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三餐皆耐心哄著,喂她盡量多用些,午後陪她到甲板上走動透氣,夜間將她擁在懷裏入眠。


    也僅僅是相擁而眠。他牢守著自己當日所言,她不願意的事,會傷害她的事,皆不再做,不曾越線分毫。


    江音晚起初未覺出什麽。三日後的夜裏,她睡夢中又覺出幾分涼意,耳畔隱約水聲起落,應是江上波瀾。她被擾得半夢半醒,循習慣去探身畔的暖源,卻隻摸索到一片空蕩。


    她困意散了幾分。夜涼如水,手邊清寒,殘留溫度已散盡,裴策應已離去頗久。


    江音晚翻身坐起,意識朦朧中聽到的水聲,此時在一室幽謐中清晰可辨,並非江水浪卷,而是從湢室傳來。


    她起身,足尖落地觸涼,她一頓,記起穿上繡鞋,輕步往湢室走去。


    第62章 涼   抱抱


    船艙寬敞, 然空間終究有限,湢室並不遠。月色朧明,如紗輕籠, 江音晚踩著一地漾動的波光, 腳步極輕。


    路過臨時放置衣物的檀木架, 上頭掛著她今日換下的衣裙, 待丹若拿去浣洗。浮光錦的衣料,在月色下銀波清流, 江音晚無意中瞥去一眼, 發覺有翻動過的痕跡。


    她微蹙起眉,走近一步, 素手輕輕點過, 不見了一件置於上衫下的荔白心衣。


    江音晚眉頭蹙得更深,旋即意識到什麽,抿了抿唇,偏頭朝近在咫尺的湢室方向看去。


    一座紫檀架嵌“雲逸青山”蘇繡地屏,半隔視線。薄薄絹底繡屏後放著浴桶,男人側影投在屏風上,宛然可見。


    裴策微仰著頭, 濃長的眼睫沾濕, 蔥蔚洇潤。眉骨鼻峰角度峻然如屏上雲山, 利落線條一路延至輕微滑動的喉結,似崚嶒奇崛的峰嶂。再往下,健碩肩臂輪廓若近處山岩,直至隱入桶壁。


    江音晚的細微腳步,瞞不過他的耳。水聲卻沒有停,漣漣作響。


    江音晚頓足在屏風外, 沒有更靠近一步。裴策偏頭,目光凝在屏風上那道纖柔身影,眼底是奇異的嚴漠克製,眼睫上的水漬微漉,冷淡裏染出一種別樣妖冶。


    江上夜風清涼,江音晚站得久了,覺出了寒意。不知過去多久,水聲終於停下。江音晚開口,輕喚了一聲:“殿下?”


    屏風後,裴策淡淡“嗯”了一聲,低沉嗓音漫了黯啞,問她:“孤擾醒你了?”


    江音晚搖了搖頭,屏風上映出她的動作,披散的青絲長垂過腰,發尾嬈嬈輕擺,影如柳絲。


    裴策微凝眉,麵色沉肅幾分:“那是怎麽了?不舒服?”


    江音晚不說話,還是搖頭。


    裴策低低哄道:“快回去睡吧,別凍著了。”


    江音晚柔荑輕輕攥了攥身側裙擺。她又抿了抿唇,隨後聽見自己的聲音,尾音輕顫,似綿軟的勾:“殿下好了麽?我想等殿下一起回去。”


    在裴策回答之前,她又補上一句:“天黑,我害怕。”


    她有些心虛,她的確是慣常膽小的,然而臨近十五,中天月色澄明,算不得黑。且她已經獨自走到了這裏。


    裴策沉默了一息。江音晚稍稍攥緊了手中衣料,寢衣絲緞薄軟,指甲微陷進掌心。


    屏風後很快傳來了瀝瀝動靜,是從水中站起的聲音。男人身形高大,抬步走出浴桶,江音晚隔著屏風,視線一頓便飄忽移開。


    裴策將一片荔白布料搭在桶沿,動作利落地擦身,穿衣,闊步走出時,手上正理著寢衣前襟,掩去壁壘分明的胸膛。


    他走到江音晚身畔,沒有像往常那般伸手攬住她,隻是隔著一兩步,頓足,嗓音柔緩道:“走吧,孤在這裏,不用怕。”


    江音晚看向裴策,一時沒有動。她垂了垂眼,睫羽如蝶翅輕顫,瞥見自己置於身側的手,已將衣裙攥出皺痕。


    她慢慢鬆手,複抬起眼,凝著裴策的麵容。月色下,他一襲墨緞寢衣如山黛,身姿峻挺,目光如濯濯山水畫裏,淡墨暈出的一泊煙籠靜湖。


    江音晚慢慢向他走近一步。


    裴策蹙眉,低聲製止:“孤身上涼。”


