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動車上的怎麽辦?”


    “大概是怕人滿為患這一屆大一不是有幾個學生被女神救回來的,你覺得女神還缺粉絲?”


    “蛋疼,他們大一大二都是基礎科,有什麽好聽的,我現在在門口,進都進不去,你們也別來了,分享會已經開始了,門口都擠滿人,老閆已經在趕人了,說會安排人直播,一般人也聽不懂,大家真想聽回寢室可以聽。”


    “誰要看直播,是手術視頻看得不夠多麽?”


    “別說了,我被我導師壓著看超過100次自體肝移植了,那手術是看了能學會麽?不行,1分鍾內她不再是我女神。”


    “不過,林醫生的課題是幹細胞方向,說實話這個方向,在國內真沒什麽希望,真天坑專業啊。”


    “對啊,這個研究沒個幾十年可能都沒什麽水花,要是女神做骨科相關課題我二話不說就去報名。”


    “如果是急救領域估計能直博吧?”


    “可不是?林醫生的手術能力,別說九州,估計在國際上也沒幾個人能比啊。可惜之後林醫生教的專碩,而且還是再生醫學,這領域國內根本沒有發展,又沒辦法接軌國際,畢業了之後工作都估計難找。”


    “很現實,林醫生那些研究生,估計最後都是調劑的學生。”


    “靠!你們快看越醫官網!”


    階梯教室的講台並不大,還是穿著黑色的羽絨服,不過取下了圍巾,林熙冬站在了正中間。


    看起來很顯眼,又不是那麽顯眼。


    她剛剛已經講完了關於神經幹細胞的誘導理論分享,正在提問交流環節,已經交流了大半個小時,時間上差不多到下午4點了“那最後一位就由這位同學來提問。”


    一個小個子的寸頭男生,站在第六排中間“林醫生,剛剛越醫官網發布了對你酒後手術的通報批評,你有什麽要解釋的麽?”


    這下,不少學生開始交頭接耳,反應快的人都直接打開了越醫官網。


    “12月23日醫院舉報箱接受到對越州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主治,腫瘤中心特邀顧問林熙冬與12月22日晚酒後手術的違規行為舉報,經查,越醫醫師林熙冬違反醫院規定,在酒後進行手術一事屬實。具體經過如下於2012共飲下兩杯雞尾酒,在接受到會診邀請後,與2025分抵達醫院進行問診手術時間與2323開始本次調查與手術視頻已公布由於本次手術情況特殊,目前患者情況仍需觀察,現予以通報批評,具體追究接過將根據患者後續情況,”


    林熙冬沒想到鄭院長處理的那麽快,她也沒有任何遮掩“沒有,事情經過調查很清楚,我確實做錯了,非常抱歉,希望大家引以為戒。”


    沒有借口,也沒有推托,林熙冬直接承認錯誤。


    場下一片嘩然。


    而另一邊,從大學回辦公室的鄭誌英,剛處理好一些事,她辦公室的門就直接被人推了進來。


    “對不起,鄭院長,我攔不住”助理在旁邊慌忙道歉。


    鄭誌英看到來人標誌性的光頭,無奈擺擺手“沒事。”


    “醫院那個通告批評什麽意思?醫務處說你安排的?!”牛文光大步上前,走到鄭誌英麵前,“誰舉報的?兩杯香檳三個小時還能有多少影響?不說巨型腫瘤的危險,就這個罕見病,醫院還有誰知道?誰能治?這都怪熙冬?當時患者都呼吸衰竭病危了!”


    “追究誰舉報的並沒有意義。”鄭誌英把眼鏡抬了抬,繼續看文件,“我想,調查結果寫得清楚。”


    “你都知道調查很清楚,那熙冬有什麽問題?這樣通告批評意義在哪裏?被眾人非議?以現在她在網上的知名度,你信不信不出一天,這件事就被傳播開來?”牛文光氣憤的不行,“平日醫院的肮髒事情就遮遮掩掩,現在那麽點事情,就狠不得人盡皆知!?”


    “哦?最近醫院還有什麽我不知道的肮髒?”鄭誌英微微抬頭,眼神銳利盯著牛文光。


    她眼睛不大,中間還隔著一片玻璃,可是聚焦在人身上,像是被架上了一把槍,逼得人冷汗直流。


    牛文光臉上的褶子有瞬間凝固,最近好像還真沒,該清理的清理,該辭退的辭退,尤其之前牽連處理林熙冬革職的那群人,鄭誌英的手段就是一刀斬,絕不猶豫,最近連之前關係黏糊的藥代都規規矩矩不敢放肆。


    他哼哼唧唧坐了下來“現在都4g時代了,你知道網上沸沸揚揚事情會演變成多少不堪傳聞麽?我們老家夥臉皮厚沒什麽事情,可年輕人不一樣啊。再說這種事情直接略過不就好了,又沒出意外事故。我剛剛去看過,這患者雖然還沒從icu出來,但是指標症狀都在好轉,估計後天就能轉到普通病房了。”


    “而且這種小事情怎麽你來插手?就算你插手,你以前不是處理都很溫柔麽,上次那誰領導小姨子考試沒過,你都去給人家開後門,怎麽,欺負熙冬上麵沒人?”


