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壯那天喝多了酒,隻含糊地應了幾聲,估計也沒有聽進去吧。


    那晚的雨是真的大啊,一顆顆雨滴打開窗戶上,像是在下冰雹。


    她聽了一會兒雨聲,回過神,才發覺大壯還沒有回來。


    她心裏擔心,朝外麵叫了幾聲,但是沒人回應。可能回應了也被吞沒在雨聲中。


    她起身去尋,一出門就看見大壯倒在院子的地上,大雨無情地衝刷他的身子。


    她飛奔過去,想把大壯扶起來,摸到他的手才發覺,已經涼了。


    那一天,大壯走了,她覺得她也跟著走了一半。


    她的人生又一次陷入黑暗。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想活下去的。


    她回想自己的一生,無論生活怎麽艱難的時候,她似乎都沒有過尋死的念頭。


    無論是父母去世,還是被小姨當作交易嫁給人家衝喜,還是看著大壯走的那一晚,她其實都沒有想過要放棄自己。


    對呀,為什麽她從來沒有想過呢?她一直活著都是為了什麽呢?是什麽讓她堅持下去的呢?


    好像也不知道為了什麽,隻知道要活下去。


    可是到了今天,突然發現,這些問題好像都沒有什麽意義。


    人生對於她來言,太艱難了。


    她其實沒有太大的夢想,她隻想過一個平凡人的生活,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她看到身邊很多人都是這個樣子,她也以為她可以像個平常人一樣擁有平常的生活,可是為什麽那麽難呢?


    連做個普通人都那麽難。


    想要有一個家,有一個睡覺的地方都那麽難。


    這個世界好像沒有人需要她。


    如果人生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為什麽還要苦苦堅守著希望等下去呢?


    如果你的前麵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半點光,為什麽還要煎熬,讓自己在這塵世間受苦呢?為什麽不盡早解脫呢?


    既然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期待你的人,為什麽不自己解放自己呢?


    想通這些之後,蘭芬似乎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一瞬間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她站起身,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朝麵前的嚴亦思說:“姐,你回去吧。”


    “對了,馮競的腳傷好了嗎?腳底留疤了嗎?”蘭芬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日常生活中的對話。


    但這絕不是一個被婆家娘家趕出來,無家可歸,而且差點遭到侵犯的人會說出的話。


    嚴亦思有些擔心,“你沒事吧?”


    “我沒事,姐,你回去吧,家裏還有三個小孩等著你呢。我就坐在門口等我公公婆婆,我不信等不到他們開門,他們如果不開門,我就等到明天早上,早上遲早要開門的。”蘭芬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情很輕鬆,甚至帶了一絲平常難見到的調皮。


    嚴亦思看著,心頭一震。


    沒有人能在經曆過被婆家和娘家同時拋棄,而且還差點被人玷汙情況下輕鬆豁達成這個樣子。


    蘭芬的狀態絕對不對勁,她不能走。


    她一走,蘭芬一定會出事。


    嚴亦思站在原地,看著麵前的錢蘭芬,心裏五味雜陳。


    一時間,嚴亦思似乎又回到了在小巷子裏看見兩個大男人對一個女人施暴的時刻。


    救,還是不救?


    嚴亦思其實是不想去拯救一個人的,拯救一個人,需要承擔很多很多的責任。


    她剛開始的時候,甚至連幾個小孩都不想照顧。她穿書進來的第一天,她就想跑路,隻是沒跑成。


    當天夜裏,她做了個夢,夢見她上了貨車之後,發生了車禍。當她看到貨車司機跟她夢裏的臉一模一樣的時候,她怕夢會變成現實,就又回來了。


    後來她實在受不了幾個小孩子,覺得他們無可救藥,又想走。


    她那次幾乎是逃跑似的騎著自行車,她甚至連包裹都沒有帶,當著幾個小孩的麵就走了,她做好了永遠都不回來的準備。可是第二次也沒有走成。


    那次天上突然下了驚雷,那時候她就隱隱有一種感覺,可能她穿書過來,任務就是要照顧幾個小孩。


    她那時候察覺到這種隱隱的命運感,所以留了下來。或者說她怕死,比起撫養幾個小孩,她更怕死。


    她認為她自己是沒有多少正義感的,很多時候,她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不想去拯救別人的人生,世界上悲慘的人那麽多,如果都要去拯救的話,誰能拯救得過來呢?


