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十分鍾。”


    孟西眉沒有再說話。


    她將車窗開了條縫,夜風一下從窗外灌了進來,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一路綠燈,暢行無阻。


    她就這麽一直望著窗外的風景,心情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最終,葉東初帶著她進了一間高級酒店,站在了某間套房的門前。敲門後,過了幾秒,門被打開,一名黑發藍眼的英俊少年站在她麵前,五官輪廓顯然帶著幾分異域風情。


    明明沒有見過眼前的這個人,孟西眉卻覺得心中有股莫名的親切感。


    “葉,你來了!”青年的中文很流利,幾乎聽不出口音,“進來吧!”


    青年側身讓他們進門,粲然的藍眼睛好奇地看著她,眼中滿是善意。他嘴唇動了動,好像想對她說些什麽,最後又抿起嘴唇,沒有說話。


    “你好,”扭捏一會兒後,他自我介紹道,“我叫安德烈。”


    他的話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像是遇到了什麽易碎的珍寶。覺得自己的目光似乎太過直接,又低下頭去,落後她幾步,悄悄看著她。


    孟西眉不喜歡一直被人盯著。但他這樣的舉動,她卻並沒有覺得被冒犯。


    她隨著葉東初走進了房間,商務套房的一進門是一張長桌,長桌別無他物,唯有一個白瓷窄口的花瓶,插了一束藍紫色的鳶尾花。


    在這鳶尾的身旁,則靜靜地坐著一名側對著她的中年女人。


    縱使鳶尾花遮擋了她的半邊麵容,她周身氣質也依然縈繞身側,盈盈都是那曆經歲月沉澱的優雅韻味。


    聽到他們進門的動靜,中年女人轉頭望向她。


    這一眼正好使兩人的目光相接,孟西眉雙目驟然睜大——


    眼前這個人……容貌幾乎和她有七八成像!


    她心中的震驚難以言表,一時間愣愣地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


    “這是鄧素香,鄧女士,”葉東初拉開一張椅子,讓她坐下,同時給她介紹著眼前人的身份,“這是我合作夥伴布魯諾的夫人,現在生活在法國。”


    “鄧女士,這是孟西眉,我的女朋友。”


    葉東初抬起她的手腕,露出那根細白的銀鏈。銀鏈自她手腕向下滑落,寶藍色的八分音符吊墜在暖黃的燈光下閃閃發亮,無端有些刺眼。


    而葉東初的眼神,卻要比這光芒更亮。


    他望著她,眸中帶著幾分笑意:“這條手鏈就是鄧女士挑選的,當時說過,有機會讓你見一見她。”


    孟西眉仰頭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澀。


    事情已經擺在了她的眼前,聯想到葉東初手裏拿的那份文件,有什麽事情……仿佛呼之欲出。


    孟西眉又看向那名鄧女士,又一次對上鄧素香的眼神。


    鄧素香靜靜地看著她,眼中帶了幾分她讀不懂的欣喜和傷悲。


    相顧無言,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安德烈察覺到這氣氛的凝滯,主動站出來緩和氣氛:“葉,對不起。”


    “剛才在電話裏我語氣不太好,”安德烈大大方方道,“我向你道歉。”


    他有幾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還以為……你打算站在我父親那邊,是你告訴了他這件事。”


    “不是我。”葉東初意味深長道,“你父親在華國,也不止有我一個合作夥伴。看來,他對你們母子的動態很關心。”


    安德烈一愣,臉色慢慢變了幾分。


    孟西眉夾在這兩人之間,對於他們話語中的機鋒都聽不懂,神色有點茫然。


    隨即,葉東初沒有理會安德烈,而是拿著那份文件,放到了鄧素香的麵前。


    “您看看,”他道,“這是今天加急出來的結果。”


    鄧素香衝他微微點頭:“好……謝謝你。”


    她伸出手,緩緩接過了文件,卻遲遲都沒有翻開。


    葉東初挑眉:“為什麽不看?”


    鄧素香笑笑,語氣平穩:“我先喝口水。”


    鄧素香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她的坐姿優雅端莊,似乎沒有什麽改變。但細看的話,卻能發現她的身體正在微微的顫抖。


    當她放下玻璃杯之時,酒店套房內的電話正好在此時響了起來。


    安德烈走上前去,按下免提,前台甜美的聲音透了出來:“安德烈先生,您好,樓下有位叫喬黎的客人要見您,請問您要讓我們的服務生帶他上樓嗎?”


