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的時候姑娘吃了幾口,就讓人撤了下去。小廚房便煨了一盅百合銀耳湯。


    “姑娘,您好歹吃一些吧。”小丫鬟碰上來,道:“這幾日您什麽都不吃,人都餓瘦了,世子爺要是知道又該怒了。”


    沈清雲掀開眼簾歎了口氣,她是真的沒什麽胃口。但又怕小丫鬟察覺,隻能懶洋洋的伸手接了。


    她不是不吃,而是真的吃不下,自從知道肚子裏有孩子後,時不時的還會想吐。


    輕輕地抿了一口,等那股不適感褪了去。又湊合著喝了兩口,便放下了。


    “不喝了。”


    她聲音有些啞,小丫鬟捧著碗一臉擔憂:“姑娘,你是不是喉嚨不舒服啊。”


    姑娘前幾日出去玩見了風,自從那之後就受了涼,雖說沒發高熱,可說話總是低低地,整日裏也是有氣無力,提不起精神來。


    “就算您不想看大夫,好歹也要吃些藥啊。”


    沈清雲眉心緊閉,聽到這兒眼簾顫了顫,她握了握掌心,過了許久後才低聲道:“是的,我是我喉嚨疼。”


    ****


    薑玉堂從太子之處回來,回府就收到了白鹿書院的傳信。狄院長將劉映陽等人入學以來每日的考卷派人送了過來。


    他剛看了幾眼,前院就來了人,跪地的是看守的侍衛長,每日裏由著他來稟報沈清雲每日的事宜。


    侍衛手中舉著小冊子,一臉冷漠的讀著沈清雲今日說過的話。待聽見喉嚨疼時,眉心便是一皺。


    他到小院的時候,外麵霞光正好。


    春日裏天氣漸晴,人便有些犯懶,他進去的時候,沈清雲歪在美人榻上,正睡著了。


    千金趴在她枕邊,跟著打起了小呼嚕。


    見薑玉堂進來,它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扭頭便拿屁股對著他,縮在沈清雲懷中又繼續睡。


    “狗東西!”薑玉堂無聲的罵了它一句,這幾日伺候的嬤嬤可是說了。這貓挑嘴的很,吃肉都要吃最嫩的部分。


    前幾日他還讓人專門去京郊打了幾隻野鵪鶉給它燉湯,它倒是不客氣,一天一隻吃的肚兒圓。


    薑玉堂拿手去摸了摸它格外圓潤的腦袋,千金本就煩他,見他還敢碰自己更是嫌棄的要死。


    它伸了個懶腰從美人榻上跳下來。薑玉堂撇著它那頭都不回的樣子,心中門兒清,要不是它怕吵了沈清雲,對他怕是早就一爪子抓過來了。


    貓走後,沈清雲身邊一空,也跟著醒了。


    瞧見站在美人榻邊的薑玉堂她像是有些愣住,還抬手揉了揉眼睛。薑玉堂瞧見她那模模糊糊的模樣,心下就是一陣泛軟。


    “怎麽了?”他走上前,對她冷不下心腸,垂下眼簾看她:“清瘦了一些。”


    “丫鬟說你這幾日不用膳,喉嚨不舒服?”


    他抬起沈清雲的下巴想瞧一瞧,可她卻不配合,看著她從自己手心裏溜走,隻好又問。


    “你不肯見太醫,坐在簾子裏隻伸出一隻手可成?”


    沈清雲卻還是搖頭,薑玉堂皺著眉心還要再說,卻見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擺。


    “我想出去一趟。”


    薑玉堂的眉心皺的能夾死蒼蠅,麵上也一陣冷意。沈清雲便當沒瞧見,繼續道:“這幾日總想喝張記的豆花,張瞎子的眼睛也到了該施針的時候,我想去看看。”


    “我讓人給你買回來。”薑玉堂將袖子抬高,又握住她的手道:“或者讓張瞎子過來。”


    手還未握緊,沈清雲不怎麽高興的抽開了。


    薑玉堂無奈,還要再哄,卻見她低著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就算是看犯人也得給她一個放風的時間吧。”


    “你哪怕把我當隻鳥,拴著鏈子也得讓鳥去窗外看看。” 她抬起頭,眼神一片迷茫:“成日關在籠子裏,鳥不會死麽?”


