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我知道。”田博宇泰然自若地笑了笑,看向安德烈,“這位先生是誰?”


    鄧素香道:“我的兒子, 安德烈。”


    “原來是你的兒子……”


    田博宇笑了, 笑容中帶著幾分苦澀:“你的兒子都這麽大了。”


    聽到這話, 安德烈也隨之望向那個叫田博宇的男人。


    這名中年男人的樣貌平平無奇,身上穿著一身料子高檔、剪裁得體的西裝。不知道為什麽,這樣一身衣服穿在這個人的身上,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仿佛無論再華美的西裝,都無法掩蓋他身上那種市井街巷中鑽營出來的油滑氣質。


    而比田博宇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邊的一名少年。


    這名少年看起來年紀和他相仿,黑色的皮衣上鑲嵌著冰冷的鉚釘,表情很冷,帶著濃濃的叛逆氣息。安德烈並不是一名叛逆少年,但他見過很多這樣的同學。


    他一點也不覺得叛逆的男孩會很酷,他隻覺得這些男孩心中充斥著恨天恨地的戾氣。


    簡而言之……他覺得他們腦子不太好。


    安德烈打量著那名少年的時候,那名少年正好也看向了他。


    兩人對視一眼,相看兩相厭,不約而同地又移開了視線,把頭瞥到了一邊。


    鄧素香也看到了這一名少年。


    她心中有些不悅,但良好的涵養讓她沒有當場表露出來。她問:“這位是……”


    不等田博宇介紹,少年就主動開口了:“我是孟西眉的弟弟,我叫喬黎。”


    安德烈問:“弟弟?”


    ——有一個來自中國的母親,安德烈的中文聽讀能力沒有什麽問題,隻是書寫上麵偶爾有些困難。


    安德烈雖然知道有孟西眉這個人的存在,但其實對於孟西眉的經曆並不了解多少。目前為止,他隻知道孟西眉是葉東初的女朋友,兩人打算結婚,以及孟西眉唱歌很好聽,僅此而已。


    所以,他其實並不太了解孟西眉的家庭關係。


    “表弟。”名叫喬黎的少年硬邦邦道,“她與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是一直和我們住在一起。”


    安德烈狐疑地看著他:“她不是葉東初的女朋友,和葉東初住在一起嗎?”


    喬黎抿緊了唇,一幅很不高興的樣子:“後來她才搬出去的。”


    “那……”


    安德烈還想再問,被鄧素香打斷:“行了。”


    鄧素香看向田博宇,聲音溫和中透著幾分冷漠:“你是知道,我今天來見你是為了談論什麽事情的。為什麽要把喬黎帶來?”


    田博宇帶著喬黎坐下,拿出了一份文件。


    “這就是……我今天想和你說的事情了。”田博宇將文件放在她的麵前,“你先看看吧。”


    鄧素香低頭,看到文件上親子鑒定檢測報告幾個大字,用力地抿住了唇。


    過了很久,她終於伸出手,拿起了那份報告。


    明明手中拿著的是輕薄得不能再輕薄的紙頁,她翻開這報告,卻仿佛重若千鈞。


    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100%排除親子關係……


    一瞬間,鄧素香眼前昏黑。


    她緊緊攥著手中的報告,靠在了背後的卡座上,閉上了眼睛。


    見到她這樣的神情,田博宇忍不住道:“素香,你也不要太傷心,這麽多年了,本來我們也沒抱多大的希望……”


    鄧素香再次睜開了眼,冷冷地看著他:“你確定,這是你和孟西眉的親子鑒定報告嗎?”


    “當然確定。”


    田博宇攬著喬黎的肩:“是喬黎給我提供的頭發,就是從孟西眉身上拔下來的……你說是吧,喬黎?”


    喬黎的身體瞬間僵硬了幾分。


    如果不是因為在酒吧遇到了那個叫田燕燕的少女,聽到了那個田燕燕口口聲聲說要是她姐姐回家就弄死姐姐……他才不會幹出欺騙田博宇的事情。


    拿去檢測的根本不是孟西眉的頭發,而是孟安安的。


    他就是要讓田博宇知道孟西眉不是他的女兒,讓他們那一家子神經病以後都離孟西眉遠一點。


    然而他沒有想到……田博宇還有個前妻,更沒有想到,田博宇會直接帶著他來見這個前妻,並且還話裏話外地暗示他,要他承認這份報告就是真的。


    喬黎瞥了一眼對麵的兩人,一名中年女人優雅端莊,一名混血少年英俊帥氣,家境看上去都十分優渥,怎麽看都比田博宇那惡心的一家子好上一萬倍。


    而對麵的那個女人,長得真的和孟西眉很像……說不定她們兩人真的會是親生母女。


    事情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他已經騎虎難下。


    要不然……先在田博宇麵前配合一下田博宇,等到田博宇走後,他再偷偷折回來,告訴這個女人真相。他不相信田博宇那一家黑心腸的人,但是眼前這個女人,似乎是可以信任的。


    喬黎心中做了決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然後重重地將杯子放在了桌案上,做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田叔,我給你的頭發,當然是我姐的!你還要我說幾遍?”


