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淮琰很忙,接完電話便不得不離開醫院。


    “葉繁醒了你給我打電話,我馬上過來。”臨走時他對文佳木交代了一句。


    文佳木連聲答應,走到病房外麵目送葉先生。


    “你和葉總以前認識嗎?”錢心蕊站在她身後,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不認識。”文佳木衝回過頭來的葉先生揮揮手。


    “葉繁這裏有什麽事,他卻隻讓你給他打電話,沒交代我這個老員工,這是非常信賴你的表現。我以為你倆早就認識。”錢心蕊笑著說道。


    “真的不認識。”文佳木再三否認,見葉先生消失在拐角才走回病房,打開手提電腦,準備一邊等葉繁蘇醒,一邊改畢業設計。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也響了,屏幕上顯現出“方姨”二字。


    文佳木連忙接起電話,尚且來不及打招呼就聽方姨急切地說道:“木木,你有沒有錢?先給我打六千塊。我給陸謙報了一個才藝班學鋼琴。”


    “我媽——”


    原本打算說出母親的病情,然後借此拒絕方姨,但是話到嘴邊,文佳木又改了口:“我馬上給你轉。”


    陸叔叔一直在資助她,他死了,文佳木也開始了對他的家人的資助。這是不能推卸的恩情。


    “我買了一個沙發,你能不能過來幫我搬一下?我讓快遞員幫我搬,他不樂意,他嫌我這裏沒有電梯。”方姨又提出了一個要求。


    文佳木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葉繁,有些猶豫,錢心蕊卻寬慰道:“你去吧,葉小姐打了鎮定劑,一般要睡六個多小時。你趕緊去趕緊回,不耽誤什麽。”


    “那我去了,葉繁麻煩你一個人照顧了。”文佳木收起電腦,不好意思地說道。


    離開醫院之後,她給葉先生發送了一條短信說明情況,葉先生立刻回複沒關係。


    半道上,文佳木跑到勞務市場請了幾個工人來幫忙,每個人二百,又是一筆開銷。方姨給她打電話總是這個意圖:兒子的學費、生活費、補習費,甚至家裏少到幾十塊的買菜錢,她都會想盡辦法讓文佳木來掏。


    看著卡裏的錢又少很多,文佳木考慮半天,最終還是給方姨發了一條信息,說了母親得癌症的事。


    上一次她瞞著不說是因為不想讓方姨擔心,這一次,經過葉先生的開導,她覺得自己可以向周圍的人求助。


    即便方姨沒有能力幫助她,也一定會看在她如今生活十分窘困的份上不再找她要錢。


    等以後度過了難關,我會一如既往地照顧方姨和陸謙。文佳木默默在心裏想道。


    然而方姨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她的預料。


    【肺癌?這個病很難治的吧?你媽真是命苦啊!對了,你周末有沒有空?陸謙數學不好,你過來幫他補補課吧。】


    沒有溫柔的安慰,也沒有感同身受的焦急,隻有冷眼旁觀的漠然和得寸進尺的壓榨。


    已連續死了很多次的文佳木什麽樣的人情冷暖未曾見過?以前她沒把方姨往壞處想,可現在,麵對這條冰冷的短信,她卻不得不多想。


    她捂住酸脹的眼,長長地歎息一聲。


    到了方姨家樓下,沒看見沙發,也打不通電話,文佳木隻好讓幾名工人等一等,自己順著樓梯爬上去問情況。樓梯間十分昏暗,還漂浮著一股尿騷味,塗著綠漆的扶手輕輕一碰就搖晃,看著非常危險。


    文佳木盡量走在樓梯內側,仰起頭看向上方。這熟悉的環境忽然激活了她的大腦,讓她想起一雙凶光畢露卻似曾相識的眼。


    “是他!”她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緩緩露出一個恐懼至極的表情。


    第57章


    腦海中閃過一些記憶碎片。


    昏暗的長廊裏,一名身材壯碩的男人站在701室門口與方姨說話。自己突然出現,令方姨露出驚訝的神色。而那個男人轉過頭,露出一張並不如何醜陋,卻莫名凶狠的臉。


    他陰森的目光在文佳木身上流連,叫她戰栗。


    “是他!殺死我和葉先生的凶手是方姨的弟弟!”文佳木把寒氣亂竄的脊背緊緊貼在斑駁的牆皮上,口中喃喃自語。她抬起頭看了看仿若一個黑洞的旋轉樓梯,然後便飛快跑了下去。


    跑到陽光遍灑的樓下空地,她立刻給幾名工人結了工錢,然後又拔腿往人潮洶湧的地方跑。


    原來她曾經離凶手那麽近,近到皮膚都被對方惡毒的目光舔舐,近到那人隻要伸出手臂就能輕易掐斷她的脖頸。


    直到現在,文佳木耳邊還回蕩著對方說過的話。


    他說:“你爸的屍體過了十幾年才被人發現,你猜猜你的屍體要等多少年才被發現?”