    薑玉堂聽到她說死字,心口就是一陣抽搐。他附身低頭,在她眉心吻了吻:“我怎麽會舍得把你當鳥,我永遠不會,我更加不會拴著你。”


    看著那雙沒什麽神色的眼睛,他擠出一絲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溫和:“如今天色不早了,去朱雀街吃一碗豆花兒就回來?”


    沈清雲點了點頭,薑玉堂笑了笑了,將她抱的更緊了些,又道:“我也好久沒吃豆花兒了,我跟你一起去?”


    “世子爺不去怕是也不放心。”沈清雲低著頭,道:“我要穿男裝去。”


    沒等薑玉堂開口,她倒是先解釋了:“之前跟張盛夫妻兩都是以男示人,那條街都認識我,出去一趟不容易早點吃完早點回來。”


    早點吃完,早點回來。


    薑玉堂心口微燙,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覺。都說習慣使然,沈清雲如今都知道說早點回來了。


    “行。”他摸著沈清雲的腦袋,道:“聽你的。”


    沈清雲低下頭,鬆了一口氣。


    ****


    馬車停在了朱雀街門口,薑玉堂握著沈清雲的手下的馬車。一路上來來往往都是人,兩人都穿著男裝,他就這麽握著沈清雲的手,不肯放開。


    沈清雲倒也沒掙紮,她往四周看了一圈兒,前方雖看似隻有趙祿帶路,但她剛注意了一下,背地裏卻是跟著不少人。


    看來薑玉堂還是不放心她。


    沈清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薑玉堂扭頭對她笑了笑,捏住她的手心卻握的越發緊了。


    張盛的妻子瞧見兩人過來還嚇了一跳,雙手在圍兜上抹了抹:“沈大夫您怎麽來了。”


    石桌那兒沒人,沈清雲走過去坐下,張盛的妻子見狀,照例捧了兩碗豆花兒上來。


    薑玉堂看著她那自然的模樣,笑了笑,也跟著走過去坐下。


    他拿了對麵她沒碰的那碗,手剛伸出去沈清雲便道:“不要碰。”


    “這碗你不吃,還不準我吃啊?”薑玉堂簡直氣笑了,看了一眼她認真的模樣,隻能笑著放下來。


    他讓趙祿再端了一碗新的來嚐了嚐,豆花兒倒是新鮮,裏麵添了點木耳、小菜等東西。


    不難吃,但也算不上有多好吃。


    更何況是薑玉堂,自小便是養尊處優,金窩銀窩中長大了,這樣粗俗的東西之前怕是從未入過他的口。


    連著趙祿都過來勸主子別吃了,隻薑玉堂見沈清雲難得的好興致,不想惹了她不高興,雖不喜歡卻也跟著都吃了。


    張盛的眼睛一日比一日好起來,眼前雖模糊,但起碼也能看見人。


    見沈清雲施完針,張盛小聲兒道:“上次走的時候沈大父不是還說,日後不用施針了麽?”


    沈清雲收東西的手一頓,隨後麵不改色的抬起頭:“這樣好的快一些。”張盛的眼睛是不用再繼續施針了,每日吃藥漸漸得就會一日比一日看的清楚。


    但她說的也沒錯,施針後,好的會快一些。


    隻今日她過來,並不是因為張盛,而是因為她需要穿著男裝出來。


    坐在馬車上,沈清雲閉上眼睛。


    身側,薑玉堂舉著手中的卷子,劉映陽寫的文章,簡直是狗屁不通。他瞧了一眼就閉上眼睛,不忍再看。


    卷子放下來,他捏了捏眉心,又像是忽然問道:“剛走的時候你跟張盛在兒說什麽呢?說那麽長時間?”


