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長明》


    作者:蔣牧童


    文案


    阮昭第一次見到傅時潯時,是在紮寺倫布寺的佛殿外。


    她站在廊下隔著窗欞往裏看時,


    就見到一個上了年紀的高僧領著一個白衣黑褲的男人在佛殿內。


    導遊剛還跟她說,這間佛殿尋常人進不得。


    於是她饒有興趣的看著這個應該“不尋常”的男人。


    直到對方輕抬眼,淡淡掃過來。


    阮昭看著他,心魂一蕩。


    當下,阮昭進了可以朝拜的殿宇,虔誠許下心願:


    第一:若是讓她見到剛才那個男人第二麵,她一定跟他要聯係方式


    第二:若這男人日後落到她手裏,她必好好待他


    於是那天,阮昭站在佛殿旁,等了三個小時,隻為再見傅時潯第二麵……


    第一章


    日喀則。


    三月過半,冷風呼嘯,本就稀薄的空氣有種獨屬於高原的凜冽。藏地日照漫長,下午兩點不到,天際遼闊清透,未見一絲殘冬未盡的沉暮之色。


    阮昭從出租車下來時,紮什倫布寺門口,門可羅雀。


    雖然離五點閉寺的時間還早,但寺門前蹲客的導遊,比遊客還要多。


    前麵兩個大學生模樣的背包客,正被團團圍住。


    她的出現,不僅吸引了想要攬客導遊的注意,也引起了為數不多遊客的張望。


    藏地日照強,風吹日曬,本地男女皆是一張黝黑粗糲的臉。可阮昭頂著一身完全不同於本地人的瑩白肌膚,臉頰更是白的堪比漫山白雪。


    或許是她皮膚太白的緣故,未施粉黛之下,隱隱透出了幾分病弱。


    不同於其他遊客,相機和背包的標配裝備。


    她一身黑衣,雙手空空,什麽也沒帶。


    一下車就往寺裏走。


    以至於導遊都沒來得及上前向她推銷。


    “那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阮昭並未回頭,也沒頓足,直到對方追了上來。


    是那兩個背包客裏個子更高挑的男生,大概在藏地玩了不短時間,臉頰曬的有點兒紅,好在依舊不失清秀。


    男生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挺唐突,攔下阮昭之後,猶豫了下,才低聲說:“那個導遊說,講解費用是全程兩百,我們兩個人是兩百,三個人的話,也是兩百。我看你好像是一個人,要不你跟我們湊個團吧。”


    阮昭微掀眼瞼,直白看過去時,黑眸裏透著一股與她精致羸弱長相,截然不同的冷靜與銳利。


    一眼就看穿男生名為湊團,實則搭訕的小心思。


    高原上冷風拂過,帶著薄涼氣息,陡然讓對麵的男生心生怯意。


    男生小聲為自己辯解:“我不是壞人,真的,我可以給你看我的學生證。”


    “不用,我比較喜歡一個人,”終於阮昭開口,她嗓音很清,像是藏地雪山之巔融化的雪水,幹淨之餘透著微冷。


    說完,阮昭轉頭看向不遠處,一個正準備抽煙的藏族導遊問:“接活嗎?”


    在這邊旅遊,不認識的人拚團湊一個導遊,是常有的事兒。


    藏族導遊一開始沒搶到拉客的有利位置,本以為沒自己什麽事,正準備抽完這根煙,再等下一波遊客。


    阮昭會這麽一問,頓時手裏的煙也不香了,往兜裏一揣,直奔過來:“接,接。”


    導遊一掃剛才的懶散,精神抖擻了起來:“美女,我叫紮西,您這麽叫我就行。”


    不過往寺裏帶之前,紮西提醒說:“我們這個講解費是全程兩百。就是說你一人是兩百,帶上那兩小帥哥也是兩百,要不……”


    紮西這是怕說不清楚,回頭再被投訴。


    現在國家對於導遊管理越來越嚴格,特別他們這種有正規導遊證的。


    拚團是這邊最常見的方式。


    省錢還熱鬧。


    “兩百,就我一人。”


    阮昭神色淡然,輕抬下巴,示意他直接帶路。


    紮西在這裏做導遊三年,見過的遊客形形色色,有人話多喜歡攀談,有人則寡言不愛說話,有人摳門的,就有人大方不差錢。


    想來這位姑娘應該就是那種不差錢又喜歡安靜的主兒。


    於是他也不廢話,直奔主題。


    *


    紮寺作為□□的駐錫地,可講的內容太多了。整個佛寺是依山而建,紅白相間的佛舍,高低錯落重樓疊宇,金頂紅牆,在濃烈陽光的照射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光華璀璨。


