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她就綻開了一抹真心實意的笑容。她的本意是寬慰葉先生,可是說到最後,她真的把自己寬慰了。


    母親沒走。母親以另一種方式永永遠遠地陪在她身邊。


    文佳木胡亂抹了一把臉,更為輕鬆地笑了:“葉先生,我真的好了。我們回去吧。”


    葉淮琰一瞬不瞬地看著女孩,確定她的笑容沒有一點勉強,眼瞳裏也無一絲陰霾才點燃了發動機。


    開車前行的時候,他頻頻去看女孩的側臉,而女孩總會第一時間感應到,並回以燦爛陽光的笑容。她從失去母親的痛苦裏完完全全走出來了,采用的方法或許是一種自我欺騙,但她的確是走出來了。


    她比他想象得更堅強,也更勇敢。


    這個瘦弱的,單薄的,仿佛經受不了半點風雨的小身影,此刻在葉淮琰的眼裏閃爍著無法忽視的光芒。


    她真的好溫暖。


    第68章


    文佳木讓葉先生把自己送到殯儀館,她晚上要為母親守靈。


    忙碌了一整天她才意識到,自己還沒通知姥姥。這樣的消息對姥姥來說會不會太突然了?萬一她承受不了心髒病發作該怎麽辦?


    文佳木坐在靈堂裏,拿著手機左右為難。最終她還是先撥通了舅舅、舅媽、表哥、表姐的電話。


    結果她也早已預料到了,除了表姐安慰了幾句,說馬上過來,舅舅、舅媽、表哥都沒搭理。


    “這麽快就病死了?那你給她治病沒花多少錢吧?你媽的銀行卡呢?還剩多少餘額?她死了我們也可以繼承遺產的。你等著,我們明天就過來。”孫淑芳興奮地說道。


    “舅媽你現在就過來吧。”文佳木裝出急切的樣子,“我媽卡裏的錢我全都用完了,殯儀館讓我交四萬塊喪葬費,我交不出。你來的時候帶四萬塊錢過來。對了,我還借了我同學的錢,你幫我——”


    信道那頭忽然就沒有聲音了。孫淑芳不等文佳木把話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麵對這樣一幅醜陋的嘴臉,文佳木隻是平靜地搖搖頭,苦澀一笑。她思忖半晌,終究還是以短信的方式,慢慢地,循序漸進地把母親死亡的消息告知了姥姥。因為她知道,母親一定想要再見她的母親一麵。


    把臉頰貼在手腕上,默默感受琉璃珠的溫度,文佳木不再覺得悲傷或孤單。


    母親一直都在。


    她會永遠陪著自己……


    ---


    淩晨兩點半,葉淮琰無聲無息推開客廳的門。


    “你去哪兒了?怎麽才回來?”葉繁坐在落地窗邊,語氣冰冷地問。她沒有開燈,蒼白的臉龐一半沐浴在月光中,一半藏在陰影裏。


    給晚歸的葉淮琰留一盞溫暖的燈?她才不會幹那種事呢!


    “文佳木的母親死了。”葉淮琰沉沉地歎了一口氣,然後才打開一盞壁燈。


    屋子裏依然昏暗,卻不再顯得寂寥清冷。


    葉繁頗感意外地“啊”了一聲,所有挖苦的、諷刺的、傷人的話,全都堵在喉頭。


    葉淮琰搬來一張凳子,坐在妹妹對麵,漆黑雙目直勾勾地看著她,緩緩說道:“繁繁,對不起。”


    “你隻會說這一句嗎?對不起有用的話,我就不會變成這樣了。葉淮琰,我永遠不會對你說‘沒關係’的。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葉繁用極為壓抑的語氣說出這段飽含怨恨的話。


    她安靜下來,然後默默等待。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葉淮琰就會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而她黑暗的心會產生病態的快意。


    但今天的一切卻超出了她的掌控。


    葉淮琰未曾像往日那般皺緊眉頭,沉下臉色,顯露出無法排解的負罪和愧疚。


    他依然用平靜地目光看著妹妹,緩緩說道:“我知道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不過沒關係,你不原諒也沒有關係,我會一直對你好,照顧你。如果傷害我能讓你覺得好受一點,你可以盡情地傷害我。但是從今天開始,我會停止傷害我自己。”


    葉淮琰摸出衣兜裏的一包香煙,把它捏扁,揉碎,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這種麻醉自我的東西,他再也不需要了。


