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態度令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們有可能會分開。


    ……


    這之後連續幾天,周琅都睡不安寧,半夜時常被噩夢驚醒。


    夢裏的她,被一群人強行從母親身邊帶走,她的反抗、哭喊無濟於事,那些人將母親扔在地上,還去打她,辱罵她。


    周琅醒來,眼睛早已濕潤,再難入睡,就一個人坐在昏暗的房間裏,瞪著窗戶,直到外麵的天色漸漸亮起。


    在後來的幾天裏,周琅逐漸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周先生”的妻子、女兒,應該是容不下母親的。


    她也是那位周先生的女兒,所以她可以被接受。


    隻是從這以後,她大概是要和母親分開了,而在周先生的家裏,她也會受到那對母女的欺負。


    周琅想清楚了,心裏反倒平靜下來。


    她想,隻要她不見了,周先生的人就無法帶她走,那她就可以回到母親身邊,不用再分開。


    於是,就在這天下午,周琅“失蹤”了。


    袁生三家人和阿琦都急壞了,因為距離和周先生約定好的送周琅回去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就在袁生三人進村找周琅的時候,阿琦也去翻找了周琅的臥室,發現她的離家出走是有計劃的。


    周琅帶走了一個背包,換掉了平時穿的裙子,就扔在床上,改穿褲裝,還帶了一些零食和水,拿走了所有零花錢,甚至還帶走了手電筒和一盒的電池。


    等到袁生三人從村子裏回來,將探知的情況告訴阿琦,阿琦這才得知周琅有可能是和那個外號叫“章魚”的男孩跑了。


    那男孩姓章,因為熟悉水性,村裏的男孩就叫他章魚,至於真實姓名,村裏無人得知,隻知道他是村子後麵立心孤兒院的孩子,時常偷溜出來。


    於是就在這天晚上,袁生三人又一次出了門,直奔立心。


    半夜回來時,卻是空手而歸。


    周琅根本不在那裏,那個叫外號“章魚”的男孩倒是在,卻說根本不知道周琅離家出走了,和她也不熟。


    可是袁生三人到底是老江湖,打眼一看,就知道男孩在撒謊,當場沒有逼問,隻是和立心的院長打好招呼,讓他們盯著男孩的動向,一旦發現他偷溜出去不要阻止,找人跟上,再給他們捎個信。


    事實上,周琅離家出走這件事還真和“章魚”商量過。


    “章魚”名叫章嚴雲,他比周琅大幾歲,不僅早熟,而且機警,他就將周琅藏在立心外麵廢棄的倉庫裏,說那裏平時沒人會去,就是有點偏僻,晚上很黑。


    他還問周琅膽子大不大,怕不怕黑,怕不怕老鼠。


    周琅搖頭,比起和母親分開,她寧可麵對黑暗,與老鼠為伴。


    章嚴雲告訴周琅,等到那幾個叔叔發現她不見了,早晚會找到立心,立心一定會懷疑他,所以他在那幾天裏是不會去找周琅的。


    章嚴雲還將倉庫後麵的洞指給周琅看,洞很小,但十歲的周琅骨架纖細,她可以鑽進鑽出,要是在裏麵待煩了,就出來透透氣,隻是別到處亂跑。


    周琅逐一記下章嚴雲的話,還一個人在倉庫裏待了兩天。


    倉庫裏的黑暗,對她來說並不可怕,和她們母女在生活中的遭遇相比,黑暗就顯得溫和多了,它隻是靜靜地待在那裏,包圍著自己,溫柔的存在著。


    至於老鼠,周琅倒是聽到過幾聲,但它們沒有打攪她。


    她還噴了很多防蟲液,但即便如此,露出來的皮膚仍是被咬了幾個包,鑽心的癢,癢的發疼。


    每過幾個小時,周琅就會看一眼電子表上的時間,並在本子上記錄下來,晚上天黑了,她就用手電筒照明。


    周琅想著,這個時候周先生的人應該要來接她了,要是他們發現她不見了,是不是就會放棄計劃?


    這樣的想法又持續了半天,直到太陽快要落山了,消失兩天半的章嚴雲終於出現。


    周琅欣喜若狂,從洞裏爬出來,甚至都來不及活動雙腿,就接過章嚴雲帶來的麵包咬了起來。


    她真是餓壞了,現在包裏隻剩下兩小包餅幹和一瓶水,一整天都舍不得吃。


    而章嚴雲就站在那兒,笑看著矮了自己一個頭的周琅狼吞虎咽,此時的她哪裏還有第一次見麵時的精雕細琢,臉上和身上都是汙漬,頭發亂糟糟的,就像是流浪山間的野丫頭。


    周琅吃到一半,噎著了,一直打嗝兒,就拿出包裏的水往下灌。


    章嚴雲笑出了聲,而就在這時,忽然響起“咕嚕”一聲。


    周琅看看自己的肚子,又看向章嚴雲的,問:“你還沒吃飯嗎?”


    章嚴雲說:“我不餓,等回去了再吃。”


    周琅又看看手裏的麵包,問:“這該不會就是你的晚飯吧?”


    說話間,她將沒咬過的地方掰下來,遞給他:“你也吃。”


    章嚴雲笑著從上麵撕掉一小塊,塞進嘴裏說:“我嚐嚐就行,我不愛吃甜的,你吃你的。”


    周琅卻猶豫了。


    沉默了幾秒,章嚴雲又忽然說:“行了,待會兒咱們出去走走,透透氣。”


    周琅問:“可是,要是撞見袁叔叔怎麽辦?”


