛陽行宮,混入其間的暗子確定了身份。”


    那人——


    安嬤嬤反應過來,隻輕聲道,“齊王在洛陽那……當是好事啊,主子不必再為太子殿下憂心,且另外一人也可讓他出城了。”


    “要是早些得此消息,我們也不必費神出來這趟了。”安嬤嬤心疼地望著麵容疲憊的人。


    “所以,他真的傷得要死了,是不是?”蘇貴妃睜開眼,撩開簾帳望相反方向離去的馬車,“還有那裴家女兒——”


    “安翠,那寶華寺中,往來可都是僧人,不知良娣的藥有多好用……不知李茂英泉下有知,有知她尊榮一生,她之夫、之子,之女,卻在這人間輪番受辱,會不會有一點後悔?”


    馬車已經駛入承天門,侍奉多年的宮女倉皇掩住了主子的嘴。


    *


    寶華寺後院的廂房內,裴朝露正在燈下看涵兒送來的那些《心經》,燭光幽幽,珠淚滴下,靜謐安寧的晚間,她似看見孩子持筆抄寫經書的模樣,一時間麵上皆是溫柔神色。


    “夜深寒涼,姑娘且披著衣衫。”雲秀正領著林昭和蘭英查驗白日蘇貴妃送來的衣物,抬頭便見將將給裴朝露披上的披風脫了下來,隻得上去重新給她披上。


    “不用,我正熱的慌!”裴朝露推開她,“你去小廚房給我拿個冰盞吧。”


    “不不……”眼見雲秀一副嗔怒色,林昭亦欲開口說話,裴朝露趕緊改口道,“我不用冰,給我切個蜜瓜總行吧!”


    說這話時,裴朝露甚至往外看了眼。


    總是改不了的習慣,她貪涼愛冷食,身子卻受不了。以往李慕整日用砍櫻桃樹唬她,雖知他不會真砍,但她卻也不敢真試。


    而今日晚膳後,李慕得了洛陽傳回的消息,言有暗子混入了行宮,那處遂將計就計讓易容的人現了身,如今想必各方都確定他確實傷重,人在洛陽,且命不久矣。


    是故,湯思瀚定會借此機會走出長安,再不濟過兩日再傳一重齊王薨逝的消息。他便一定會乘機離開長安這個是非之地。


    屆時,便是收網時機。


    而眼下,李慕便是去安排了此間事宜。


    “快些,我就吃兩口還不成嗎?”裴朝露撫了撫自己發燙的麵頰,一顆心砰砰直跳。


    許是覺得逮捕湯思瀚指日可望,她心中亦歡雀許多,人比往日更亢奮了些,話音裏帶著久違的嬌憨。


    “屬下去吧。”林昭見裴朝露難得歡顏,隻道,“左右少用些,不礙事。”


    裴朝露聞言,衝著一側的雲秀自得地瞪了眼,心滿意足伏案重新閱讀涵兒送她的《心經》。


    “也不知涵兒用的哪方硯台,這書頁上一股子甜香味!”裴朝露喃喃自語,忍不住又湊近重聞了一番。


    正檢驗衣物的雲秀和蘭英聞言,皆看過她,兩廂對視,蘭英道,“還沒見過姑娘這麽開心的?”


    “姑娘本來就該這般開懷的。”雲秀咬了咬唇角,“以前姑娘還未出閣,便就是極愛笑得……這些年莫名其妙就吃了這般多的苦!”


    蘭英不知具體前塵,便也不再接話,隻笑笑低頭繼續幹活。


    “這、這是何物?”她翻扯一方錦被,因不小心被麵掛在案桌上,手下失力便撕破了被麵,“這不是棉花,這是蘆花!”