    “哎……你田叔我當然信了,隻是你鄧阿姨……”田博宇看起來也有幾分無奈,“我就知道你鄧阿姨可能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今天才把你帶過來的。”


    喬黎輕哼一聲,道:“鄧阿姨,你要是不相信我,我們可以交換一下聯係方式。有什麽問題,來找我!”


    鄧素香看著眼前這個乳臭未幹的毛孩子,心中歎了口氣。


    她本想拒絕喬黎,不知出於什麽念頭,她鬼使神差地撕下一頁便簽紙,寫下了一串號碼和現在自己居住的酒店房間號。這是回到華國之後葉東初的助理給他們辦理的臨時手機號,她原本不打算這串號碼能夠派上什麽用場。


    不過……看著這名少年的眼睛,他似乎還有什麽話,想要和她單獨說。


    喬黎將便簽紙對折,放入口袋裏,笑嘻嘻看著田博宇:“田叔,我的任務完成了,我還餓著呢,您不請我吃點東西?”


    田博宇笑了笑,叫來了服務生,順便溫柔地看向對麵:“素香,你和安德烈想吃什麽?”


    鄧素香站起身來:“不必,我們吃過了。”


    她並不想和田博宇吃飯。


    懷揣著希望而來,又遭受了希望的破滅,她現在完全是憑著毅力才能保證自己在前夫麵前不失態。


    “安德烈,”她輕聲道,“我們走。”


    像是看出了她的狀態不佳,安德烈扶住她的手臂:“好的,媽媽。”


    田博宇都還來不及挽留,就看到這兩人在他視線裏離開。


    他看著兩人的背影,臉色並不是很愉快。


    喬黎也十分懂得看眼色地站起來:“田叔,我忽然想起來我朋友今天約了我,我就先走了。咱們還沒點餐,也省得你破費了。”


    田博宇擺擺手:“去吧,叔叔就不送你了。”


    喬黎笑了笑,和他揮手告別,一轉身,嘴角的笑容就落了下去。


    他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棟高檔酒店,正準備隨便在附近找個地方坐坐,忽然感覺身後似乎有人在鬼鬼祟祟跟蹤自己。


    喬黎皺了皺眉,招手攔了輛車。


    喬黎自問曾經得罪過一些人,但那些人也都是些學生。


    學校離這個酒店也挺遠的,整個申城這麽大,怎麽恰好就跟到這個酒店來了?是不是田博宇有什麽仇家?


    這麽想著的時候,一輛的士剛好停在了他的麵前。


    見他久久沒動,的士司機直接摁了喇叭:“小兄弟,還走不走了?”


    “哦……走!”


    喬黎上了車,讓師傅開去了學校。


    萬一讓那些人跟到了家裏,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起碼學校安全一點。


    “好嘞!”


    的士司機起步,載著他去學校。一路上,喬黎看到有一輛大紅色的跑車一直跟在他們的後麵。因為這跑車的顏色太過顯眼,讓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喬黎撇了撇嘴:看來跟蹤他的人沒什麽腦子……居然敢開著這麽顯眼的車出來。


    到了學校,他一下車就進了校門,而後,沒過多久,他就看到那輛大紅色的跑車被攔在了校門口。


    他隨便進了門口的一棟教學樓,站在拐角的地方,偷偷看著跑車的方向。


    隨後,他就看到跑車上下來了幾個人,三男一女,女的頭上包著紗布,看起來有點眼熟——


    喬黎猛然想起來,這不是上次在酒吧被他打過的那個田燕燕嗎?


    田博宇的女兒!


    田燕燕跟蹤她爸?還是跟蹤他?


    這三男一女和保安交涉,保安死活不讓他們進去。


    喬黎默默在角落站了一會兒,見他們開車離開之後,這才從藏身的這棟教學樓裏走了出來。


    他心思雜亂,漫無目的地向前走。


    今天是周末,學校裏並不上課,除了一些在圖書館和教室裏自習的學生,學校裏麵也沒什麽人,頗有幾分冷清。


    走著走著,他不知怎麽就走到了學校的湖邊。


    這片湖他很熟悉——


    湖邊有麵圍牆相當低矮,每當他逃課又想要躲過保安的時候,都會從這麵牆翻牆出去,又或者,遲到的時候,從這邊翻牆進來。


    湖水平靜無波,倒映著幽幽天色。


    喬黎在湖邊的涼亭裏坐了下來。


    他拿出鄧素香那張寫了她號碼的紙條,又拿出手機。猶豫很久,他按下了那一串數字。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通,對麵傳來中年女人溫柔的聲音:“喂?”


    喬黎一時間有些無法開口,喉頭幹澀,始終無法發出聲音,沉默了許久。


    “喂?”女人的聲音依舊溫柔,“喬黎嗎?怎麽不說話?”


    “鄧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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