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還挺值錢。”陳譽輕描淡寫的語氣,給人的感覺就像是象征性地接耿小磊的話,以示禮貌。


    耿小磊依然關不上話匣子,“對了,她也養狗。之前飛虎不是留下不少罐頭嘛,可以送給她……我的意思是,以後找到飛虎,還可以再買嘛。”


    陳譽已經拿起筷子吃剛端上來的菜,“吃飯,聒噪!”


    晚飯後,耿小磊直接回單位值班,陳譽沿著河邊散步回到居住地。兩個月前,他帶著飛虎來鬆北市也是在耿小磊這裏住了差不多兩個星期,每天晚上就沿著這條河散步。


    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陳譽聽到隔壁院子裏傳來一個歡快的聲音——“大壯,走,帶你去散步。”


    很快,歡快的聲音變成疑惑——“嗯?怎麽啦?你不要出去嗎?”“哦,是不是下午出去過,現在懶了?”“那行,你就在家裏看家,我和爺爺出去咯。”


    陳譽穿過院子,進屋後,隔壁的聲音也被隔絕在門外。


    洗完手,正用毛巾擦手時,陳譽突然聽到外麵又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


    嗯?小偷?


    陳譽側身站在門後,隨即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從圍牆上麵一躍而下,緊接著就是他非常熟悉的樣子。


    “飛虎!”


    如果裴秀在這裏,就會看到她心目中高冷的狗子興奮地圍著帥哥又叫又跳又搖尾巴。


    失而複得的感覺,讓陳譽清俊的臉上綻放笑容,他一手抱住攀上來的飛虎,一邊擼它的頭,“飛虎!我就知道你不會有事的!”


    接著,陳譽就檢查飛虎的身體,若不是有疤痕,完全看不出受過傷的樣子。當時它傷得很重,如果不是治療和照顧得當,肯定不能恢複得那麽好。


    “飛虎,這段時間是誰在照顧你?”


    狗子頓時停止興奮的狀態,眼神似乎有些複雜,它對著圍牆那邊“汪汪”地叫了一聲。


    陳譽沉吟片刻,隨即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問:“該不會隔壁剛搬來的人照顧你吧?”


    “汪汪!”


    裴秀和爺爺回來後,發現平時傲嬌的狗子竟然難得圍著她轉,熱情得有悖它之前高冷的狗設。


    圍牆那邊的陳譽聽到女孩說:“爺爺你看,大壯這個樣子像不像是在外麵沾花惹草的男人,回家後對糟糠之妻心生愧疚,所以一改平時的冷淡,獻殷勤。”


    陳譽輕扯嘴角。


    李老師則是有些哭笑不得,“你這孩子,說的什麽話呢。”


    大壯?從聲音感覺很靈動的女孩,竟然給飛虎取了個那麽接地氣兒的名字。陳譽再次笑了。不對,這個聲音有點熟悉,好像在哪裏聽過!


    陳譽冥思苦想了一會,都沒想起來在哪裏聽過。


    “咦,隔壁鄰居好像好回來了吧?”女孩說道。


    她的爺爺說:“嗯,應該是。不過晚上了,咱們就不要去打擾他了,明天早上再去。”


    女孩說:“萬一明天早上他一早就出門了呢?軍人好像很忙的。”


    “那就我過去打個招呼,謝謝他。等哪天白天,他在家的時候,咱們倆再一起過去打招呼,好不好?”爺爺跟孫女商量。


    陳譽心裏對這對爺孫女倆已經有了初步的判斷——孫女應該是個聰明機靈的女孩,爺爺很謹慎、也很懂得保護孫女,晚上堅決不肯讓孫女和異性有過多接觸。


    耿小磊竟然對爺爺保護得很好的小丫頭有賊心,真不要臉。


    陳譽轉身回屋,把已經準備好的狗糧罐頭拿出來,主動去拜訪,順便裝成第一次和飛虎(大壯)見麵很有緣的樣子。他對小丫頭沒興趣,但對方是飛虎的救命恩人,而且一老一幼生活,更需要飛虎這樣有實力的悍將保衛他們的安全。失而複得,能和飛虎成為鄰居,已經萬幸。