    江音晚定定看著他,固執地又靠近一步,距離拉近,果然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意。


    裴策抬手,摁住她的肩,沒有用力,正要哄勸幾句,小姑娘嬌軟的身子已經靠過來,纖細手臂環過他勁瘦腰身。


    聲音貼著他的前襟傳出來,低軟的,有些含糊:“抱抱就不冷了。”


    江音晚說完這話,麵上赧紅一片,將小臉埋進他的懷裏,再沒有動靜。似乎怕裴策推開她,細白的指,在他身後勾扣著。


    裴策身上果然是涼的,其實她自己在夜色裏站久了,體溫亦寒。兩個人這樣靜默貼近,她卻能從裴策胸膛汲取到溫暖。


    皎月下,江上浮光躍金,遠處的山巒隱在夜色裏,隻影影綽綽可見起伏輪廓,連綿不絕。一片安謐裏,時聞鷗鷺,撲棱棱飛起。


    裴策輕搭在她肩頭的手,終究緩緩移到她的肩背,將她攏入懷中。他下頜微低,抵著江音晚的額角,靜了片刻,掩下一聲無奈的輕喟,低低道:“好了,快回去吧,孤抱你回去。”


    江音晚輕輕點頭,毛茸茸的小腦袋在他懷裏微蹭。裴策闔了闔眼,下頜繃了一繃,直起身,稍退開些距離,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回了架子床邊。


    軟煙羅帷垂下,裴策替江音晚掖好被衾,在她身畔並肩躺下。合上眸,不過片刻,小姑娘又挪到了他懷裏。


    青絲枕在他胸前,裴策睜開眼,一條堅實臂膀將她細腰鬆鬆環住。身軀纖軟,淺淺的幽香,縈在他鼻端。


    偏懷裏的人還不肯消停,嗓音糯糯的,輕柔氣息拂著他胸膛:“殿下身上不冷了。”


    可不是不冷了麽?裴策無奈斂目,緩了緩呼吸,低徐哄道:“小祖宗,快睡吧。”


    江音晚聽到這個稱呼,耳尖莫名一熱,含糊地“嗯”了一聲,閉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裴策卻又是徹夜無眠。


    熬到天方擦亮,他趁江音晚未醒,小心翼翼鬆開手臂,捏著搭在身前的柔荑抬起,輕手輕腳下床。在她懷裏塞了個漳緞軟枕,將她纖手慢慢搭到軟枕上,又為她掖了掖被子,才輕拂床幔走出去。


    裴策喚丹若入內守著江音晚,自己要趁這段時間,聽下屬稟報京中動向,作出部署。


    他雖離京,卻始終派人嚴密盯著淮平王裴昶與四皇子裴簡的一舉一動。


    三言兩句下令,裴策很快折回臥房,卻發現江音晚已經醒來。


    江上晨嵐起,水露氤氳,遠處的黛山和近處村煙一並隱入霧色。曦光一束,正緩緩升起,淺淺灑入臥房。


    隔門望去,看見江音晚已由丹若扶著下榻,正打開了牆邊的紅木行李箱篋,不知翻找著什麽。


    裴策靜靜憑門而立,看著她一身素淨寢衣,長發柔順披散,低頭查看時,可見脖頸的柔曲弧度。


    不多時,丹若在她吩咐下,捧出一遝衣裙。


    原來是在挑衣裳。裴策並不精於此道,隻覺得江音晚穿什麽都是極美的。


    下一刻,他眼看著江音晚舉起手中衣料在身前比量,乍一看去,甚是清涼,簡直教人懷疑是衣坊偷工減料之作。


    裴策揉了揉眉心。


    第63章 衣   親親


    江音晚將手中衣衫鬆鬆搭在纖細小臂上, 喚丹若拿了相配的齊胸裙,轉身往湢室走,準備去更衣。


    晨曦清熠, 在地上投下一道男子倚門而立的頎雋身影。


    江音晚頓步回身, 看向裴策。日色下她的小臉皙白至瑩透, 如一方精雕細琢的羊脂玉。杏眸純澈, 是墨色澄明無纖毫雜質的琉璃,浮躍清零光點。


    臂上搭著的衣料, 卻不過薄薄一層亳州輕容紗, 望之近無。縱搭配齊胸裙,也可以想見輕紗下朦朧的酥肩雪臂。


    江音晚輕瑟了一下睫羽, 纖指勾著一點薄紗, 慢慢攥起。視線垂下又抬起,望著裴策,緩緩彎唇,兩頰酒窩淺淺,蘊出漓薄佳釀:“殿下覺得如何?”


    裴策峻謖身形背光而立,墨袍玉帶襯出他嚴正氣度,乍望過去, 最是清矜。目光掃過她臂間紗衣, 隻輕輕蹙眉, 淡聲問一句:“不冷嗎?”