    “喬黎?”安德烈轉頭看向鄧素香。


    不等他問出問題,鄧素香就直接給了答案。她的語氣輕柔而有力:


    “安德烈,讓他上來。”


    ……


    喬黎離開醫院的時候,身上隻穿了一身單薄的病號服。


    五月的夜晚並不寒冷,但當夜風吹過的時候,還是帶了幾分涼意。


    他出門是想去找一個人。


    他身上沒有錢,手機也壞了,但他還記得那對母子所居住的酒店——


    離醫院很近,不過三公裏,他可以用雙腳走過去。


    他走得很慢。


    白天挨的那頓打讓他渾身不舒服,肋骨骨折的地方還隱隱作痛,他隻能緩慢地行走,來減輕自己的疼痛。


    不過沒有關係,他可以忍受。並且,和他要做的事情比起來,這些疼痛一點都不重要。


    他一邊走,一邊望著兩側的街景——


    十年後,這附近的很多地方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現在,對他而言,道路兩旁的街景處處都熟悉,又處處都陌生。


    這種感覺十分奇妙,他仿佛行走在一條時間的長廊裏,肉體停留在這個塵世,靈魂卻漂浮在上方俯瞰著這個不屬於他的時代。


    像是做夢,又像是一場自己偏執入魔的臆想。


    可每一個腳步、呼吸乃至疼痛,都真實地告訴他,這不是一場幻覺。


    他重生了。


    走完這三公裏的路,他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他終於站在了酒店的門前,兩輩子的記憶在他腦中重合交錯。上輩子,他也遇到了這一對母子。同樣是那個叫田博宇的人來家中找孟西眉,他同樣是拿了孟安安的頭發。


    隻是,上輩子,他沒有遇到過田博宇的女兒田燕燕,沒有將她打得頭破血流,更沒有被田燕燕叫來的小混混報複。


    上輩子……他隻是單純地討厭孟西眉這個人而已。


    所以他交給了田博宇孟安安的頭發,並且在田博宇帶他去和那對母子見麵的時候,一口咬定,那份檢測報告是真實的。


    那時候的他,衝動、幼稚、無法無天,做事情一點都不計後果。


    在欺騙了那對母子之後,他的心中確實有幾分後悔,但因為心中那份對於孟西眉的厭惡,他掙紮了一個晚上,足足拖到第二天中午才再次去了那個酒店。


    第二天,當他去的時候,那對母子卻已經離開了。


    再後來,這件事就成了他心中一個解不開的心結。起初他還能仗著自己對於孟西眉的偏見,假裝自己對於孟西眉的報複沒有錯。可是當孟西眉償還了孟家所有的恩情之後,和他們一刀兩斷,他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他一直在心裏麵壓抑著這件事,終於忍不住,想要找機會告訴孟西眉。於是他和洛楓聞越一起去劇組找她探班,然後……


    就是那一場大火。


    孟西眉死在了火海裏。


    他再也沒有了告訴她這件事情的機會。


    她到死都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曾經有她的親人,在茫茫人海中尋找著她的蹤跡。


    這是他往後十年裏最大的遺憾,也是日日夜夜折磨得他痛苦不堪的心魔。


    他總是會想,如果當時他沒有做出這件虧心事,他就不會去劇組探班。而如果他不去劇組探班……孟西眉就不會死。


    那麽討厭他們的孟西眉、被他們傷透了心的孟西眉……


    用她自己的命,換回了他們三個人的命。


    時至今日,每每回想起這件事,他的心髒都會一陣抽痛。


    他在酒店門前定定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他踏進酒店,在酒店的裝飾鏡麵中望見了自己蒼白的臉色。


    他站在了前台的麵前:“你好,我找1601的安德烈。”


    那名女士給他的紙條裏留下了電話號碼和房間號,雖然紙條早已經在他被毆打的時候不知道飄到哪去了,但上麵的每一串數字他都還記得。


    ——對於數字方麵,他十分敏感,幾乎過目不忘。因為這一份對數字的直覺和天分,他後來在商場上也闖出了一點名頭,有了那麽一些資產。


    曾經窮過,讓他對於金錢十分渴望,不知疲倦地去掙更多的錢。


    但後來,他看著賬戶上越來越多的數字,卻越來越無動於衷。


    再多的錢又有什麽用呢。


    他想傾盡全力補償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好在……重活一回,還有重來的機會。


    不要沉湎於過去了,把握現在才是最重要的。


    喬黎垂下眼眸,將過往的情緒都拋在腦後。


    此時,前台已經掛了電話:“先生,您好,請跟著我們的工作人員上樓,他會帶您去安德烈先生的房間。”


    喬黎微微點頭,低頭跟在了那位工作人員的身後。


    他一邊走一邊思考著,待會兒見到那一對母子,該運用什麽樣的話術才會讓他們相信他。在商場打拚的這些年,他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一開口就得罪人的刺頭,而是變得圓融了許多。麵對不同性格的人,他都能迅速地洞悉對方所思所想,拉近距離,談笑風生。


    他在心中打著腹稿,醞釀著措辭和語氣,腦中飛速組織著語言。以及,他還設想著他們會問他什麽問題,而他又要如何應對。


    短短幾分鍾,工作人員帶他來到了房門前,按下門鈴。


    門開了,他也正好在心中做好了充足的準備,抬頭望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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