    “為什麽?你發生什麽事了?”葉繁不可置信地看著兄長。


    她的心忽然砰砰亂跳起來,一種即將被拋棄的恐慌感讓她失去了以往的傲慢和肆意。


    葉淮琰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想通了。”


    他垂下眼睫,在腦海中勾勒女孩沾滿淚水的脆弱臉龐,歎息道:“我想明白一件事。一個破碎的我,不可能去擁抱甚至保護我想愛的人。我必須把自己黏合起來,變成一個完整的我。我必須有能力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給予她幫助。我要從過去走出來。”


    “不!你不可以!你不能——”拋下我!


    厲聲嘶喊的葉繁及時吞掉了最後三個字。她絕不會在葉淮琰麵前顯露出對他的依戀和不舍。


    她緊緊抓住他的手腕,蒼白的手背浮出許多猙獰的青色血管。無人知曉她此刻的慌亂和恐懼。


    葉淮琰輕輕覆住她冰冷的手,堅定道:“我可以。像飛蛾一樣,人也有趨光性。當黑暗中出現一縷光,追逐是人類的本能。我也是人,我無法抗拒這種本能。很晚了,去睡吧。今天晚上月色很好,明天會出太陽。”


    葉淮琰拍了拍妹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


    “你想愛的人是文佳木嗎?你追的那縷光,也是她嗎?”葉繁語氣尖銳地質問。


    葉淮琰並未回答,隻是默默把她送回了房間。


    ---


    文佳木在朋友圈發了訃告,許多親友聞訊趕來了殯儀館。


    崔鬆菊到底還是接受了女兒的死亡,隻是精神不太好,正滿臉哀傷地坐在一旁發愣。趙菲寸步不離地跟著她,適時說幾句安慰的話。


    文佳木站在門口招呼客人。大家把禮金塞給她,都被她拒絕了。


    葉先生早上要開會,與她約好下午過來,但是令她萬萬沒想到的是,葉繁竟然來了。


    她讓錢心蕊把自己推到靈堂前,認真拜了三拜,並給趙紅靜上了三炷香。她打量文佳木的眼神十分古怪,仿佛帶著怨恨,卻又透著一些無助。


    當文佳木以為她要說幾句風涼話時,她竟默默挪到一旁,待在靈堂裏不走了。


    “你是幹嘛來的?”文佳木小聲詢問。


    “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哪裏不一樣,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葉繁勾起唇角冷笑,末了擺手吩咐:“給我弄一盤瓜子過來。”


    文佳木苦惱地直按眉心,卻還是乖乖給她端來一盤瓜子。


    過了一會兒,一群年輕人結伴走進靈堂,他們是文佳木的大學同學。打頭的宋慧穿著一套香奈兒套裙,手裏提著一個古馳包,腳下還踩著一雙普拉達高跟鞋。要置辦這麽一套行頭,少說也要好幾萬。


    文佳木上下打量她,眸子裏露出深思的神色。


    宋慧揉了揉沒有淚水的眼睛,假情假意地說道:“木木,我們來送伯母了,你別太傷心。”


    文佳木隻跟李遠帆單獨提了分手,沒找她的麻煩,所以她樂得在人前維持自己的好閨蜜形象。


    幾個女同學圍上來,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慰,言辭間卻再也沒有以前的親密。她們也在打量文佳木,而且眼神裏透著陌生和不讚同。


    與文佳木感情最要好的周麗麗欲言又止,然後斜著眼睛看了看隱藏在人群後麵的李遠帆。


    文佳木意識到情況不對,正想把周麗麗拉到一旁悄悄詢問幾句,一名心直口快的男同學就用嘲諷的語氣問道:“文佳木,葉淮琰呢?他不是你男朋友嗎?你媽死了他怎麽沒來?”


    正在嗑瓜子的葉繁立刻看向那個男生,眼眸裏閃爍著精光。


    “葉先生不是我男朋友。”文佳木立刻說道。


    “你不是為了他和遠帆分手了嗎?怎麽現在又不是男朋友了?你媽都死了,他怎麽沒過來?文佳木,你老實說,葉淮琰是不是根本不承認你們的關係?你說你這是何苦。你跟遠帆原本好好的,為什麽要分手?