    “你做副院長,應該知道這種事情就需要小事化了麽?就算你調查寫的幹幹淨淨,不信的人還是不信,甚至揣測出各種流言蜚語。”


    牛文光還是念念叨叨,憤憤不平。


    他現在差不多已經開始把大部分工作交給王輝劍和陳忠傑,平日裏其實很少回越醫,可誰讓出事情的是林熙冬,他一聽到,就趕來了。


    他還以為李永豐最近膽子大到敢搞林熙冬,誰想到是鄭誌英安排的。


    “好了,一大把年紀了,到我這個小輩麵前嚷嚷,林醫生在你身邊才一年吧?小於小陳他們可是跟了十幾年了,可沒這個待遇,小於小陳他們不會吃醋?”鄭誌平繼續處理文件。


    “那那不是他們水平不行嘛?我這是惜才。”牛文光眼神閃爍,對比他其他學生,他就稍微有一點點區別對待。


    鄭誌英抬頭,眼裏像是有些笑意“這話要不要幫你傳達一下?”


    “倒也不用那麽客氣。”牛文光輕咳嗽一下,“不要轉移話題,我們在說這件事,你做的也太直接了,不像你的風格。”


    “我確實不會做這種給醫院平白添麻煩的事情。”鄭誌英放下手裏的筆,“是你的好學生自己請求的,這不就是她風格?”


    牛文光吞咽了一下,臉上有一絲無可奈何的笑容,可又似乎有一些驕傲“哎呦,這性子,也不知道她像誰。”


    那表情變化,恨不得所有人都說一句,像他。


    畢竟牛文光對自己或者他的學生一直要求嚴格,不容有任何失誤,也一直傳達這有錯就認的精神。


    “反正不像你,據我所知,牛主任可沒那麽坦率。”鄭誌英一點麵子都沒給,“我聽老院長說過,你實習的時候,曾經因為逞能,氣管插管誤入食管,然後還”


    牛文光一下就回憶起了他年輕的時候。


    他加入軍醫之前曾經在越醫的老院長手裏實習過。


    那時候,越醫醫院不大,能做手術的醫生也寥寥無幾,有年夏天,台風吹坍塌了一座民房,醫院裏忙活起來,人手不夠,年輕的牛文光自認為實力很強,主動承擔了一個傷勢嚴重呼吸微弱的患者,準備做他第一次氣管插管手術。


    但是其實已經有喉鏡了,像是一把迷你的小鋤頭,他按照教科書的標準步驟,按照已經看過老師無數次的手術方式,沿著患者的舌背一點點插入直到顯露的聲門。


    他確認患者喉嚨沒有異物,確認患者情況頸部活動無問題,確認了所有的細節,可是那根j型的氣管,他就是插入不進應該去的位置,甚至,在試了很多次之後,最後去了食管,甚至事後發現聲帶也受損嚴重。


    牛文光到現在還記得那根導管的各個細節,和它沾染的血色痕跡,因為那個患者很快就出現了喉嚨水腫,然後嘴唇發紫,用現在的話來說,患者的血氧飽和估計已經瘋狂下降。


    最後患者便失去了脈搏。


    那是牛文光最有負罪感的一次心肺複蘇。


    也是人生最難熬的時候。


    每一秒,他當時都感覺周圍的人看他充滿了責怪,厭惡,嫌棄,鄙夷


    每一秒,他都覺得自己殺人了。


    一秒又一秒,直到老院長在間隙過來在患者的脖子上開了口子。


    那時候年輕的牛文光有多害怕?


    就算人救回來了,他也決口不提自己的錯,在被詢問情況的時候,全權推托到了患者喉嚨的狀態問題。


    他是真的差點害死那個患者,導致一段時間內,他再也不敢上手治療,甚至放棄了醫院實習,主動入伍。


    “那我後來不是和老師承認錯誤了嘛那段時間,羞恥、愧疚,算是我最煎熬的時候。”牛文光想起來也有些羞愧和感慨,“不過現在想來,如果不是老師幫我承擔責任,我可能也做不來醫生。”


    那起醫療失誤,患者雖然最後活下來了,可後麵不僅失聲,也因為短時間缺氧,讓患者記憶力下降,出現思維渙散的後遺症,生活質量大大下降。


    所幸當時的家屬對於患者能救回性命都非常感激,並沒有追責,反而是醫院針對這起事故給院長了一個處分,讓原本可以公費出國進修的機會給了其他人。


    牛文光死心塌地在越醫那麽多年,即便秦合來邀請他,他也無動於衷,就是因為他真心感謝老院長。


    “羞恥感讓人進步啊。”鄭誌英合上了文件夾,還是鄭重其事道“另外,老院長並不是替你承擔,而是他本身就是患者主治醫生,也是你的老師。”