    罐頭還沒拿到手,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陳醫生!有車禍患者,腦出血,您得快點回趟院裏。”


    李老師開門的時候,隻能看到一個頎長的身影飛快地坐進桑塔納轎車裏,車很快絕塵而去。


    裴秀也將頭探出來,“咦,原來隔壁住的不僅僅是耿連長,還有他朋友啊?應該是女朋友吧,耿連長看起來不像已經結婚的樣子。有個醫生當鄰居,幸事耶!”


    剛才那個高個背影的醫生,是女醫生?才不是!從他多年的人生經驗判斷,不僅是個男醫生,而且形象和氣質都非常卓越。李老師沒有來得及糾正裴秀,因為他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大壯蹲坐在門口,對裴秀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轉天中午,耿小磊抽空從單位回來一趟。


    通宵做手術的陳譽正好醒來,看到耿小磊捧著托盤,一臉幽怨地瞪著他說:“陳譽,你是不是跟隔壁的女孩說我有女朋友了?”


    陳譽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一飲而盡後才對耿小磊說:“你是不是有什麽大病?”


    “你沒有說嗎?那為什麽剛才我回來的時候,她拿這些東西給我,說是給我女朋友吃的?”


    陳譽把目光落的耿小磊捧著的托盆上,似乎是發糕?正好餓了,陳譽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小女孩都愛吃甜食?


    另外一邊,裴秀也小聲地跟爺爺八卦,“耿連長還不好意思承認和女朋友住一起。”嘿嘿,八十年代末的青年,還是很羞澀嘛。


    爺爺說:“因為就不是女朋友吧。”


    “不能吧,我剛才說的時候,他臉都紅了。”雖然她實踐經驗為零,但是寫的男女主從曖昧到熱戀很有經驗啊。


    爺爺索性就不多說了,有機會讓她見到隔壁是男醫生她就明白了。他說:“郵局差不多開門了,你不是要給董主編打電話問問出版進度的事嗎?”


    昨天董主編已經拿到滿是墨香味的《森林縱隊》,讓市場部門開會,準備上市事宜。結果接到上級來電,說是□□門的領導來出版社參觀。


    參觀的過程中,出版社方麵當然要拿出剛送來的樣書《森林縱隊》給領導看。沒曾想,這位女領導大發雷霆——“狐狸就是狐狸,就應該是反麵角色,什麽胡小離!簡直胡鬧!這種書,流落到市場上,不是毒害我們的青少年嗎?作為出版人,不能為我們的父母把好關,還要讓青少年受毒害!你們的責任心何在?”


    市場部門的會議沒有如期召開,書被堆進倉庫。


    當天晚上,陵城大院裏,孫明遠去姐夫家,一進門就看到他姐跟家裏的家政人員發脾氣。


    “連花都養不好,都被你給澆死了!你家是不是缺水啊!”孫明月咬牙切齒。


    家政人員委屈地說:“可是您之前說太幹了,讓我至少隔天澆水啊。”


    孫明遠也記得上次來,他姐說家政人員懶死了,連花都不給澆水。


    “姐,何必跟這些人計較,你不嫌掉價啊?死就死了吧,回頭我再給你搬兩盆過來。對了,我聽說你今天到下麵考察工作,發火了?誰給我姐找堵,我明天就去堵誰。”


    孫明月雙手環胸,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白了家政人員一眼,“趕緊走吧,別礙眼。”


    房子裏隻剩下姐弟倆之後,孫明遠非常自在地靠在對麵的單人沙發上,戲謔道:“姐,我沒進屋,隻要聽到你在罵人,我就知道我姐夫不在家。”


