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苗是遭受打擊最大的那個人,從除夕吃到大年初一的一頓飯,本該高高興興,翁婿皆歡,結果這頓飯吃下去,她男人沒了,親爹也沒了。


    蔣芸打量著眼前的蔣苗,比她下鄉之前瘦了很多,氣色也很差,姐妹倆對視的時候笑了一下,而後蔣苗就再也笑不起來了。


    蔣苗、蔣芸、蔣正都回來了,蔣愛黨便回家去了,他初一初二初三一直都在這邊守著,也得回去洗漱一下,換洗一下衣裳。


    蔣愛國初六送去殯儀館火化,墓穴選在了蔣家人的祖墳那一片,是在原城的郊區。


    到了晚上,趙紅梅做了一鍋湯麵,把臘月裏準備的吃食都拿了出來,還炒了三個菜,渾然看不到剛死了男人的悲慟。


    或許蔣愛國的去世,對於她而言,也是一種解脫。她能不用再看人臉色,受人約束,完全按自己的心意對三個孩子了。


    “這都是媽臘月裏做的,你們都嚐嚐。苗兒你雖然嫁得近,但你爸不讓你常回娘家來,現在他沒了,你隨便回來,二丫和正子估計很快就得再下鄉去,媽一個人在家裏悶得慌,你想回就回來,陪媽解解悶。咱娘倆都是寡婦了這……”


    蔣苗的眼裏又是一眶的淚。


    蔣芸滿臉黑線,同趙紅梅說,“你還刺激我姐幹啥?怕我姐這會兒不高興麽?”


    從口袋裏拿出路上就準備的五百塊來,蔣芸當著蔣苗和蔣正的麵,塞給了趙紅梅,“你放心,我們仨給你養老。要是我姐和正子養不起你,我一個人也能養得起。”


    趙紅梅哪裏肯要?這五百塊隻是在她手裏捏了一下,她都覺得燙手。


    “你趕緊拿回去?不然二女婿和你鬧起來咋辦?媽還能掙到錢呢,不用你們養,你們仨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


    蔣芸翻了個白眼,“拉倒吧,給你你就收著,現在用不到,遲早會有用到的時候。我姐這都顯懷了,生了孩子之後還能去國營商店上班嗎?她得養孩子,她和孩子的吃飯說不定都得婆家貼補,哪有錢給你?正子……”


    蔣芸頓了頓,轉過頭去,看向蔣正,問,“你學會怎麽下地幹農活了麽?賺的工分能不能填飽自己的肚子?”


    不知道為什麽,蔣正感覺自家二姐走了一趟就變得特別凶,倒不是語氣凶或者表情凶,就是那種精神上的壓迫力,讓他感覺特別害怕。


    “一開始不會,但跟著老知青們學了倆月之後,勉強會了。之前得咱爸媽貼補我一點,現在我賺的工分能養活自己了。二姐,你放心,我肯定不會再要咱媽貼補我了。”


    蔣芸斜了他一眼,“就這?”


    蔣正慫的像鵪鶉一樣,不敢說話,更不敢與蔣芸對視。


    蔣芸拍了拍蔣正的肩膀,“你是家裏的男子漢,頂梁柱,你得把這個家裏撐起來。雖說你現在還小,但你不能想著獨善其身。二姐也不逼你一下子長大成.人,但你不能再找媽要東西要錢了,得自力更生,賺的錢分到的糧食,如果你自己夠用還有剩餘,記得給咱媽寄回來,明白不?”


    “明白。”蔣正感覺像是遇到了小學老師在訓他。


    蔣芸回屋拿出自己的行李,從裏麵翻出了三張照片,是她和白川結婚後照的,她洗的時候多洗了幾張,原本打算給趙紅梅寄回家裏來,沒想到家裏出了這攤子事,倒是親自給拿回來了。


    “媽,這是我結婚時拍的照片,三張都不一樣,拿回來給你看的。我嫁的人叫白川,東山省人,現在在浙南省當兵,已經是營長級別了,賺的津貼和票據都不少,我馬上就隨軍跟過去,部隊也會給我安排工作,所以這錢你就放心收著,不管白川同不同意,我都能給你養老。更別提,這事兒白川同意,他什麽意見都沒有。”


    “他爸媽因為家裏的煤爐壞了,被煙熏中毒了,一下子都沒了,兩邊就剩下你這麽一個,怎麽可能不給你養老?我倆都等著你幫我倆帶孩子呢。”


    趙紅梅這才稍稍寬了一些心,她還是要把錢塞給蔣芸,“那也不用你給,媽手裏還有錢,等媽哪天要是實在沒錢花了,媽會找你們仨要的。”


    “行吧……”


    蔣芸把錢收了起來,打算回頭再像當初不要蔣苗給的錢一樣,走之前再把錢給壓趙紅梅的枕頭下。


    趙紅梅手捧著蔣芸和白川結婚的照片看了又看,說,“這小夥子長得好,人也精神,一臉正氣,就是看著有點黑。不過當兵的人,每天風吹日曬,黑點也正常。”


