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有二皇子裴篤斜刺裏一箭射來,將之貫穿。然而終究慢了半拍,隼喙已直直啄向皇帝的眼眶,與眼珠僅差毫厘。力道之大,眉骨已裂。


    烈性的猛禽,即使中箭,猶伸爪襲人,在皇帝的胸前留下三道長長血痕,深可見肋骨。若非它已重傷失力,恐怕足以傷至心肺。


    裴篤再射一箭,海東青終於頹然倒地,掙紮撲扇著巨翅。


    變故發生得太快,眾人隻見禦座周圍一陣兵荒馬亂。動靜未偃,二皇子已斷喝一聲:“還不速速將這畜生拖下去處置了?”


    扈從趕忙領命。待禁衛散去,宦侍尖聲傳來太醫,眾人才看清那一身明黃騎裝此刻滿染猩紅的模樣。


    這一日的冬狩,終是未能舉行。


    圍場條件有限,太醫對陛下傷勢稍作處理後,禁衛便急忙護送禦駕回宮。


    當日所有接觸過這海東青的馴鳥人、侍從、太監皆被拿下,由大理寺一一審訊。圍場中所有人皆被勒令不許離開一步,直到三日後徹底排查完畢。


    皇帝近年龍體已大不如前,回宮當夜便高燒不醒。罷朝三日後,內閣諸臣不得不請出尚在東宮“養病”的太子暫時主持局麵。


    這日,二皇子裴篤探視皇帝後,從紫宸殿出來,皇後身邊的太監姚幸請他至昭慶殿小坐。


    宮人素手斟茶,皇後坐在上首,目光端雅慈和。素日嘴角的雍容淡笑,倒是因為擔憂陛下傷勢而淺了許多。


    皇後看著裴篤,溫聲勸勉道:“冬狩當日你英勇救駕,本宮甚感欣慰,日後亦需秉持忠孝之心。”


    裴篤生得肖似其父,劍眉星目,高大威凜,此刻恭順地頷首:“謝母後教誨。”


    幾句話下來,姚幸帶著宮人退出殿外,隻留母子二人敘話。


    皇後戴著鎏金護甲的手輕捧茶盞,用杯蓋悠悠拂著浮末,那端華語調一分不變,慢慢問下首的裴篤:“怎麽就如此心急呢?”


    裴篤駭然抬首,有些心虛:“母後……兒臣不懂您的意思。”


    皇後不理會他的裝傻,雍聲慢道:“你該知道,三皇子母族已垮,陛下不願見太子獨大,遲早會扶持你。


    “那日冬狩,哪怕你表現平平,陛下也定會嘉獎封賞,向眾臣表態,更何況太子未至驪山,本是你的好時機。”


    裴篤神情愕然:“可兒臣正是以為,那是兒臣的好時機,才會……”


    皇後似是覺得好笑,嘴角緩緩彎起,語調卻不著痕跡地加重:“才會自作聰明,多此一舉?”


    裴篤徹底變了麵色,惶然道:“兒臣蠢笨,摸不準聖意,隻想表露忠心,借救駕之功,讓父皇重用兒臣。


    “兒臣已算好,隻要出手及時,便不會傷及龍體。未料那海東青發狂至此,害父皇昏迷不醒,實在難以心安。”


    皇後緩聲道:“你的確該難以心安。若真未傷龍體,那海東青的失常或僥幸無人細究。可是眼下,你真覺得自己做得足夠幹淨?


    “本宮能猜到是你,陛下醒來後,也難保不會對你起疑。”


    裴篤目光怔怔,半晌才道:“弄巧成拙,非兒臣本願。不過兒臣確信未留證據。兒臣僅派人在海東青飲食上動了手腳,海東青已死,那人也已在大理寺獄中服毒自盡。”


    皇後輕擱茶盞,那微“砰”一聲,在靜謐宮殿裏竟如此明顯,隱隱透出她靜麵下的不耐。皇帝疑心,何時需要什麽證據?


    這並非“弄巧成拙”。即便依他計策,亦是多此一舉。遑論如今,不但可能在陛下心中留下疑竇,還使陛下傷重,裴策把持政務,落得個損己利人。


    她心知自己的兒子城府不深,有時會魯莽行事,但本心猶存善念,這般可能危及龍體的事,大約不是他自己所想,而是受人挑唆。


    “是誰向你獻的策?”