    “行了你,別在我這裏抖機靈。先說你的事,你到底怎麽回事啊,不是說讓你跟陳譽搞好關係嗎?怎麽關係沒搞好,還越來越僵了?”孫明月問。


    孫明遠的五官瞬間扭曲,他咬牙切齒地說:“人家從來就沒正眼瞧過我!無所謂,姐你也別操心。要我說啊,咱們這裏,很快就跟資本主義國家一樣,金錢至上,有錢才是王道。過不了幾年,老子用錢砸死他!誰稀罕他拿不拿正眼看我。”


    孫明月說:“你別胡說八道,陳家那是你拿幾頓黃金都砸不來的人家。你也不看看陳譽的爸爸是幹嘛的!還有他爺爺,他外公。”


    “行,我知道姐你的意思。你盯著我沒用,人家看我不順眼,我到時候走得遠遠的就行。但是你想和陳家成為親家,首先得讓陳譽正眼看我的外甥女啊!”


    “這事你別操心!”


    “我不操心!我姐有帶著我外甥和外甥女,讓姐夫踹掉金枝玉葉,嫁給我姐夫的本事,肯定也能讓我外甥女嫁給陳譽。我現在就想知道,姐,你今天去考察,到底發生了什麽?出版社能有什麽讓你生氣的?是不是有人暗諷你不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


    孫明月的臉黑了幾分,“別提了!真是氣死我,我在出版社看到一本新上市的童書,看到以前那個女人懷孕的時候講的故事,連狐狸的名字都叫胡小離。”


    孫明遠說:“編故事的,給狐狸取名字,叫胡小離,很正常啊!姐,你是不是更年期,喜歡胡思亂想啊?”


    第20章


    即便已經是名副其實的穆夫人將近二十年,孫明月依然時不時想起那個叫裴也寧的女人。


    如果懷孕的裴也寧不是總把注意力放在凸起的肚皮上,沒準會注意到被人跟蹤的事。


    孫明月清楚地記得,裴也寧總是一遍撫摸肚皮一遍講故事。


    真是可笑,肚子裏的那團肉,能聽懂什麽啊?


    裴也寧講的故事裏就有一個叫胡小離的狐狸,什麽誤入其他動物的領地,被排擠。很多動物都告訴首領,狐狸是狡猾、邪惡、表裏不一的代表。


    “但是最後,胡小離用行動證明先入為主的印象,往往是偏見。總是不停地給周圍的動物說狐狸長得漂亮,絕對居心不良的牛,卻是最大的反派。牛利用憨厚老實勤勞的形象,騙過很多人。所以寶寶,你一定要記住,看人,不能隻看表麵哦。”


    後來,裴也寧同意和穆亞川離婚,自始至終表現出來的冷靜讓孫明月非常意外。特別是裴也寧離開穆家時,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讓孫明月差點繃不住。


    也正是那一眼,讓孫明月即便當上穆夫人,也始終有一種低人一等的感覺。不僅如此,她還覺得裴也寧很有可能早就知道她的存在,她之前所有小動作,都被裴也寧洞察。裴也寧之所以不反抗,不保住穆夫人的位置,還不是因為反抗也沒用。那樣的社會環境,裴家的存在就是原罪。


    動亂結束,裴家也有人幫忙伸張正義。孫明月一度擔心裴也寧會再次冒出來,把當年她背後的小動作告訴穆亞川,把穆夫人的位置搶回去。


    裴也寧給她肚子裏的女兒一遍又一遍說的胡小離的故事裏的牛,不就是諷刺她嗎?諷刺她表麵看起來勤勞忠厚老實,其實一肚子心眼。而她正好屬牛。


    孫明月越想越覺得自己有道理,所以讓裴老太太把裴秀帶去鄉下的時候,她就讓裴老太每天給裴秀講那個故事,隻不過故事的結局被改了。胡小離就是偽裝出洗心革麵模樣的狐狸精,把牛害慘了,但是其他動物最後都發現真相,讓胡小離身敗名裂,被人唾棄,狼狽而逃,死有餘辜。


    同時,孫明月也不敢把裴秀往死裏整,萬一裴也寧回來呢?萬一穆亞川知道裴秀不是被裴也寧帶走呢?