    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麽下場。這麽重要的時刻,葉淮琰不來,反倒是遠帆集結了我們這些同學來送你媽最後一程。你和遠帆在一起三年了吧?三年的感情還比不上跟葉淮琰在一起三天?


    遠帆對你不好嗎?你為什麽要給他戴綠帽子?文佳木,我們是真的沒想到你也是那種隻看錢的女人。不過算了,大家很快就要畢業了,以後再也看不見了,我們就當沒認識過吧。我們都是遠帆的好兄弟,我們真的為他不值。”


    這位同學拿出一個厚厚的紅包,塞進文佳木手裏,用隱忍憤怒的語氣說道:“這是遠帆給你的禮金,總共六千。他沒有工作,你體諒體諒吧。你看看,在這個時候,除了他誰還會這麽幫你。”


    宋慧也把一個紅包塞進文佳木手裏,小聲說道:“這個是我們所有人為你湊的禮金,總共三千八。”


    文佳木一手拿著一個紅包,清澈的目光緩緩掃視這些同學,而他們回以她的隻有懷疑、憤怒和責怪。


    李遠帆歎了一口氣,擺出一副很頹廢的樣子。


    文佳木盯著他,說道:“李遠帆和宋慧——”


    “遠帆和宋慧根本沒什麽。他早就跟我們解釋清楚了。你不要拿這種沒影兒的事來當借口。愛錢就愛錢,裝什麽受害者?”另一名脾氣火爆的男同學不屑地說道。


    然而抬頭看見趙紅靜的遺像時,他又尷尬地撇開頭,露出了懊悔的神色。


    說好了今天不在文佳木麵前提這事。但是看見李遠帆拿出的六千塊,他們真的忍不住。文佳木這次太過分了!誰能想到最老實淳樸的她竟然會為了錢幹出這種見異思遷的事。


    “你別以為葉淮琰開後門讓你進葉氏,你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龍頭企業競爭壓力很大,沒有真本事,你早晚會被踢出來。他隻是跟你玩玩,你還當真了。”又有一名男同學譏笑著刺了文佳木一句。


    他們都是男人,最討厭的事莫過於女朋友給自己戴綠帽子。而且女朋友出軌的對象還是一個富二代,更是讓他們惡心得想吐。


    文佳木真的被這些人惹怒了。再怎麽樣,這些人也不能在她母親的葬禮上這麽鬧!


    當她想把手裏的兩個紅包分別砸到宋慧和李遠帆的頭上時,隻聽身後傳來哐的一聲巨響,嚇了所有人一跳。


    文佳木連忙回頭去看,迎麵卻被砸了很多瓜子兒。


    “文佳木,你什麽時候變成我哥的女朋友了?我怎麽不知道?你不是我的保姆嗎?”葉繁掀翻了盛放瓜子的果盤,拍拍手掌心並不存在的灰塵,滿臉譏諷地問。


    她狠狠砸過來的瓜子在文佳木蒼白的臉上留下了許多微紅的印記。


    “保姆?”宋慧立刻抓住這個關鍵詞高喊一聲,然後她布滿嫉恨的眼裏便不自覺地流露出幸災樂禍的神色。


    搞了半天,文佳木是在說謊啊!她隻是葉家的保姆?哈哈哈,這可太丟臉了!


    第69章


    靈堂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葉繁自己推著輪椅走上前來,似笑非笑地說道:“文佳木告訴你們她在葉氏工作?”


    “是啊!”宋慧立刻點頭,並馬上朝文佳木投去一個鄙夷的眼神。


    李遠帆在短暫的愣神過後也露出輕蔑的表情。他沒想到文佳木竟然是這種人,物質、現實、愛說謊,還放蕩。跟她分了手,如今想來真是一種幸運。


    周麗麗糾正道:“不是的!木木根本沒說過她在葉氏工作!這話是葉淮琰自己說的!”


    “其實為誰工作真的不重要。文佳木很孝順的,她付不起她媽媽的醫療費,隻好來我家給我當保姆。你們這個年齡段的人,很少能像她這麽吃苦耐勞。”葉繁明褒暗貶了一句。


    是啊,這個年齡段的年輕人都去企業打工了,誰會當保姆呢?


    葉繁斜著眼睛去瞟文佳木,想看看她是不是已經露出了痛苦難堪的表情,卻發現對方緩緩拿出手機,翻找著什麽資料。她眉目低垂,表情沉靜,動作也是從容不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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