    他還說:“我和你爸爸以前是老朋友,你想不想知道你爸爸的事?我跟你說說。”


    然後他就笑了。


    那是一種不懷好意的笑。


    曾經的文佳木不知道這一瞬間寒毛直豎的感覺是怎麽來的,可是現在她知道了——站在她麵前的是一個殺人如麻的凶手。他先後殺了她的父親,她的葉先生,和她自己。


    為什麽會是方姨的弟弟?方姨知道真相嗎?


    文佳木越想越深。


    陸叔叔是不是也知道什麽?陸叔叔對她的資助是因為善意還是因為罪惡感?如果方姨知道一切,卻不斷從自己這裏榨取錢財,她難道不會心虛嗎?她晚上不會因此而做噩夢嗎?


    文佳木一路跑一路都在掉淚。跑到醫院的時候,她的眼睛已變得紅腫不堪。


    錢心蕊十分擔憂地迎上來,問她怎麽了,她隻是搖搖頭,不願回答。看見手機上顯現出幾個來自於方姨的未接電話,她害怕地直發抖,仿佛身側就蹲守著一隻吃人的猛獸。


    她躲進浴室,等待眼淚流幹,等待恐懼平複,等待恨意消減,然後才洗了把臉,有氣無力地走出來。人性的冷酷,讓她喪失了大半信念。


    錢心蕊一眼又一眼地看她,卻沒有再問。照顧葉繁久了,她知道該如何為一個傷心欲絕的人空出讓心靈得到修葺的時間。


    文佳木感激地衝錢心蕊點點頭,又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修改畢業設計。然而看著電腦屏幕時,她眼前浮現的卻是男人那張凶狠的臉。


    他殺了那麽多人,怎麽能讓他逍遙法外!一定要抓到他,為父親伸冤!一定要抓到他,避免葉先生被害!一定要抓到他!


    恐懼已漸漸離文佳木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複仇的火焰。她立刻從包包裏取出素描本,快速勾勒男人的肖像。


    “小文,你畫的是誰?”錢心蕊湊過來好奇地問。


    “是你喜歡的人嗎?”她掩嘴偷笑。


    文佳木差點惡心地吐了。喜歡的人?不,是憎恨的人啊!她搖搖頭,沉默地勾勒著線條。


    一張並不醜陋,卻莫名令人恐懼的臉浮現在紙上。錢心蕊仔細看了看,掛在嘴角的笑容變得淺淡了。


    “好凶!”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文佳木依然沒有回應,隻是一筆一筆地認真勾勒。


    得不到回應,錢心蕊不由撇嘴。她回頭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葉繁,目光一凝,然後便壓低嗓音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想不想知道葉小姐為什麽會癱瘓?”


    文佳木忙忙碌碌的手驟然停頓,然後便抬起頭看向對方。她當然想知道葉繁為什麽會癱瘓,真的隻是因為車禍嗎?


    “因為車禍。”錢心蕊的回答讓文佳木頗感失望。


    當她低下頭,繼續勾勒男人的臉龐時,錢心蕊又道:“那天是葉小姐十八歲的生日,她喝了很多酒,開不了車,就找了個代駕。代駕很年輕,沒有職業道德,見她的跑車非常漂亮,就想學人家飆車,結果——”


    錢心蕊沒能把這條八卦說完。


    一個花瓶從她身後砸過來,在離她幾米遠的地方掉落,發出爆裂的巨響。插在花瓶裏的粉色鬱金香也變成了一地殘枝敗葉。


    錢心蕊嚇得臉都白了,文佳木也驚魂未定地捂住胸口。


    不知何時醒來的葉繁半靠在床頭,冷笑道:“怎麽不說了?繼續說啊,我聽著。”


    “對不起葉小姐!我錯了。”錢心蕊連忙鞠躬道歉。


    “你給我滾出去!”葉繁指著門口。


    錢心蕊立刻跑了出去,隻留下文佳木手足無措地坐在原地。


    “你很愛聽八卦嗎?我親口跟你說好不好?”葉繁扯開嘴角笑了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對不起葉小姐,我不應該打探你的隱私。”文佳木也急急忙忙站起來鞠躬。