    “承認錯誤,是一名醫生該做的事情,但不是現在的醫生都能夠承受的結果。”


    生活從來不是簡單的判斷題。


    鄭誌英在體製內,曾見過這樣的人,最後結局並不好。


    因為這樣的人,可以有很多其他形容詞句,或莽撞破壞規則,或桀驁不遜,或異類。


    所有人都知道,醫生是人,所以犯錯是必然的,隻要醫生犯了錯受到應有的處罰。


    可事實上醫生是不能犯錯的,患者、患者家屬、醫院、社會沒有人會允許醫生犯錯。


    這像是一個悖論。


    舉個不太恰當的例子,一個醫生因為手術失誤患者大出血死亡,家屬甚至大部分社會群眾都會認為醫生應該吊銷執照,他可能一生都不配拿起手術刀。


    但如果這樣的事情由同行的醫生來評判,他們像是拉幫結派一樣,總會以寬容的視角來理解。


    然後矛盾就產生了。


    應有的處罰是什麽?誰來評判?醫生真得不可能出錯嗎?


    或許因為這樣,在如今醫療資源短缺、醫學技術有限等等一些在別人看來更像是借口的理由下,醫生和病人已經像敵對一般存在。


    而在這些醫療體製、醫療技術限製中,作為中間體的醫院有時候就像扮演了一個毫無同理心的惡人,麻木地收集著醫療程序所有細節,而不是造就人文關懷和理解。


    這也就給很多醫生上了一個枷鎖,在發現治療結果並不加的時候,他們不可能坦率說自己治療的問題。


    因為一旦說出口,是給一些無知又貪婪的人拉開了一個深淵之路,也完全斬斷了作為一個醫生的未來。


    “你的學生太純粹了,這樣的人,如果不能夠成為不可或缺,那隻會吃盡苦頭。”


    說完這句話,鄭誌英看了看時間,站起了身子“我的時間到了,因為你這個學生,我最近的行程可是很緊湊。”


    牛文光感覺和這比他小幾十歲的鄭誌英聊天,莫名有點壓力“你這教育人的話,仿佛忘記了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都多?”


    “算了,你是老大你有理由,後麵有需要幫忙的和我說,我也去忙了。”


    “哦,如果你吃的鹽比我吃的飯多,你應該已經人沒了。”


    “你不是說是我小輩?這樣說話?”


    “像你學生學習的。”


    而階梯教室,林熙冬在道歉完之後,隨性在分享會上講了最後一段話“承認錯誤還是一件挺難的事情,尤其是醫生。當我反應過來自己錯誤的時候,其實腦袋裏第一個想法是誰在搞事情,我手術那麽成功,怎麽還找事情?緊接著想,這件事會不會影響我,如果以後不能在做醫生了我怎麽辦?”


    其實這樣錯誤也不算是第一次,從幹擾頂替陳殷的手術,到商鵬的轉科去世,甚至其實還很長一段時間林熙冬在無證行醫,若是真坦然所有,她可能已經不會站在這了。


    所以,其實,林熙冬從來不是一個純粹的人。


    隻是那些她還沒辦法承擔責任,或權衡自我或自以為是或怕牽扯別人,畢竟很多事情,一旦她像今天這樣公開坦然,連累的就不僅僅是她一個人。


    她隻是努力讓自己變得純粹。


    “我甚至齷齪的想過,可以去找人幫忙掩蓋,你們懂的,我好歹現在還算有點名氣。”


    階梯教室占據了三層樓,這個房間很深很高,因為兩邊窗戶很大,光線明亮,但現在,總感覺有一道聚光燈打在林熙冬身上。


    “不過我慶幸,我那還算持久的道德感、羞恥感甚至負罪感沒讓自己變得討厭。”


    “講那麽多,大家可能以為我會勸解你們要坦誠,要學會承認自己的錯誤。”林熙冬稍微停頓了一下,帶著她自己的感悟,”今天我想講的比這個複雜的道理稍微淺顯一些,畢竟可能會踏入這個行業的你們,總會有一天拿真人做練習會因為某些原因撒謊,也總會有第一次失誤,不管大家未來做任何抉擇,在這條路漫長且不容有誤的醫學之路,我隻希望大家,不要欺騙自己。”


    深深地鞠躬,林熙冬簡單地摸了摸她的頭發“好了,今天的分享就到這裏,最近我要離開越州一段時間,大家如果還有什麽問題可以先攢著或發我郵箱,畢竟從今天開始,我正式成為越州大學植發圈的一份子,感謝大家,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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