    蔣苗也拿起一張蔣芸和白川的結婚照來看了好久,突然悲從中來,“我和齊誌結婚的時候沒有拍結婚照,還說等今年正月裏一起拍,結果……”


    “哭一會兒就行了,你哭再多,姐夫也不可能被你給哭活了,倒是你肚子裏的孩子跟著遭罪。可別生出一個哭包來……”


    被蔣芸這麽一嚇,蔣苗的哭聲很快就停了。


    她不想生一個哭包。


    蔣芸看著這一屋子慫趴趴的人,心裏歎氣不止。


    這家裏總得有個人站出來‘帶隊’。


    “蔣正,把你插隊的地址給我一個,我待會兒也把我在浙南省的地址和電話給你們留下,有事就寫信,急事打電話。”


    “還有,蔣正,你想想未來該怎麽走,一定不要犯糊塗。我聽到一些消息,說是知青們會有回城的機會的,但不一定能拖家帶口的走。至於說怎麽才能回城,可能是舉辦個考試,考上的回,考不上的留在鄉下種地,也可能是生產隊上推薦……這個說不準。”


    “但你要是想回城,就不要在鄉下結婚,搞那一套,不然到時候要麽回不了城,要麽就得拋妻棄子,鬧得烏煙瘴氣,一輩子都被人戳脊梁骨,背上個罵名還抬不起頭來。”


    “你要是不想回城,那可以在鄉下結婚,守著老婆孩子過日子也沒什麽不好的。家裏糧食多了,別忘了給咱媽寄一些。”


    “我這消息都是聽來的,你們別往外傳,傳出去影響不好。”


    蔣苗沒在娘家這邊過夜,到了晚上就回去了。


    蔣正被趙紅梅攆出來守靈,“你守前半夜,媽守後半夜,讓你二姐睡覺,她懷孕了,不能熬夜。你白天回屋去補覺。”


    蔣芸聽著趙紅梅這話,心裏一直都擰著的那個疙瘩稍微鬆動了些。


    幫著趙紅梅把碗洗完,蔣芸讓趙紅梅先去睡,她出去陪蔣正坐了一會兒。


    大概是蔣芸同蔣正說了那一堆話的原因,蔣正沒那麽怕蔣芸了,他主動開的口,“二姐,二姐夫……對你好嗎?”


    “挺好的。”


    “那就行。”


    尷尬的聊天就此結束,蔣正沒再吭聲。


    蔣芸仔細看著蔣正的那張臉,他長得像趙紅梅,隻有眉毛與鼻梁上與蔣愛國有幾分神似。


    她對蔣正是有怨的,怨蔣正從小就被父母偏愛,而她就是對照組。


    這會兒仔細想想,與其說她是怨蔣正,不如說她是把對蔣愛國和趙紅梅的怨撒在了蔣正身上。


    一如心裏梗了好多年的那個問題,如果沒有蔣正,或者是蔣正也是女孩,那會不會就不會有偏愛?


    這種不切實際的問題本來就不該有答案,也不會真有如果。


    可蔣愛國生前做的決定卻給了蔣芸答案。


    蔣愛國是重男輕女,可是在眼前的利益麵前,他重利。


    心裏對蔣正的怨氣漸漸散了,蔣芸開口說,“往後遇到事情,想辦法自己解決,解決不了也別找咱媽,別給咱媽添負擔,明白嗎?多給媽寫寫信,你是她活著最大的念想和寄托。要是遇到什麽實在解決不了的事情,你寫信給我或者是打電話給我,都行。”


    “還有……”


    蔣芸不知道該不該說,但還是說了,“學習不要荒廢掉,學點本事終歸是沒錯的,文盲沒有出路。要是實在風頭緊,你就偷摸著學,實在沒法兒學,那就多想想自己當初上學時學過的東西,不要因為人到了鄉下,就荒了,忘了。”


    “這事兒別同其他人說,誰都不要提起,答應我。”


    蔣正點點頭,“姐,我都記得。蘇江省那邊管得不是很嚴,還有知青買了小說看的,和我一起住的知青還給《百姓文藝報》供稿呢,他寫的都是自己構思的小說,隻是稿費就比我們下鄉種地大半年分到手的錢都多。寫小說都沒人管,看書就更沒人管了,那邊不像是咱原城這邊管得嚴。”


    “我們知青點上有個大姐特別厲害,從廢品收購站淘了一些書自己瞎看著學,愣是靠自學學會了修收音機,修生產隊上的水泵,隻要生產隊上的農機遇到點問題,大家都會找他。”


    蔣芸心中了然了許多,原城和東山省這些地方管得嚴,多半是因為緊挨著京城,浙南省和蘇江省離京城有段距離了,管束力度自然就要寬鬆一些。


    浙南省的黑市都快洗白了,老百姓私下的交易也管的寬鬆,蘇江省則是已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解開束縛在這些知識青年頭上的緊箍咒了。


    她往後多半是要在浙南省渠州市常駐,給人修收音機這個怕是不行,但寫小說應該沒問題。她可是有從令泰嶽身上爆出來的滿級文心雕龍以及從孟嫂子身上刷到的滿級文學創作技能呢!