    “這不算什麽隱私,畢竟是上了頭條新聞的。我喝醉了,讓代駕幫我開車。他沒見過跑車,開得很快,一頭撞在南門天橋上。後來橋塌了,他死了,我癱了。再後來全世界都知道有一個富二代酒後駕駛,撞垮了一座橋,害死了一個人。”


    葉繁冷冷一笑,漆黑的眼瞳輕飄飄地瞥著文佳木,說道:“這條新聞你也看過吧?你是不是還在評論區跟著罵了幾句?那時候啊,我就是私生活糜爛的代表人物,所有人都說我癱了是活該。”


    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飽含著濃濃的不甘和怨憤。她甚至紅了眼眶,露出痛苦無助的表情。


    隻有在葉先生死亡之後,文佳木才見過如此脆弱的葉繁。


    由此可見,這段往事帶給她的傷痛是永遠不能磨滅的。身體的殘疾的確令人絕望,可更叫人無法忍受的還是被人非議和詆毀吧?


    肇事的人是代駕,並不是她。她也是受害者啊!為什麽隻是因為她活著,就要承擔所有罪名?


    文佳木愣了好一會兒才呢喃道:“原來撞垮南門天橋的人是你。”


    她一瞬不瞬地看著葉繁,漆黑眼眸裏湧出各種各樣的情緒。


    “是我。你當時也在網上罵我了吧?”葉繁嘲諷地笑了笑。


    “我沒罵你。我在網上給你寫了一封感謝信,不知道你有沒有看到。”文佳木唇角一彎,竟然笑了,然而淚水也跟著一起掉落。


    悲喜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交織在她濕潤的眼底。


    “你說什麽?”葉繁愣住了,一秒鍾之後又陰沉著臉問道:“你是在說反話嗎?你諷刺我?”她繃直脊背,握緊拳頭,做出隨時都會展開攻擊的姿態。


    “我沒有諷刺你。”文佳木搖搖頭,認真說道:“我是真的很感謝你。你還記得被你的車撞斷的那根橋柱嗎?”


    葉繁瞳孔一縮,腦海中飛快閃現一幅恐怖的畫麵。橋柱斷裂之後,一具森森白骨竟然展露在廢墟之中,嵌在骷髏頭上的兩個黑黢黢的眼眶直勾勾地麵向自己,仿佛來自於深淵的凝視……


    “記,記得。”葉繁的語氣忽然間就變得虛弱很多。


    這幅畫麵對她而言是夢魘中的夢魘。


    文佳木一步一步走到病床邊,握住葉繁未曾割破的手腕,一字一頓地說道:“那具白骨就是我的父親。他失蹤了十幾年,人人都說他帶著幾百萬公款跑路了,連我媽也相信。從小到大,身邊所有人都罵我是通緝犯的女兒,可我始終相信我爸爸不是那種人。我要找到他,可我不知道上哪兒去找。”


    她吸了吸鼻子,嗓音裏已帶上濃濃的感激之情:“是你幫我找到了爸爸。他沒有卷款潛逃,他沒有貪汙受賄,他不是壞人,他隻是被害了。謝謝你葉繁。”


    她伸出手臂,輕輕抱住坐在床上的女孩。她才不管自己會不會被對方狠狠推開,亦或者被撓得滿臉都是血痕。她就想抱抱她,告訴她自己是何等地感謝她!


    “如果不是你,我爸爸不會見到外麵的天光。或許他曾無數次地呼喚過我,而我卻總是無知無覺地從他身邊走過。他的絕望,我知道,因為我,因為我……”


    因為我也曾同樣地被掩埋過。這句話,文佳木不敢說出口。然而僅僅隻是在心裏想想,她就已經怕得發抖。


    她更為用力地抱住葉繁,哽咽道:“我以為一輩子都找不到的人,是你幫我找到了。謝謝你,謝謝你……”


    葉繁聽傻了。


    她打死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遇見那個骷髏先生的女兒。原以為極其恐怖的遭遇,對葉繁來說竟等同於救贖嗎?難怪她要寫感謝信,她果然不是在挖苦自己啊。


    世事的奇妙讓葉繁遺忘了滿腔怨憤。她垂眸看看埋在自己頸窩裏抽泣的文佳木,總是浮現尖銳神情的臉龐慢慢變得柔軟了,也寧靜了。


    她歎息著拍了拍文佳木的肩膀,輕言細語地說道:“別哭了,再哭下去我衣服都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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