    他一個眨眼,人就聊起來了,等他走過去,兩人又都不說話。


    薑玉堂一想那個場景麵色就沉了下來,手也伸出去,無聊的擺弄她的頭發。


    沈清雲坐在他身側,像是累極了,閉著眼睛靠在他肩頭都未睜。


    “不過是他問我這段時日住在哪裏,問我那屋子還回去住不住。”


    “那你怎麽說的?”薑玉堂繞著她頭發的手放下來,垂眼看她。


    打了個哈欠,沈清雲像是倦極了,在他頸脖邊蹭了蹭,才輕聲道:“我說不回去了。”


    薑玉堂唇角勾起,又很快的平複下來。他捉住沈清雲的手,握在手心緊了緊。


    馬車停下,趙祿站在門口:“世子爺,到了。”


    “到了嗎?”沈清雲睜開眼睛。


    薑玉堂打開簾子讓她往外看一眼,又道:“你喉嚨不舒服,我想讓你過來看看。”


    馬車停在百草堂,京都最好的藥店。


    沈清雲那張連白生生的,就這麽看著他,不肯下去。薑玉堂無奈:“身子不舒服,怎麽著也得去看看大夫啊,乖。”


    她臉色煞白煞白的,抓著簾子的手不肯放下。


    她剛高興一會兒,薑玉堂不願逼她。想了想,又道:“實在不想,便去讓人開些藥。”


    沈清雲不肯把脈,趙祿走過去便道:“我們表少爺喉嚨不舒服,來拿些清嗓的藥。”


    藥童抬頭往沈清雲那兒看了一眼,利索的拿了好幾瓶出來:“這些藥都行,有六神丸、清嗓丸等。”


    大大小小的藥瓶五六個,薑玉堂道:“這回都依著你了,開了藥總是要吃的。”


    沈清雲沒動,她目光落在前方,不知道再想什麽。


    薑玉堂繼續催,她卻也不肯吃。


    剛從百草堂出來,門口又停了一輛馬車。沈清雲偏頭看過去,瞧見馬車上掛著的是趙府的牌子。


    趙家自打與薑府解除聯姻後,府中便沒再來往了。隻趙家小姐趙明珠身子一直體弱,時常出入百草堂。


    趙祿將馬車停在榕樹下,沈清雲扶著薑玉堂的手本要上去,瞧見後卻是停了下來。


    她站在角落中,側身往前方看著。見趙家四老爺趙君山站在馬車邊,手中拿著個鬥篷,像是在等人。


    沒一會兒,百草堂中又走出浩浩蕩蕩的一群,幾個婆子擁著趙明珠走了出來。


    今日風大,幾個婆子將她護的嚴嚴實實的。沈清雲卻瞧見她粉色的裙擺,待瞧見站在馬車便的人後,一下子變得歡喜起來。


    “父親!”趙明珠像是一隻歡喜的鳥,雙手拎著裙擺歡快的往馬車那兒跑去。


    趙君山一邊含著笑,手中拿著鬥篷飛快的上前兩步,將她給護的嚴嚴實實:“小心些,要是摔了該如何是好?”


    “我不知道父親來接我,一下子歡喜過了頭……”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上了馬車。


    沈清雲看著這一幕,腦子裏忽然想到何氏生氣時常對她說的話。何氏說:“我當初就不該生下你。”


    何氏千裏迢迢來京都找到趙君山的時候,他已經另娶她人。可當時何氏的肚子已經七個月了,打不掉隻能生下她。


    她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腦子裏又是趙明珠歡喜的笑。


    不被父母期盼下生下來的孩子,有些時候真的是生不如死。就像是她也想過,既然何氏這麽不喜歡自己,為什麽要把她生下來。


    她不想她的孩子成為下一個自己,也不願自己變成何氏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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