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訣嘴裏鼓囊囊塞了大半個茶葉蛋, 含糊道:“等我等我,我火速把……唔早飯吃完, 噎死我了。”


    室友扭頭問她:“你昨晚幾點睡的?”


    “三四點?總算把教授點名的那本書啃完,快猝死了。”賀蘭訣收拾課本, 歎氣道,“這拖拖拉拉的毛病沒治啦,我半夜還煮了碗泡麵,吵到你沒?”


    “誰讓你拖到臨時抱佛腳,你在哪吃的泡麵?我要是能聞著那味我肯定醒了。”


    “哈哈哈我在洗手間吃的。”


    室友一臉便秘色:“行……真有你的, 走吧走吧。”


    賀蘭訣跟室友兩人一齊朝教學樓走去, 路過人山人海的學生廣場——本屆畢業季, 但似乎與她們的關係並不是太緊密。


    她和室友報考了本專業的本碩連讀班,3+2.5, 耗時五年半,專碩學位畢業, 從大三大四起就開始就瘋狂上課, 一周有六天時間不是在教室, 就是在圖書館, 累得心力交瘁, 賀蘭訣最近發現自己掉了不少頭發,很是慌張地買了不少貴價洗發水。


    大家念書, 她在念書, 大家畢業寫論文, 她也寫論文,大家傷感吃散夥飯,她吃完散夥飯回來還得寫論文。


    “對了,我明天要請一天假。”


    “嗯,去送鄭明磊?”


    “對呢。我想著下課後再去趟商場逛逛,之前買的那個禮物總覺得不太合適。”


    “我覺得挺好的,很貴重的禮物了,你做了那麽久的兼職才攢夠錢。”室友歎氣:“你倆挺可惜的,怎麽就不能走到一起,出國多好啊,大家都想出去看看。”


    “他的未來能走很遠,根本不可能帶著我,我也不想追隨別人的腳步。兩個人在一起,應該是有共同的追求,又恰好走在同一條前行的路上。”賀蘭訣撓撓臉,“他需要一個能跟他比肩,一起競爭的人,我現在隻想當鹹魚躺著,上課好累啊。”


    後來她跟鄭明磊折騰了很久,嚐試過換一種相處方式——隻是彼此真的太熟悉,從小開始的友誼,再到父母耳邊的嘮叨,最後高中和大學的陪伴,賀蘭訣找不到感覺,鄭明磊找不到未來,最後止步在畢業季、出國前。


    出國的準備很早就開始了,不管賀蘭訣走不走,鄭明磊的腳步肯定不會因她停下。


    賀蘭訣陪他去機場。


    情緒不是不低落,甚至是內疚和壓抑的,兩人一路走到現在,她總是讓人失望、氣惱。


    “對不起。”


    “自己好好照顧好自己。”他拍拍她的腦袋,“保持聯係,有事隨時找我。”


    賀蘭訣給了他一個擁抱:“謝謝,這幾年我過得真的很開心。”


    謝謝你給的一切,時光、陪伴和情緒,謝謝你把我帶來首都,讓我看到了更多的世界。


    “希望你越飛越高,到所有人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應該的。”鄭明磊輕輕歎了口氣,“以後有什麽打算?畢業後還留在首都嗎?”


    “不知道呢,誰知道能找到什麽工作。”她笑了笑,“你去了美帝,也別忘了根啊,我估計你這三年五載也回不了國,如果有什麽想吃的,要辦什麽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肯定,那以後就麻煩你了。”


    “別客氣。”


    兩人最後都各自輕歎了口氣,默默凝視彼此。


    “再見。”


    “再見。”


    此去一別,不知何時山水重逢。


    送別鄭明磊安檢、登機,賀蘭訣在機場留到航班飛起,最後摸出手機,滑來滑去,給唐棠打了個電話:“忙什麽呢?”


    唐棠穿著高跟鞋噠噠走在路上,火急火燎:“找工作唄,今天有個校招。”


    “你打算去哪兒呀?”賀蘭訣問她,“回宛城,還是去你爸媽那?要不要來首都?”


    “沒想好,想多看幾個城市,首都人太多,想去南方。”唐棠問她,“鄭明磊走啦?”