    她伸手掏出一把,自有一小團棉花握於掌中,然周遭皆是輕盈茫白的蘆花花絮,夜風一吹,在屋中四下飄散。


    裴朝露聞言,蹙眉起身,正遇李慕從屋外踏入。


    “這裏一半塞的是蘆花!”蘭英又扯出一把,“堂堂皇室,這般偷工……”


    “別掏,捂起來!”裴朝露厲聲嗬住她,幾乎本能地奔到李慕身邊,將他一把拽出了屋外,竟還不忘回首合上了門扉,拉著他直往外跑去。


    李慕有氣疾,對蘆花這類催發疾患的東西,從來退避三舍。


    “等雲秀他們收拾好……再回去!”她哪裏是能跑的,不過數步疾奔,便已經氣息錯亂,這廂停下,隻撐著李慕臂膀一個勁直喘。


    蘆花何來,錦被何來,李慕自然清楚。他扶著裴朝露,眼前還是方才屋中四下飄飛的白色花絮。


    世道荒涼又荒謬,虎毒尚且不食子。


    她到底有多麽厭惡自己,才會這般痛下殺手!


    “不若、你先回藏經閣……有事明日與我說,屋裏蘆花太多……”裴朝露絮絮低語,突然猛地紮入了他懷中。


    “阿曇——”


    “殿下!”一僧武卒的首領匆匆來報,截斷他的話,“東宮良娣陰氏求見太子妃,說她有物什白日時落在太子妃處,因是太子所贈,眼下特地回來尋。太子殿下亦候在寺外!”


    “您且避一避。”


    “好!”李慕將將話語落下,卻尤覺不對,懷中一副身子滾燙異常,一雙細軟修長的臂膀將他纏得半點動彈不得,“阿曇,你——”


    “六郎!”


    夜色昏沉,月色朦朧,隔著經年時光,懷中人雙頰陀紅,抬起一雙迷蒙的雙眼,將一個仿若隔了幾輩子的稱呼,重新喚的纏綿悱惻。


    第56章 破局   “這是什麽?”“避子湯。”……


    亥時一刻, 說早不早、說晚不晚的時辰。


    秋日夜空中,凸月吐輝,白茫茫一片灑在地上。裴朝露還是坐在午後的那處長廊下, 一半身子攏在月華裏,一半隱在陰影裏。


    陰蕭若踏入院子時,看見的便是這麽一副模糊不真切的輪廓。


    山中夜晚,即便尚在八月裏, 亦是有了十月的寒涼。


    “良娣去而複返,可知已是宮門下鑰的時辰。”裴朝露的話同晚風一般, 清清冷冷拂過。


    亦止住陰蕭若再往前踏來的腳步。


    “妹妹失儀, 實乃不甚丟了殿下所贈的一枚簪子, 心中不舍,方來來叨擾姐姐。”隔著丈地的距離,陰蕭若持禮回道。


    她在涵兒八寶盒的心經上撒催、情的藥物, 原也有搏一把的心思。


    畢竟不能完全保證今夜裏裴朝露便會讀那心經,亦不能確定她是否得了心經便一定會看,而不是直接供奉在佛台,更有甚者那藥需燭火烘熏才能發揮最佳的效果……


    但前後分析,這勝算當還是很大的。


    因為隻一點,心經是涵兒送裴朝露的, 裴朝露便不會輕易擱置,一定會細看,且迫不及待地看。她們離去前已是暮色時分,很快便需用晚膳。如此,裴朝露多半會待夜間,秉著燭火靜看兒子親筆抄寫的經文。


    陰蕭若這般理來,便覺勝券在握。即便心中有一些憂慮, 然機不可失,難得在宮外得此機會,她實在舍不得放棄。


    故而,隻想盡了辦法將李禹請來此間。


    但凡他看到裴朝露因受不住藥物刺激,同寺中僧人苟合,屆時即便知曉她是為藥物所控,亦不會再容她。


    李禹喜歡自己的太子妃是真的,但曾在敦煌郡對她痛下殺手亦是真的。


    他喜愛她,但更喜愛自己,便也絕受不了此等恥辱。


    陰蕭若盤算的很好,亦是很有膽量,十中八、九的希望,她自要搏一搏。


    然而眼下,隔著丈地距離,一段月華,現於她眼前的是另外的十中一二。


    裴朝露沉靜安然地坐在廊下,甚至因為她的打擾,麵上露出兩分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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