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這般明確了!”裴朝露看著暗子傳信,心中不免期待。


    “如今雪大封路,待放晴,二哥同陰莊華亦會前往。”李慕看了看她,“二哥說,臨行前會來看你。”


    裴朝露聞言,麵上有難掩的歡色。


    她撫著小腹,想起涵兒不僅不離心,且期待著手足的降生;湯思瀚又被明確了路線;還有二哥,馬上要來看她……而自己都這般良藥,可安全分娩。


    如此想著,麵色笑意蔓延開來。


    她眸光掠過正低眉收拾案幾物什的人身上,才要給他個笑靨,便見這人驀然頓住了手,扭頭急咳了一陣。


    裴朝露問,“可是亦受了風寒?”


    李慕咳得有些厲害,點頭應他。


    半晌,裴朝露見他緩過了勁,又問,“這些藥都是哪裏來的,竟比大內還有用?”


    李慕道正欲編一個人給她,卻聞她聲音再度想起,“可是夢澤泉府的?”


    她用了兩顆固本丹,失去的根基好了一半,便知能超過大內的藥值此一處。


    李慕頷首。


    “所以這些時日,你去敦煌了?”裴朝露抬眸看他並不比她好看多少的麵色,也未等他回話,隻冷了眉眼,“你出去吧,這兩日不要看到你。”


    “阿曇,我……”


    “養好病再來!”裴朝露也不看他,隻低聲嗔道,“免得將病氣過給我和孩子!”


    第71章 樹苗   我再種,會開花結果的。


    李慕來一趟蓬萊殿, 其實並不容易。即便這處守衛皆是他的人,然尚且在皇城中,於世人眼裏, 他們守的是當朝太妃子,是他的皇嫂。


    不是他心愛的姑娘,更不是他的王妃。


    此番前來,他亦是借著太子出征, 皇長孫獨留東宮,太子妃甚是掛念, 故送皇長孫前來由, 請示了陛下才來的。


    待下回來, 要麽再尋合適的緣由,要麽暗裏潛入。要同此番這般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進來, 總不是容易的事。


    裴朝露自然知曉這重。


    故而話出口,須臾隻自嘲地笑了笑。


    李慕受不住她這樣的笑。


    深夜燈燭下,曾經愛人與夫妻,走成這般情境。


    李慕心緒滌蕩,氣息翻湧,忍不住又咳起來。


    “好好養病。”靠在榻上的人輕聲歎了聲, 低垂地眼瞼抬起,到底給了他一抹溫柔又美麗的笑。


    來日方長。


    李慕心道,他們還有很長的日子。


    裴朝露久坐疲乏,漏夜之中也不好再外出散步。遂而未過多久,便重新躺了下去。李慕坐在塌邊守著她。


    初時沒有睡意,有那麽一刻,兩人間突然沉默下來, 竟一時揀不到話頭。


    “那兩棵月月結果的櫻桃樹還有種子嗎?”裴朝露有了些睡意,卻又莫名開了口。


    李慕給她掖被角的手猛地頓住,見她虛闔的眼睛緩緩睜開,靜靜地看著他,似是又問了遍。


    “有……”李慕忍著直衝上來的澀意,連連點頭應她。


    “櫻桃樹是怎麽種的?”她仿若突然起了興致,縮在被衾中笑著問他。


    “你問這……”李慕想說,你問這做什麽,要吃我給你種就好。


    然,到底沒說。


    不敢說,亦不配說。


    他緩了緩情緒,將她被角掖好,便絮絮回她的話。


    “櫻桃分酸甜兩種,你素日吃的是甜櫻桃。”


    “這樣的樹,喜光,耐旱,便是需要常修剪,卻可數月不澆水。”


    “櫻桃原是熟在六月裏,一年一季。”


    “府裏的樹,月月能結果,是……我授的花粉。”話至此處,李慕低垂的眉眼裏,浮上一層驕傲又羞怯的笑。


    須臾,紅著臉抬眸看她,暗思她會取笑自己,還是會有些感動?