    可是現在,一個難題擺在她麵前。


    如果她就這樣走了,可能第二天再也見不到蘭芬。


    倘若把蘭芬帶走,那之後便要多出許多責任。撿個貓貓狗狗回家,都要花心思照顧,何況是人。


    一旦要把蘭芬帶走,那她的下半輩子,可能都得操心。她已經有三個小孩要照顧,還要多出來一份心思照顧蘭芬。


    想一想,似乎是很沉重的事情。


    嚴亦思感覺到身上有一點冷,兩隻胳膊上聚滿涼意。


    夜逐漸深了,夜風吹在身上,變得越來越涼。


    嚴亦思朝四周看了看,周圍人家的燈火也逐漸熄滅,四處一片黑暗。


    有人和燈安眠,有人無家可歸。


    月亮不知什麽時候悄悄升到半空。兩人站在餘光下,身影並排纏在一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嚴亦思歎了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


    她望著前方的人影,輕輕開口:


    “蘭芬,跟我回家吧。”


    ?


    作者有話說:


    無論多麽難以堅持,請一定要保持希望!


    無論多麽難以抉擇,請一定要選擇善良!


    願每個小可愛都能過上想要的生活,獲得塵世的幸福。


    第56章 新家教 [v]


    蘭芬隱在黑夜中的雙眸亮了亮,很快又黯淡下去。


    “亦思姐,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話音剛落,嚴亦思牽起蘭芬的手,拉著她徑直往回走。


    蘭芬掙紮了一下,但手腕被嚴亦思抓得牢牢的,她越掙紮,嚴亦思抓她的手就越用力。


    那一瞬間,蘭芬洶湧的淚意湧上來,眼淚在眼眶不停打轉。


    被人堅定選擇的感覺真好。


    蘭芬默默用另一隻手擦了擦眼淚,心裏生出一股感激。


    她知道嚴亦思是個好人,嚴亦思會在她受欺負的時候替她說話,會在她幹農活的時候給她遞水,肯在小巷子裏從兩個男人手裏救她,肯收留無家可歸的她。


    這樣的好人,不應該再被拖累。


    蘭芬一把拉住嚴亦思,迫使她停下,剛要張嘴,嚴亦思搶先道:“你別說話,我知道你要說些什麽。我隻問你一句話,你願意跟我回家嗎?”


    嚴亦思定定地望著眼前的人,“你的小姨趕你出來,你的公公婆婆不收留你,那都沒有關係,這個世界總有人希望你好好活著。如果你不嫌棄我家裏還有三個小孩,你就跟我一起回家,那以後也會是你的家。”


    蘭芬動了動嘴唇,她想拒絕,想說不,但她望著嚴亦思真誠的眼神,最終什麽也沒說。


    她好像在無邊的黑暗裏重新看到了一束光,她怎麽忍心拒絕呢。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好好跟我回家吧。”


    嚴亦思拉著錢蘭芬的手,加快腳步,把她帶回家。


    回家的時候,幾個小孩子正在院子裏玩玩鬧鬧,還沒有睡覺。


    馮惠轉過頭,看見嚴亦思回來,問道:“你去哪兒啦?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啊?今天你都沒有回來做晚飯,我用熱水泡了飯,拆了一包榨菜和飯吃,那個榨菜還挺好吃,下次……”


    馮惠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


    她瞧見嚴亦思後麵還跟了一個人。


    是大壯叔叔的媳婦,錢蘭芬。


    馮惠立即改口叫了一聲:“芬姨好。”


    錢蘭芬拘謹地站在嚴亦思身後,她和馮家幾個孩子其實並不太熟,平時也沒有說過什麽話,隻大概曉得長什麽樣子,連他們性格是怎樣的也並不清楚。


    馮惠這一聲客氣的稱呼,讓她稍稍寬了心。


    最起碼,幾個孩子似乎不討厭她。


    嚴亦思拉著錢蘭芬走到馮惠身邊,問她:“還有剩飯嗎?”


    馮惠點點頭,“還剩一些,在廚房裏。”


    嚴亦思到廚房裏把剩飯端出來,用熱水泡了兩碗,然後拆了兩包榨菜,招呼蘭芬過來吃飯:“今天太晚了,就不生火了,咱們將就一下,你應該也餓了。”


    嚴亦思是真餓了,騎了那麽久的車,回來了連水都沒喝上一口,就又陪著蘭芬去了一趟大壯家,到現在夜都深了才回來,不餓才怪。


    她把榨菜擠到碗裏,拿起筷子攪動兩下,急乎乎地開始吃起來。


    吃了兩口,她瞧見對麵的蘭芬始終沒動筷子,“怎麽,是不是太簡陋了,吃不下去?”


    “不是。”蘭芬一開口,眼淚似乎就要掉下來。她連忙捧起飯碗,拿起筷子,低頭扒飯。


    她今天一天都沒有吃飯,這是她吃到的第一頓熱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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