    “走啦。”賀蘭訣沉沉喘了口氣,“我還挺難過的,要不然我去你那邊呆兩天吧。”


    “你來,我隨時歡迎,不過你不上課了嗎?天天抱怨課多作業多。”


    “我熬夜能力挺強的,學習效率也很高,運氣一向也不錯。”


    -


    賀蘭訣挑了個周末去找唐棠,兩人上大學後,基本維持每年見一次麵的頻率,唐棠帶她吃吃喝喝逛了兩天。


    “以後打算怎麽辦呢?沒想找個人談戀愛嗎?”


    “我也想,你以為找個人談戀愛很容易嗎?”賀蘭訣仰頭,“我最近一直掉頭發,再掉下去就變成禿頭少女了,真的需要快樂來滋潤我。”


    唐棠暗暗瞟她一眼,貌似不經意問她:“你跟我說真心話,高中那個人,你放下了嗎?拒絕鄭明磊,跟他……有關係嗎?”


    “早就放下了,上次聯係還是在上次,都忘記什麽時候。”她叼著冰棒棍,眼神坦蕩,“這都多少年了,以前那些事情,沒必要一直記掛在心上吧。”


    “現在回想,好像也沒什麽。”賀蘭訣扭頭,“我還是記恨你,離開北泉的前一天才告訴我,都沒給我時間做心理準備。”


    “好啦好啦,咱倆現在不是在一起麽?”唐棠摟住她的脖子,“走,我帶你去吃飯。”


    -


    讀研的最後一年,賀蘭訣幾乎沒空歇過,除了磕磕巴巴拚畢業之後,還要應付家裏的騷擾。


    為了鄭明磊的事情,她和趙玲沒少吵過架鬧過情緒,多難聽的話都說過,青梅竹馬,知根知底,還是漲勢猛進的績優股,被賀蘭訣空手拋售,哪個丈母娘不恨。


    賀蘭訣也氣趙玲:“還不是你以前每天在我耳邊叨嘮叨嘮叨嘮,把我都搞煩了。”


    “我要是他在一起,他以後定居國外,我也跟著在國外,你們這輩子還能見我幾次?”


    恨歸恨,再恨也不能強摁牛吃草,但賀蘭訣這話說到趙玲心坎上,家裏開始操心賀蘭訣的工作,大城市固然好,壓力大負擔重,不如畢業後回來,也不用回北泉,宛城就很好,這幾年發展也不錯,找一份合適的工作,踏踏實實過日子。


    以前的高中和本科同學絕大部分都已經工作安定下來,賀蘭訣的畢業季姍姍來遲,告別母校,收拾行囊找工作——首都沒有必須留下的理由,她更喜歡家鄉的氣候和飲食,把求職目光投向了南方。


    工作不算好找,但母校名氣還不錯,自己的成績也過得去,最後有兩份offer頗有眉目——


    一份是宛城某高校的輔導員。


    一份是某互聯網大廠,用戶體驗模塊崗位,但最後工作地點分派在臨江。


    賀蘭訣回了宛城。


    趙玲和賀元青都很高興——夫妻倆就這麽一個寶貝女兒,大城市固然好,但留在身邊更好,宛城距離北泉車程兩個半小時,想去隨時就能去,生活環境又舒適,工作又是學校崗位,穩定又不操心,很適合賀蘭訣。


    至於婚姻大事,大學老師一把一把的,也不怕找不到優秀青年。


    賀蘭訣這次回省,那就是打算工作安家紮根了,趙玲已經歡喜到看起了宛城的樓盤房價,賀蘭訣在宛城麵試入職那段日子,見了好幾個仍有聯係的高中同學。


    聽說了以前不少老同學的八卦,不經意提及廖敏之——不比無所事事的大學,上班後大家都忙,班級群聲音漸稀,大家一年也難得聊幾回,微信列表好友幾百名,有些就是悄無聲息躺在聯係欄裏。


    很久很久沒聯係了,自從那一通電話後,她就已經隱隱卸下,生活已經夠紛雜,前塵往事都風吹雲散,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情緒,早就消弭在時光裏,連記憶裏悵然若失的情緒,都有點模糊捉不住。


    賀蘭訣也很久沒跟顧超聯係,後來那幾年也從不打聽這些,聽同學說他學業優秀,已經保送本校讀研,不過一直沒在同學麵前露過麵,隱匿在人群之外。


    -


    賀蘭訣入職的學校是宛城一所壓線的一本院校,初入職場,也算菜鳥一個,她性格隨和親切,外表又是甜美可愛型,萬萬沒有想到輔導員這個崗位要求親和力與威懾力並存,偶爾也要很努力的扮出一副公事公辦的麵孔。