    不然怎麽辦,實在太能吃了。


    吃不到便掉眼淚。


    然而,他目光落下,榻上的姑娘已經合了眼。


    “阿曇!”他低聲喚她。


    沒有回應,睡沉了,呼吸勻稱。


    李慕伸手撫了撫她麵頰,卻也不曾撫實,隻一點指腹觸上。片刻,將她一根掉在錦被上的頭發撚起,收好。


    這夜,李慕依舊陪著裴朝露。


    她沒再起高熱,睡得還算踏實。


    隻是在淩晨時分開始有些夢魘。


    醫官皆言,婦人孕中多思多夢,實屬正常。李慕便也未太在意,隻拍著她背脊,哄她入睡。


    卻不想,她輾轉反側多時,亦未再睡實,到最後竟蜷縮著在夢中哭出聲來。


    她說,“六郎,他把櫻桃樹砍了,我的櫻桃樹全死了……”


    月向西落,夜色昏沉。


    李慕將人抱在懷裏,啞聲低語,“我再種,會開花結果的。”


    *


    他一直沒有告訴她,自寶華寺回來,他便在府中重新栽了櫻桃樹,最多兩年,便可以重新結出櫻桃。


    此後,便會每月都有果子。


    年年月月。


    他不告訴她,是覺得這栽櫻桃樹是他自己的事,不過一樁緬懷。


    然有了蓬萊殿這一夜,知曉她理智之下控製的情感,李慕亦有了新的奢望。


    或許為了孩子,來日,她會願意留下來。


    時光漫長,他不在乎她對他保留的是年幼時的親情,還是經年後心動的愛情。


    但凡能相守,能見到她,他都覺是命運施舍的仁慈。


    “這樹三兩年才能結果,說不定那會阿曇早就擇一清淨地走了。”裴朝清坐在院中石桌旁,看李慕捯飭一顆幼苗。


    李慕培土的手頓了頓,也沒說話。


    “十中七八,她會帶著孩子一起走。”裴朝清拂蓋飲茶,挑了挑眉,“當年便是涵兒,她都舍不得丟下。”


    “自然帶走,哪有母子分離的。”李慕頭也不抬地回道。


    “那也不一定,她何故要這個孩子,你比我清楚。或許就留給你養了。”


    “那也很好。”李慕對著櫻桃樹笑了笑,“她已經被困半生,半生為他人活著。”


    “餘生能得個自由,不算命運的恩賜,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彌補。”


    裴朝清將一口茶水咽下,往石桌擱下茶盞。


    用力了些,瓷盞碰石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慕起身洗淨了手,撩袍坐在他對麵。


    在自己府邸,李慕穿得極為隨意,甚至儀容亦不太好,下顎生出一點胡須,不曾剔去。亦不曾戴冠,隻簪了一隻墨玉蓮花簪。


    頗有幾分蕭條又傾頹的模樣。


    絲毫不像無數士族大家貴女中流傳的,似高山寒玉,如皎皎月華的清冷公子。


    自然,對麵那個更不像昔年譽滿長安、文全雙全的“春閨夢郎”。


    裴朝清帶著一副人|皮麵具,是一個極普通的青年男子。


    李慕瞧了眼現出裂痕的茶盞,又看染了慍色的臉,蹙眉道,“惱什麽?”


    “活該!”裴朝清瞪他一眼。


    他舍不得嫡親的外甥生來便缺爹少娘。但他齊全了,他嫡親的胞妹就未必自在。


    明明是神仙一樣的一雙人,如今竟是這般別扭。


    “你能不能往前走一走?”裴朝清沒忍住,還是開了口。


    李慕深望了他一眼,意識到他說的是什麽。


    遂搖了搖頭。


    有了七年前他單方麵的和離,明明是為她好卻幾乎毀她一生。李慕再不敢違拗她的意願。


    他不會留她。


    除非,她自己願意留下。


    “你為何不往前走一走?”李慕將話頭重新扔回去。


    一瞬間,裴朝清閉了嘴。


    半晌道,“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院門口,金帽藍羽的姑娘扣著腰間彎刀,頓下腳步笑了笑。


    這個理由她很滿意。


    也就是說,待“匈奴”滅了,他的家族昭雪,他便願意成家,娶她為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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