    章嚴雲笑道:“放心吧,我之前去河堤看過了,親眼見到他們開著車出去了。不過可能晚一點他們就得回來,所以咱們得抓緊時間走。”


    周琅不疑有他,收拾好書包,跟著章嚴雲一前一後離開了立心的範圍。


    被關了兩天,周琅真是憋壞了。


    她本就不是安分的性子,骨子裏也是叛逆的,加上常年的“居家”生活,令她對外麵的世界總有無限的渴望和好奇。


    但同時,她也害怕。


    那是一種對未知的恐懼。


    就因為周琅這樣複雜的心境,令她一開始跟章嚴雲上路時還覺得興奮,她看著路燈下的影子,又看了看章嚴雲,再向四周張望,全是陌生的環境。


    這還是她第一次離家這麽遠,想不到這裏的路這麽寬。


    直到後來路越走越遠,甚至離開了村子的範圍,上了大路,周琅察覺異狀,心裏也越發不安起來。


    周琅問章嚴雲:“天都黑了,咱們還要走多久?”


    章嚴雲雙手插在口袋裏,笑著說:“再走走,不著急。”


    過了十分鍾,周琅又問:“還要繼續走嗎,還不回去?”


    章嚴雲說:“嗯,慢慢走。”


    又過了一會兒,周琅站住了,臉色古怪的看著他。


    章嚴雲也停下來,轉身迎向她的目光。


    這一次,周琅問:“你不用回立心嗎,你出來這麽久,不怕他們找你?”


    章嚴雲張了張嘴,沒說話,卻已經不笑了。


    周琅觀察著他的臉色,又說:“你今天很奇怪。”


    章嚴雲歎了口氣,朝她邁了一步,同時拽住她的手腕,說:“別問這麽多,跟我走就是了。”


    周琅一把將他甩開,同時往後退:“你先把話說清楚!”


    章嚴雲又一次靠近她,周琅繼續往後退,兩人較著勁兒,僵持著。


    片刻後,章嚴雲似乎是妥協了,說:“你放心,我不逼你,我也不會傷害你。”


    周琅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又仔細琢磨了一下,腦子裏突然生出一個念頭:“你是不是,見過他們了?”


    章嚴雲又一次張嘴,臉上劃過一絲心虛。


    周琅看得真真兒的,她一邊往後退一邊說:“騙子。”


    章嚴雲立刻解釋:“我要是不騙你,你能跟我走這麽遠嗎?我保證,我不會傷害你,我隻是想帶你離開,這也是你那個姓袁的叔叔讓我這麽辦的!”


    周琅腳下倏地頓住:“是袁叔叔讓你帶我離開?”


    章嚴雲說:“是啊,他說我要是不這麽做,有人就會找到你,會傷害你,到時候還會找到我,還會連累立心。”


    有人會傷害她?是誰?


    是周先生派來的人,還是其他什麽人?


    周琅狐疑的問:“那你之前說看到叔叔們開車出去了,也是假的?”


    章嚴雲“嗯”了聲:“我是看到很多車,但不是出去,而是從外麵來的,就往你家的方向。我猜你那個叔叔的人就是他們,一個個看上去凶神惡煞的。不過……”


    “不過什麽?”周琅問。


    章嚴雲說:“不過,要對你付一個小姑娘,也不需要出動那麽多人吧?”


    凶神惡煞,還有很多人。


    沒來由的,周琅心裏一咯噔,又問:“那後來呢,他們一直沒走嗎?”


    章嚴雲點頭:“嗯,一直沒走。”


    周琅腦子裏白了一瞬,不過兩秒,她都來不及想清楚該怎麽辦,雙腳已經做出最誠實的反應,掉頭往回走。


    章嚴雲很快追上來:“都說了你不能回去。”


    周琅繞過他,說:“我要去看我媽。”


    章嚴雲又一次追上去:“你那個叔叔隻說他們會傷害你,沒說會傷害你媽啊。再說還有你那幾個叔叔在。”


    周琅腦子裏亂糟糟的:“你不明白!我必須回去看看!”


    可事實上,周琅自己也不是很明白,那隻能解釋成本能的恐懼。


    周琅拔腿就跑。


    章嚴雲沒辦法,隻好跟著周琅一起跑。


    他比她大幾歲,也有力氣,雖然可以製住她,卻並沒有這樣做。


    等到周琅跑累了,虛脫的癱在地上,章嚴雲也停下來歇腳,喘著氣跟她說:“行了,我陪你回去,你別跑了。”


    ……


    來時,兩人走了一個小時,回去時,走了一個半小時。


    等到兩人走到小白樓附近,老遠就看到那邊亮著燈,路邊還停著幾輛陌生的車。


    章嚴雲建議走小路繞過去看看,周琅便跟著他跳到坡下麵,借著陰影的遮擋,一路靠近小白樓。


    來到近處,周琅就趴在土坡上,見到她家的門口站著六七個陌生男人,一個個穿著黑衣服,每一個都孔武有力,麵無笑容,看上去很不好惹。


    這些人雖然陌生,但周身散發出來的氣息卻和袁叔叔他們一樣,周琅並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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