    春日尚輕寒,江音晚身子弱,怕是要染了風寒。可她隻是搖了搖頭,轉身繼續朝湢室走去。


    裴策立在門邊,仿若漫不經意地注視她的背影,纖腰盈盈不足一握, 長發輕垂,步伐間裙擺輕漾,如二月棠梨落入流水泛起的漣漪。步步輕漣,轉入繡屏不見。


    丹若低垂著頭,雙手捧著月華暈襇蜀錦裙裳,正要隨著江音晚進入湢室,男子的大手倏然伸到她麵前。她掌上一空。


    丹若仍低著眸,隻看得到一襲墨緞上暗繡的鬆紋,枝幹虯曲剛勁,針葉凜凜,袍擺下隱隱露出石青漳緞雲頭靴,靴頭盤繡威嚴懾人。


    漠然嗓音響在她的頭頂,隻淡聲一句:“下去。”


    丹若屈膝領命,趕忙往外走,到門邊才敢暗暗抬頭回望,隻見裴策墨袍身影已信步轉入那扇紫檀架嵌“雲逸青山”蘇繡屏風。


    她畢竟年輕,隻略略聯想了一番主人間的情形,麵上便紅了紅,又低下頭,腳步局促地離開。


    湢室裏,江音晚正在解腰側寢衣的係帶,驀然瞥見浴桶邊沿搭著一片荔白布料,正是她昨夜發覺不見的那件心衣。荔白底上,幾不可察,涸了一片漬。


    江音晚抿了抿唇,勾著細絛的蔥指繞了繞,解結的動作亂了。她轉身背過去,亦背對了屏風,沒有看見那道墨袍身影。


    高大身軀驀然靠過來,籠在她的身後。江音晚毫無防備,微駭輕呼,手上動作一瞬用錯了力,反將細帶係了個死結。


    拂在發頂的氣息,穩而徐淺。裴策未發一言,清瘦雋勁的手掌鬆鬆環過她的纖腰,輕捏住她一雙柔荑,將她細白的指從係帶間抽出來。而後耐心十足,慢慢解著結。


    江音晚渾身僵直,一動不敢動,更不敢回頭向身後望去一眼,明明是她有意撩撥,此刻卻成了怯赧不安的那個。


    二人之間的進退,無聲扭轉。


    她默默低頭看著骨節分明的長指有條不紊地動作,青絲垂晃,偶爾遮住視線,軟軟拂過裴策手背,他似全不在意,隻從容款款抽理著細帶。


    死結解開,衣衽滑垂,斜斜露出小半片心衣,玉白地上用銀線繡著棠梨花瓣,繡紋幾乎與絹底相融,隻若有若無,勾托酥山堆雪。


    裴策居高落下的目光端肅矜淡,一分一分掃過,慢條斯理,又去解她另一側的係帶。


    江音晚麵頰緋如煙霞,推了推他的手,自然推不動,身子在他懷裏輕挪,感受到他腰際玉帶抵著她的後背。換來清清冷冷一句:“別動。”聲線沉穆從緩。


    她沒再動,靜靜看係帶解開,素綾寢衣從肩頭被褪下。二月猶沾薄寒,她輕輕一瑟。


    裴策隨手拈起江音晚置於一側的輕容紗對襟上衫,展開,披到她雪肩上。亳州輕容紗,薄如蟬翼,質如煙霧。裴策攏著她的柔荑,緩緩穿過寬大袖擺。兩側皆如是。


    對襟上衫衣領無需交疊,江音晚垂眸看著衣帶在她腰前係上。其實她今日的心衣並不合適,這樣的薄衫,配上齊胸裙後,隱隱可見肩上細帶,應當換一件訶子更為合宜。但她抿著唇,全然不知該如何說。


    裴策的動作卻到此頓住。江音晚以為他也是想到了此節,側首,抬眼望去,對上一雙深潭般的眸,不可捉摸,表麵卻隻是澹靜一片。


    她輕輕喚了一聲:“殿下?”


    裴策漫然“嗯”了一聲,問她:“怎麽突然想到這樣裝扮?”


    江音晚抿唇,猶豫不語,耳尖卻已紅了。裴策的大掌鬆鬆環著她的楚腰,分明未曾貼得多近,卻似強勢將她整個人籠罩。


    最後她輕如蚊訥地答:“我想告訴殿下,其實我沒有不願。”


    裴策說過,她不願的事,他不會再做。


    江音晚說完,不敢裴策的反應,匆忙移開視線,想要轉回頭去,後腦卻被大掌扣住,力道不重,卻不許她躲避。


    裴策神情寡漠,看不出什麽,仿佛仍是那個威嚴自持的太子,眸底幽潭冷淡,一望下去,濃黑深不可測,蘊出險峭。


    下一瞬,他俯身,沉沉吻下去。


    這樣的力道碾著,江音晚唇上疼而麻,幾乎感受不到細膩的輾轉。她細眉微微蹙起,輕嚅一聲,柔細的嗓音轉瞬被吞沒,齒關被趁機撬開。


    裴策橫在她腰前的一臂收緊,攥得纖腰欲折,另一手抬起,撫覆輕容紗下的棠梨繡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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