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上拿著的是一把金燦燦、明晃晃的寶劍——正是景慧帝禦賜的尚方寶劍。


    這把劍上輩子馮婉也見過。當時宣袚就是用這把寶劍弄死了他那兩位“謀逆”的皇兄,然後坐穩了太子的寶座。


    所以說,景慧帝早就有準備,專門留了一手?


    馮婉心念轉動間,鳳棲宮的門外果然傳來了木輪車的聲響——兩名陌生的宮人推著一輛木輪車出現在了大家的麵前,上麵坐著的正是本該不久於人世的景慧帝。


    他看上去絕對不是身強體壯的模樣,但是也絕對不是不久人世的樣子——他雖然不過隻是才入秋的天氣,他卻穿著厚厚的貂裘大衣坐在鋪設厚實的木頭輪椅上,很明顯是個已經進入暮年的老人了,跟之前的“老當益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過就算如此,他的臉上也還帶著驕傲又滿足的笑容,看著宣袚就像是看著自己最成功、最滿意的作品。


    沒有人說話。


    整個鳳棲宮如同死一般的寂靜。


    馮婉是懶得參與這種劇情cg一般的場麵,而鳳皇後等人是無話可說。


    有什麽可說的呢?


    折騰這麽一大圈兒,景慧帝才是幕後的大佬——李公公還以為他是那隻黃雀,其實他不過就是那隻螳螂。


    甚至連螳螂都可能不是,而是那隻傻乎乎的蟬。


    鬧騰的動靜倒是不小,可惜沒堅持多久就無了。


    所有人都是棋子,隻有景慧帝在坐享漁翁之利——玩兒個假死大法試探臣子和兒子們的忠心什麽其實並不是景慧帝原創的新招式。


    但是這種直接給自己選中的兒子送經驗的做法,他恐怕是頭一個。


    馮婉忽然覺得,三皇子和五皇子好似也沒有那麽蠢——若是他們一聽說老爺子要駕崩,卻封他們倆做親王,根本不想要他們繼承皇位,一個心頭火起就衝到宮中理論,那不是來兩個、死一雙?


    隻是,上輩子這倆也是老老實實地按著景慧帝的旨意出宮來著,但是還沒到封地就造反了——當然是打著老七宣袚皇位繼承人地位來曆不明、所以要清君側的旗號,但是景慧帝那個時候還沒死,這就是妥妥地造反了。


    所以景慧帝一生氣就決定帶著這倆不省心的蠢兒子一起走了。他直接賞賜了一把尚方寶劍給老七宣袚——那意思就是說,那倆貨我不想要了,你要砍就砍了吧,正好下去陪著我。


    既然景慧帝都這麽支持了,宣袚也當然就沒有辜負他爹的期望。不上半年的時間,他就平定了叛亂,將這兩位皇兄送上了路,甚至比他們的爹景慧帝還早歸天,也是非常孝順的了。


    這麽一想,這位景慧帝不管做出什麽瘋狂的舉動都不算什麽了——這位狠起來連自己兒子都砍,還能對他有啥期待呢?


    沒想到,兜兜轉轉,居然還是回到了這個節點。劇情的執著,再一次讓馮婉肅然起敬了。


    景慧帝雖然看著身子骨不怎麽好了,但是精神還是很好的。


    而且他顯然是對這種所到之處、噤若寒蟬的效果十分滿意。


    他環視了一周,最後將目光落在了馮婉臉上——想來是因著馮婉自始至終都還是過去的樣子,根本沒有什麽畏懼慌亂的感覺,所以反倒是引起了他的關注。


    “丫頭,你為何毫無懼色,可是覺得朕同老七這個局還不夠好?”


    馮婉淡淡道:“回聖人的話,您同七皇子殿下計謀高超、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此局很好,高,實在是高。”


    景慧帝哈哈大笑道:“沒想到你還很識貨,怪不得老七什麽都不要,隻要你。”


    他一邊兒說,一邊兒咳嗦起來,他習慣性地抬手,卻在見到是旁邊兒宮人給他加衣服的時候怒了。


    “笨手笨腳的,你弄痛朕了。”


    這是在借題發揮,想要找個台階要鳳皇後過去的意思——畢竟,這麽多年了,一直是鳳皇後照顧他的起居。


    不管什麽時候,隻要他需要,鳳皇後永遠都在他身邊兒。冷不丁今兒換了個人,哪怕舒舒服服坐著木輪車,因著旁邊兒的人不對,他心裏也不舒服起來。


    但是他當然不會承認這一點的。


    若是鳳氏主動些,他也不會拒絕便是。她的母家雖然狼子野心,侄女不但蠢鈍如豬最後發現還是個假的……


    如此不堪的家族,也虧得她還肯為他們籌算——這麽傻的女人,也就隻有他不嫌棄,肯一直要她陪在身邊兒,而且還沒有廢了她的後位了。


    才不是感覺沒有其他的女人更加合適呢。


    景慧帝在心裏頭碎碎念了半晌,卻遲遲沒有見到鳳皇後跟往常一樣過來。


    他一邊兒說服自己可能是這蠢女人今兒被嚇到了——畢竟李吉輔的死屍還在麵前戳著,老七動作倒是挺麻利,就是不太講究,應該早點兒動手,直接送這死太監上路的,看看都把鳳棲宮的門口弄髒了……


    景慧帝想了一會兒,決定大人有大量,主動給鳳皇後一個眼神兒,就當是安撫她一下。可惜等他用飽含期待的目光看向鳳皇後時,卻看到了一張冷淡麻木的臉。


    不是吧?


    還真的生氣了?