    裴篤劍眉蹙起:“母後是懷疑……不會的,鄧先生已在我身邊多年了。”


    皇後斂了斂目,睜眼時又是典雅莊重的慈母賢後:“你父皇未醒,政務全累你大皇兄處理,你既然有孝心,便該為他分憂。”


    總不能,全然為他人做了嫁衣。


    待裴篤離開後,皇後命人查探這所謂“鄧先生”的底細,得到的消息卻是,他的住處早已人去樓空。


    第21章 學   小人書


    陰暗潮濕的地牢裏,一人雙臂被鐐銬鎖縛,高懸在兩邊,渾身血跡淋漓,已無一處好肉。


    這被猩紅血漬模糊了麵容的人,正是為二皇子裴篤獻策誘海東青發狂的鄧先生。


    森寒四壁上,幽幽油燈映過去,鞭、荊、鉤、枷、烙……十二般刑具俱全。這處勝似大理寺刑房之所,竟是在大理寺少卿薛亭的府宅地下。


    薛亭拾石階而下,緋色細綾官服加身,狐裘玄靴,襯出峻肅的一張臉。


    他麵色如常,拂裘在受刑人身前幾步遠處坐定。目光輕瞥過地麵黏稠血泥,如視無物。


    “還是不肯招供嗎?”薛亭看向施刑的府役,語調無甚起伏,卻已帶責問之意。


    這位鄧先生,的確是跟在二皇子身邊多年的謀士。平素並不算出色,總也中規中矩,不至於犯蠢。此番卻獻出了這樣的計策。


    薛亭起初以為,冬狩之日的變故皆是太子暗中安排,連挑唆二皇子者亦是經太子授意。直到太子命他查探獻計的謀士,他才知並非如此。


    太子不知以何渠道,預知了二皇子的行動。於是順水推舟,加大了摻入海東青飲食的藥量,使當日情勢遠超二皇子預判,以至皇帝傷重,由太子代掌朝局。


    然而真正有意教唆二皇子的,另有其人。也即鄧先生效忠的主人。不知其身份,更不知其意圖。


    無論這幕後之人,意在二皇子,還是意在皇帝,總歸繞不出皇權之爭,多半是敵非友。


    那仆役手中還拿著帶鉤刺的長鞭,聞言躬身道:“大人恕罪,已用了重刑,可這人的嘴太嚴。”


    薛亭瞟一眼他手中的鞭,鞭身倒刺末端沾滿血肉沫子,輕描淡寫道:“那便是打得還不夠重。”


    仆役會意,再次狠狠抽去。一鞭下去,鮮血濺出,模糊的皮肉被倒刺勾連著掛起。


    鄧先生不過一介書生,早已奄奄一息,幾欲昏厥,又被劇痛激醒,發出嘶啞的慘嚎。


    “還是不肯說嗎,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薛亭淡然看著麵前痛呼戰栗的人,平靜地等到二十鞭後,揮手示意停下,在鐵鏈錚然餘響裏再次問他。


    鄧先生大口地吸著氣,聲音孱弱,吐字艱難,卻還是堅持道:“我已說過,我效忠於二皇子。隻是為了讓二皇子能得陛下看重,一時鬼迷心竅。”


    薛亭嗤笑一聲:“倒是個硬骨頭。既然如此硬氣,想必不易收買。是你的主人多年前就把你安插在二皇子身邊,還是說,你本的確是二皇子的人,卻有什麽要緊的把柄或親眷落於人手?”


    薛亭一邊緩聲將話灌入他耳,一邊留神觀察他的神色。果然在說到“親眷”二字時,捕捉到了他痛苦神情下的細微變化。


    當下心中有了數。看來今日已問不出什麽,薛亭不欲糾纏,輕撣衣擺,斂裘起身。離去前隻留下一句:“仔細防著他自盡。”


    走出暗室,天光乍然映入眼簾。一點冰涼落上薛亭的額際。抬目四望,原來長安城迎來了今冬的第二場雪。


    歸瀾院中。


    江音晚在華美綺麗的寢屋裏,透過半開的菱花檻窗,靜靜望著那碎瓊濕絮,片片悠颺。


    原在窗下的紫漆描金檀木羅漢床,已換作了梨花木嵌螺鈿花鳥紋的美人榻。她一手支額,斜身倚躺於美人榻上。


    室內溫暖,衣裙輕軟。雲英色的蜀錦長裙,飾以淺淺金銀粉繪,勾勒出女子窈窕曼妙的身線,柔曲無方,輕煙一般鋪陳榻上,再迤然委地。


    不一會兒,貼身婢女之一的丹若上前,低眉垂目,小心地提醒:“姑娘可要把窗關上?仔細莫著涼了。”


    江音晚至今不明白,這些婢女為何對她隱隱畏懼。她回頭柔柔一笑:“無妨,我不冷。”


    丹若露出為難的神色。不敢再勸,更不敢就這樣由著姑娘吹風,躊躇無助地站在那裏。


    幸而這時秋嬤嬤緩步入內,使了個眼色讓她退下。秋嬤嬤捧著一件平金繡紋輕腋裘,上前輕輕搭披在江音晚的肩頭:“姑娘身子弱,還是要當心些。”