    所以,裴秀得活著,每個月給裴老太太寄錢的證據也得保留著。最好就是讓裴老太太把裴秀養歪,讓裴秀早早嫁人,嫁的人還得聽他們的話,讓外人看來裴秀占了天大的便宜,其實過得豬狗不如。


    至少現在裴秀的人生都在她的掌控中,嫁給了十裏八鄉第一個大學生,以後丈夫畢業還能留在省城。當然了,大學生的入學名額是她給的,以後工作方麵,她還會再提攜一下,為的就是讓他聽話。至於裴秀,就戴著高帽,在鄉下做牛做馬一輩子吧!


    可是好好的日子,怎麽就突然出現胡小離了呢?


    孫明月讓秘書把弟弟孫明遠叫來,就是讓他去查一查,那本童書的作者。萬一作者是已經失蹤多年的裴也寧呢?或者是裴也寧身邊的人呢?


    剛和董主編通上電話,裴秀立刻意識到他的情緒有些不對。


    經曆過十個項目九個黃的年代,裴秀敏銳地察覺應該是跟書有關係。難道審核方麵出問題了?


    董主編說:“審核沒有出問題,書號也很順利拿到。就是……就是昨天剛好有領導來社裏考察,看到內容,說不太有利於青少年身心發展。”


    裴秀淡淡地說:“我看是不利於某些人的腦子排水吧!”


    本來心情抑鬱的董主編聽到這話都不由得笑了,“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看法,有些領導不懂市場不懂出版環境,都是她的一麵之詞。但是,因為有她的主觀言論在先,發行部這邊很多工作就不太好做。銷售的進度肯定很慢,可惜了……”


    裴秀歎了口氣。


    董主編安慰說:“大米,你別歎氣。我很認可故事的內容,我也很有信心《森林縱隊》會成為深受青少年歡迎的暢銷書。”


    裴秀其實根本不是因為擔心書賣不出去而歎氣,而是為自己不能躺平要站起來幹活而歎氣。


    作為一個拖家帶狗、上有老下有狗的社會人,手裏剩下的那點錢根本經手不了突然意外的折騰。倘若出版銷售順利進行,她或許能躺平等著分成進賬,可現在存款抗風險能力太弱,她不能等不能躺,得站起來幹活。


    裴秀從郵局回來,就對上爺爺詢問的目光。


    裴秀如實告訴爺爺,因為後麵有些事情需要爺爺配合。


    “這可真是……胡小離那個故事多好啊,怎麽會有問題呢?要不再讓董主編去跟領導說說?”爺爺非常憂慮。


    “沒必要為這種小事情折磨董主編啦!書可以通過其他渠道賣出去的,隻是接下來要辛苦爺爺咯。”


    接下來的兩天,裴秀帶著爺爺跑工商所,注冊成立了鬆北市大米文化傳播公司,然後以公司的名義跟出版社發行部科長聯係,把已經印刷的《森林縱隊》全部買下來,並且簽了相關合同,以後這本書都通過大米文化傳播公司銷售。


    發行部科長還很好奇地問:“李先生,說實話,我作為銷售的,其實並不是很看好這本書的市場。畢竟一開始就出師不利,您為什麽要這樣做,不怕浪費錢嗎?”


    裴秀和出版社方麵隻跟董主編聯係,並且董主編也確實做到對她的身份進行保密。發行科的科長還以為是哪個可憐他業績的人,推薦給他完全不懂圖書市場的冤大頭。


    李老師被裴秀精心包裝過,再加上他本身外表條件不差,即便過去幾十年吃了不少苦,但是底子還在。穿著西裝皮鞋的李老師在發行科科長麵前儼然儒商的模樣,他微微一笑說:“大概是緣分吧!張科長你看,我剛成立的公司叫大米文化傳播公司,你們出版社正好出了一本作者叫大米的書。我認為,這是一種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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