    景慧帝心裏忽然就很憋氣,想著這都沒對鳳家動手呢就這樣了,看起來以後還是得繼續把那幾個老東西弄死了。


    雖然說內心戲不少,他到底還是拉不下臉來要鳳皇後過來服侍他,便就隻有氣呼呼地發了一通脾氣,然後居然就直接調轉木輪車走掉了。


    臨走前,還少不了要推宣袚一把。


    “老七,還不快去——父皇答應你的事,絕對不食言。你要這丫頭做太子妃,那就要她做太子妃。鳳家,哦,這個才是鳳家的,那個不知道哪裏來的野丫頭,你若想要做個側室也可,不想要,讓她自去也罷。”


    宣袚跪下謝恩,恭送著景慧帝離開。


    這才終於恢複了安靜。


    就在這個當口兒,馮婉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宣袚已經走到了她的麵前。


    他身上的血腥氣很重,馮婉本能地想要躲避,卻不料下一刻,整個身體一輕,居然被宣袚整個給扛了起來。


    她大驚,掙紮著想要下來。卻被宣袚一巴掌打在屁股上,冷聲道:“我剛剛可殺了不少人……你若再亂動,我不能保證不傷了你。”


    他此時此刻真的有些像是惡鬼一樣,跟之前那個靠臉吃飯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馮婉一時間也被震懾住,不敢亂動。


    隨著景慧帝的離開還有李吉輔的死屍被抬走,鳳皇後總算是回過了些神來,她看著馮婉被宣袚扛在肩上,當即大怒:


    “老七,你這是做什麽?”


    宣袚冷聲道:“皇後娘娘還是想想自己和鳳家該當如何吧……混淆血脈、探刺聖意、對聖人不敬,隨便哪件都是大罪,隻看聖人要如何處置了。”


    這話一說,鳳皇後也不好再說了。


    看著她擔憂的目光,馮婉倒是鎮靜了下來。


    她對著鳳皇後微微搖了搖頭,便就對著宣袚道:“有什麽話,可以好好說。還請七皇子放我下來罷。”


    宣袚笑道:“我不放,放了的話,你便又跑了。”


    這話說的,倒是好沒頭沒腦。


    但是等他附在她耳邊說出下一句話的時候,馮婉卻隻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要冷了。


    “就跟上輩子一樣,你從冷宮跑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什麽?


    什麽上輩子?


    馮婉正想著說什麽,卻忽然感覺頭一陣劇痛,跟著就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來,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


    看著頭頂陌生又熟悉的床帳,馮婉暗暗歎了口氣。


    轉頭一看,果然看見旁邊兒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宣袚正坐在她床邊兒,連身上那身鎧甲都還沒脫,可見是疲累之極,但是即便如此,卻還是緊緊握著她的手,就好像她就是他此生的真愛。


    要不是上輩子已經走完了一遍劇情,她簡直就要相信了。


    這麽樣的深情,她也很是熟悉。


    上輩子宣袚還是七皇子,甚至已經是太子的時候,對她也是如此。


    隻不過,做了皇帝之後,一切就都變了。


    不知道是應該說他做戲太認真,還是說她太癡傻,將一切都當了真,總之,那個時候,有種心心相印的錯覺。


    讓她感覺,這所謂的穿越之旅並沒有那麽糟糕。


    可惜這並不是普通的穿越。


    穿書的世界也就罷了,還是個炮灰女配……那就真的不太美好了。


    想到上輩子,馮婉隻感覺頭又開始痛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動靜,宣袚猛然睜開了眼睛。


    見到馮婉醒了,他十分激動,將馮婉的手握得更緊了。


    馮婉感覺自己的手被他捏得生疼,加上莫名的頭痛,整個人都不太好,語氣也就不怎麽客氣了。


    “七皇子殿下請自重。”


    宣袚見她如此抗拒,怒氣一下子爆發了:“什麽叫自重?你原本就是我的元後,我們已經做了一世夫妻,要如何便如何,如今不過隻是關心你的身子,如何就不自重了。”


    馮婉聽他說的愈發不像,心中大驚,卻還是撐著沒有露出什麽破綻,隻是對著他道:“七皇子殿下說什麽,我聽不懂……您能不能先放開我?我的手好痛?”


    ……


    其實這個句式原本是上輩子的時候鳳妧經常用的。


    想來是之前聽得太多次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馮婉也很順口就用出來了。


    話一說出口,她就尷尬得腳趾摳地,幾乎要摳出一座別墅來。


    宣袚聽她如此,倒是很聽話地放開了她,甚至還在她手上揉了揉——這一套動作也完全複製了上輩子他對鳳妧的回應。


    真是愈發詭異了起來。


    一時間氣氛有些沉默,但是好在宣袚並不會讓冷場繼續,他很快就開口,接著道:“婉兒,你可還覺得有哪裏不舒服麽?”


    馮婉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退,稍微拉開了些距離,繼而便就搖了搖頭。


    宣袚卻像是有些受傷:“你之前忽然就暈倒了,我叫了太醫院的人都來看,也說並沒有什麽問題……怎麽就忽然暈倒了呢?之前的時候也是,我抱著你,怎麽搖晃都不醒%”


    看著他說著說著眼圈兒都紅了,馮婉愈發迷惑。


    怎麽感覺這位七皇子像是換了一個人似得,上輩子的時候……她不是很快就死了嗎?


    哪裏來腦補的這些奇怪的劇情。


    搞得就好像他們是真愛似得。


    這簡直像是有什麽大病……


    一想到這個,馮婉就忍不住打起了寒顫,卻不料被宣袚誤以為是她冷,居然細心地給她蓋上了被子。


    然後就是一疊聲地宣禦醫、逼著人家給她開藥……越看越像是把上輩子對鳳妧那套原封不動地搬到了她身上……


    不是吧,是因為她現在恢複了鳳家千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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