    伴隨紮西的講解,阮昭進了紮寺內部。


    進寺之後,但凡遇到適合拍照的地方,紮西都特別貼心,問她要不要拍照。


    結果每次得來的全是阮昭的搖頭。


    紮西一邊說著早已經爛熟於心的講解詞,一邊心裏納罕,來這兒的遊客不管是背包客還是文青,就沒有不喜歡拍照的。


    特別是那些女生,有些還會特意穿著藏式紅裙,紮著滿頭彩繩小辮子,趕過來拍照。


    一張不拍的,他還是頭一次見。


    “這個地方很適合拍照,您真不來一張?”紮西做了最後一次努力。


    阮昭並不知道這個導遊心裏所想,也並未望向他指著的那條長而幽深曲折的紅色走廊,而是扭頭看著不遠處殿內,這樣的佛殿內不僅有曆經百年的佛像,還掛著唐卡和壁畫。


    此刻她一向淡漠的眼神,泛起漣漪,輕笑道:“人有什麽好拍的。”


    要看就該看老物件。


    她就是為了藏地這些寺廟裏的老物件,才會不遠千裏而來。


    阮昭直接往殿內走過去,紮西趕緊跟上。


    很快,紮西的講解聲在大殿內響起,但阮昭隻抬頭直勾勾盯著殿內供奉著的鎏金青銅佛像,直白而饒有興趣的打量。


    紮西見狀,忍不住道:“這樣的佛像,可都是我們藏族寺廟裏才有的無價之寶。”


    他是藏族人,自然也信佛,提及這些文物瑰寶,不由心生自豪。


    “有價。”


    這話自然是阮昭說的,紮西錯愕的轉頭望她,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2003年,蘇富比在香港的拍賣會上一尊明代銅鎏金釋迦摩尼佛像,拍出了兩千八萬港幣的價格,不僅創下了當年佛像的拍賣紀錄,也是曆年最高。”


    紮西聽著她冷淡的聲音,升出一股不服氣:“那個佛像怎麽能與我們紮寺的相比,我們紮寺的佛像都是有著悠久曆史,從明代開始就供奉在此處。”


    誰知他的指責,不僅沒讓阮昭難堪,反而引來她一聲輕笑。


    她扭頭看著紮西,輕聲說:“拍賣的那尊明代釋迦摩尼佛像,最早可追溯到明洪熙年間。”


    紮西滿臉‘那又怎麽樣’的不服。


    “紮寺倫布寺始建於1447年,是明朝正統十二年。而洪熙皇帝正是正統皇帝的親爺爺。”


    紮西:“……”


    哪怕他再笨,都聽出了阮昭的言下之意,真要論起歲月長久,那尊拍賣一千八百萬的佛像隻怕還是殿內佛像的爺爺輩兒。


    “那…那佛像的價值也不該單單隻以價格來判定,我們這些佛像可都是上了國家文物保護名單的,是國寶,”紮西的聲音在阮昭似笑非笑的表情下,越說越小。


    他雖然是個導遊,可平時這些曆史知識都是死記硬背。


    這會兒眼看要爭辯起來,居然沒了當導遊時的利索嘴皮子,漸漸詞窮起來。


    倒是阮昭,無意與他再爭執下去。


    她安靜仰頭,朝佛殿內的銅像望去:“有哪一件文物在流落海外之前,不是無價之寶呢。”


    “所以,國寶亦有價,無非高低而已。”


    紮西被她輕狂而又理所當然的口吻震懾,當下隻餘一個念頭。


    這樣漂亮脫俗一姑娘,怎麽盡鑽錢眼裏了。


    阮昭自然不知導遊心中所想,不過哪怕知道導遊這麽想她,隻怕也頂多嗬笑一聲,讚一句有眼光,居然跟業界那些老頑固對她的評價一樣。


    她接著往大殿旁連著的佛殿走去,卻被紮西攔住,歉意道:“這裏不能進。”


    “不對外開放?”阮昭淡聲問。


    紮西有些為難,小聲說:“也不是不開放,這裏是大師們點化貴客的地方,我們尋常人進不得。”


    阮昭不由嗤笑,如今社會物欲橫流,就連看似身處世外的佛寺,都早已沾染上了世俗氣息。


    瞧,這是一間尋常人進不得的佛殿。


    *


    阮昭倒也沒被這個小插曲掃了興致。


    隻是剛出大殿沒多久,她正往旁邊的連廊走時,手機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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