    回想一下孟嫂子平時表現出來的東西,真想不到她身上最厲害的技能是散文寫作……不過說不準是當下的大環境不好,孟嫂子故意把那方麵的特長收斂起來不表現出來了。


    “正子,你剛剛說那個寫小說的人,是給哪個報紙投稿來著?”“


    蔣正道:“《百姓文藝報》,那個報紙我都看過,全是各種文藝作品,品類挺多,寫啥的都有。”


    ?


    作者有話說:


    第一更送到!!


    第110章 總得清醒


    因為同蔣正的閑聊中得到了這麽一個賺錢的思路,蔣芸看蔣正都順眼了許多。


    原先是不順眼,蔣愛國沒了之後她看蔣正不覺得不順眼了,但感覺也挺一般,這會兒心裏卻是有了那麽一點點姐弟情。


    蔣正算是一個雖然慫但並不一無是處的弟弟,順手扶一扶吧,站不站得起來靠他自己,做姐姐的還是盡己所能幫襯一下的。


    總不能自己大魚大肉飛黃騰達,弟弟麵黃肌瘦難以糊口。


    有個打斷骨頭連著筋的窮親戚也是挺讓人頭疼的一件事。


    尤其是蔣正和蔣苗這種又慫又軟的鵪鶉性格,說話重點都怕嚇到他們。明明這倆人做的事情會惹到她生氣,可她還不敢發脾氣,發完脾氣就覺得自己變成了施暴者。


    蔣芸深歎一口氣,回了屋。


    從廚房裏翻找到趙紅梅放的吃食,蔣芸切了點燉好的鹹肉,配著中午吃剩下的米飯給蔣正煮了一鍋鹹肉粥,裏麵還打了兩個雞蛋。


    給蔣正承出一碗來,餘下的放在灶上聞著,留著給趙紅梅睡醒吃。


    做完這一切後蔣芸就回自己住的那屋睡覺去了。


    她睡得比較淺,趙紅梅起床時她又感覺,不過那會兒正困著,用僅有的那點兒意識看了一下時間,十二點十分了,給避難所裏設置了個三點的鬧鍾,她繼續睡,三點醒來接趙紅梅的班。


    睡過去的蔣芸沒看到,趙紅梅吃了一口她給做的肉粥就哭了出來。


    趙紅梅心裏盼著的子女和睦就是今天吃晚飯時那樣,姐弟三個有交流,也願意互相幫襯,可為什麽蔣愛國活著的時候沒出現這畫麵呢?偏偏蔣愛國一走,人姐弟三個的感情都好了。


    “愛國啊,你說你幹的都是些啥……二丫心裏怨你怨得很,連聲嚎都不願意嚎給你聽。”


    ——————————


    初六一大早,原城殯儀館的車就來了,蔣愛國被拉去火化,蔣愛黨忙前忙後地幫著張羅喪事。


    趙紅梅不能送殯,留在家裏哭喪。


    蔣正走在最前麵,一路都在默默垂淚。


    蔣苗在前麵哭得肝腸寸斷,踩在積了雪的路上,還摔了個跟頭,可把蔣芸給嚇壞了。


    自打蔣苗摔了跟頭之後,後麵的那段路都是蔣芸摻著她走的,“你可別哭了,這都哭到第六天了,眼淚還沒流幹?你要是摔一跤摔流產了,把孩子給摔沒了,怎麽跟我姐夫交代?”


    被蔣芸數落了這麽一句,蔣苗的嚎啕才止住,改為默默抹淚。


    至於蔣雲,她一路都沉著張臉,沒有流一滴淚。


    若是放在平時,有人家辦喪事,肯定會有不少人出來圍觀,但眼下還在正月裏,實在沒幾戶人家願意觸這個眉頭,送靈的這一路倒也算走得順當。


    中午將蔣愛國安置在原城西郊那塊埋著蔣家祖輩好幾代人的墳地裏,這喪事便算是辦完了。


    蔣苗還得回去張羅另外一場喪事,他男人因為年紀小,定下的出殯日期是三天後,正月初九。


    蔣芸、蔣正以及蔣愛黨一家齊齊上手,把院子裏的靈堂拆了,在院子裏點了個火盆,把蔣愛國生前穿的衣裳、睡過的被褥全都翻出來燒掉。


    能想到的都燒掉了,這家裏留下的與蔣愛國相關的,隻剩下那一張由他年輕的時候拍的照片放大後做成的遺照。


    趙紅梅不想讓蔣愛國的遺照給蔣芸添堵,索性將那遺照連相框帶相片都給收了起來,塞進了衣櫃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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