    江音晚軟軟點頭,又把視線移到了窗外。窗下的幾盆羅漢鬆,漸漸被一層輕白覆上。那遒曲的扶疏綠影,頂著梢尖的白,添了拙樸雅趣。


    秋嬤嬤沒有勸她關上窗,而是取了一條軟緞鑲絨的抹額為她戴上,以免吹了冷風頭疼。


    這幾日,太子事務繁忙,不曾來入苑坊。江音晚又困囿於此不得出。秋嬤嬤含著憐惜望她一眼,擔心她悶壞了,看看雪景也好。


    這時,庭院的彼端,管事周序推開院門進來。庭院中,青磚地麵已積了薄薄一層寒酥。周序腳下一滑,險些溜倒,卻隻顧護著懷裏的一個大包裹。


    待他一路小心地進來,給江音晚行了個禮,便捧出這個圍著厚絨的包裹,恭敬置於案上。打開來,原是一個紫檀鑲金絲的鳥籠。裏頭是一隻鸚鵡。


    周序討好般笑道:“這鸚鵡品種名貴,且寒冬裏馴養不易,尋常難得一見。太子這段時日忙碌,卻時時惦記著姑娘,特送來給姑娘解悶。”


    然而坐在榻上、他想要獻好的精致美人,見到鸚鵡的一霎,臉色卻倏然一白,更似冰雕雪琢。


    眼前金貴的鸚鵡,翅膀和長尾呈鮮亮欲滴的青翠色,喉部是一點寶藍。


    赫然是江音晚曾經夢中的那隻。


    那個夢裏,它不在籠中,而在鳥架棲杆上立著,足上拴著細細金鏈,鈴鐺隨振翅而響。


    後來帶鈴鐺的金鏈,朦朧間似拴在了江音晚自己的足踝上。一片光霧迷離裏,足踝似被舉過頭頂,那叮琅的金鈴,響在耳邊,愈顯急亂。


    她如今看著這鳥籠,恍惚竟也覺得,自己似被束縛在了籠中一般。


    這些都是次要。真正讓她如墜冰窟的,是夢裏她驚聞父親的死訊。如果這隻鸚鵡當真出現了,是否意味著,那不隻是夢,而是預示?


    似有一隻大手,攥住了她的心肺,狠狠擰攪著。巴掌大的小臉上,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周序見她的反應,亦覺驚駭,慌亂問道:“姑娘可是不喜歡這鸚鵡?”說完恨不得自賞耳光,太子的賞賜,怎能說不喜?


    江音晚猶墜深淵之中,耳邊嗡然呼嘯,一時沒有回答。


    周序見她如此,已屈膝跪下,伏地叩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他自然不能說是太子的賞賜不好,隻能稱自己的罪。


    江音晚這才回神,勉強牽起嘴角笑了一下:“我沒事,你起來吧。”


    她望著這隻立於籠中的漂亮鸚鵡,嗓音幾乎輕顫著問:“這樣冷的天,它是否需養在室內?”


    周序抬頭,抹了一把冷汗,答:“姑娘說得正是,這鸚鵡原是養在花房溫室裏的。”


    江音晚細細去憶那個夢,鸚鵡是在簷下,而非室內。是否說明夢中噩耗傳來,至少在開春以後?


    但是夢中時間,或有顛倒錯亂,她不能確定。


    江音晚心慌如麻,還要迫著自己思考挽救之策,隻覺整個人欲撕裂一般。神思不定間,聽見自己聲音縹緲地吩咐:“那便先將鸚鵡籠懸於外間吧。我有些乏了,想去躺一會兒。”


    她一直躺到了晚間。草草用過晚膳,又早早地洗漱歇下。


    引得秋嬤嬤擔憂問詢了一遍又一遍:“姑娘是否身體不適?差人去請羅太醫來看看吧?”


    江音晚皆搖頭稱自己無礙。


    重重藤蘿紫的帷幔半垂,如煙似幻。可以望見案上的黑釉刻花玉壺春瓶,其上斜插一株重瓣綠萼,幽然吐香。


    她慢慢坐起來,垂目看自己身上的素軟緞寢衣,又望向不遠處的妝奩台。錦衣霓裳,璨珠玉環,金齏玉鱠……她眼下一切,皆來自那個男人的恩賞。


    救父親的路,亦唯此一條。


    以太子之尊,吩咐照顧一個被流放的犯人,至少保其性命,輕而易舉。


    人非草木。這些時日,江音晚自然察覺了裴策對她的態度。是感興趣的,甚至可稱是喜愛的。隻是她摸不準,這興趣有幾分,喜愛如幾何。


    她有自知之明,亦了解裴策的淡漠寡情,絕不會自大到以為,僅憑自己一句話,裴策就能答應幫她。


    幸而她知道,裴策想要什麽。那也正是她手上唯一籌碼。她與裴策之間,本就始於一場交易,是她遲遲沒有兌現自己的義務,不能再延擱虧欠。


    至於或被當做供他賞玩取樂的鳥雀,那點酸澀恥意,她早該想通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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