    為了昭顯自己的成熟穩重,賀蘭訣燙卷發、化淡妝、半正式著裝,端正麵孔,讓自己麵對教室裏的學生時,不“噗嗤”一聲笑出來。


    工作瑣碎,換而言之跟老媽子也沒什麽區別,為一群小她幾歲的毛孩子操碎了心,好在工作環境還算清爽簡單,沒什麽勾心鬥角的糟心事。


    至於戀愛,趙玲開始給她安排相親,高校之間也有一些交流來往,遇上合適的男生,也會約著一起吃個飯、聊一聊。


    第一年暑假到來,七月中旬,賀蘭訣處理完學校工作,快快樂樂回北泉——別說,跟上班族比起來,有個毫無升學壓力的寒暑假真的挺好的!


    回到自己家裏,趙玲對她熱乎了兩日,再嘮叨她的人生大事——賀蘭訣住在學校宿舍,眼看這些年房價日益上漲,是不是靠著家裏支援給自己買個小窩,借著眼下還年輕,又占著高校的便利條件,要不要再考個博,以後轉成學校的心理老師,還有上回一起吃飯的男青年,後來怎麽樣了,有沒有後續……


    “媽,你讓我清閑幾日吧,在學校已經夠吵的了。”賀蘭訣無奈朝天翻白眼,“我就想在不查寢的日子睡個懶覺而已。”


    “睡什麽睡,都快十點了,起床起床。”


    賀蘭訣歎了口氣,從床上爬起來洗漱吃早飯,再出門,騎上小電驢,滿城閑逛一圈——天氣雖熱,小電驢速度轉到最大碼,飆車的感覺還算愜意。


    她從新城逛到老城區,再去北泉高中,惦記著學生街的那些小吃,奶茶、砂鍋米線、小燒烤、缽仔糕和炸年糕,可惜現在北泉高中仍在放假,還未到補課的時候,整條街冷冷清清。


    賀蘭訣買了杯香芋奶茶,猛吸一口,覺得味道不如記憶中的好喝,打算要走,突然想起好幾年未去的那家租書屋,不知道還在不在。


    巷子裏那家灰撲撲的租書屋居然還在,隻是比以前更陳舊、擁擠。


    當年一頭長發的文藝青年老板,已經剔了一個寸頭,小肚子眼見著膨脹起來,百無聊賴翹腿坐在椅子上看書。


    賀蘭訣笑盈盈進去:“老板,你還記得我嗎?”


    老板把眼睛一眯,仔細看了半晌:“賀,賀蘭訣?”


    “對呀,沒想到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好高興。”


    “哎喲,我的天,女大十八變,越變越漂亮了啊。”


    “怎麽不記得,你這個名字啊,太有特別了,忘不了,忘不了。”


    賀蘭訣這回再來,不用偷偷摸摸上二樓,已經擁有了座上賓的待遇,老板還給她沏了杯茶,兩人坐下來好好聊。


    “老板,你小說還寫不寫了?什麽時候才能出名。”


    “不想了,要是出名賺錢了,我這租書屋還能開嗎?不都是為了吃飯嘛。”


    她的租書卡也一直在呢,裏頭的押金都還沒退。


    隻是現在有了買書自由,也有了書櫃自由,卻流失了讀書的強烈興趣和動力。


    零零碎碎聊了大半個小時候,趙玲打電話讓她回家吃飯,賀蘭訣起身走,笑嘻嘻跟老板說再見。


    剛走出巷口。


    “賀蘭訣。”


    租書屋的老板追出來,遞給她一張紙片。


    “有一張給你的卡片,放了大半年了,是一個外地口音的中年男人送過來的,我打你原先借書卡上的電話,你換了電話,一直沒聯係上你。”


    “你看看吧。”


    “謝謝。”


    賀蘭訣笑嘻嘻接過卡片。


    是張風景明信片,可能是保管不佳,邊角已經有點陳舊,還沾著點油漬。


    翻到背麵一看。


    地址欄隻寫了四個字:北泉高中。


    左旁邊有一行字,字跡清雋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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