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珩深吸了一口氣,望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一時覺得熟悉,一時卻又覺得陌生。


    若是放在十年前,她是斷然不會想到今天他們會坐在一起討論這些。


    周珩輕歎道:“那你打算怎麽做,要繼續蹚渾水麽?”


    “我已經一腳踩進來了。”


    “不,你還沒沾手,隨時都可以走。”


    程崎安靜了幾秒,背脊靠向椅背,就坐在那望著她。


    直到他說:“你在關心我。”


    周珩老實承認道:“我是在關心你,你還有機會。”


    程崎似是笑了下,又問:“我要是抽身了,那你呢?”


    “我會見招拆招。”周珩說。


    又是一陣沉默。


    周珩看了眼時間,起身說:“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我說的話。”


    程崎突然抬了下眼,說的卻是另外一回事:“那個記事本,盡早交出去,別沾手,別被它牽著鼻子走。”


    周珩點頭應了:“好,我知道。”


    ……


    周珩離開咖啡館,就叫車去了慈心醫院。


    事實上,就在剛才臨走前,她本想告訴程崎,那個記事本她已經掃描下來,自留了一份在筆記本電腦裏。


    可是轉念再一想,她若說了,程崎必然不讚同,還會念叨她。


    而她又有自己的主意,並不會聽他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說呢?


    之後那一路,周珩給周家打了通電話,告訴他們許景楓回來了,而且還將姚家千金一起帶了回來。


    電話是蔣從芸接的,她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就在電話裏指桑罵槐地說:“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狼心狗肺!”


    周珩覺得好笑,隻說:“後麵的事其實我也有心理準備了,隨時準備退位讓賢。”


    蔣從芸一聽就急了:“你不打算再搏一搏?太沒出息了!”


    “你之前不還說他是廢物麽,還讓我兩條腿走路,老二那邊也要多投資。現在這不是機會來了麽?”


    “那怎麽一樣?自己走,和被人趕走,那是兩回事。”


    說到這,蔣從芸又話鋒一轉:“行了,這件事我會和你爸爸商量下,看下一步怎麽辦。”


    周珩應了聲,很快切斷電話。


    再一抬眼,慈心醫院到了。


    周珩下了車,直奔vip樓層,等出了電梯,正準備給康雨馨發信息,問許景昕轉去哪個病房,就在拐角的休息區看到了她。


    康雨馨氣色明顯比之前要好,整個人看上去精神奕奕的,仿佛有天大的好事,而且一見到周珩,就笑嗬嗬的迎上來。


    周珩被她一路帶向走廊,就聽她邊走邊說:“醫生說景昕的身體底子好,會比普通人恢複的更快,這幾天已經好點了。至於他臉上和身上的傷,我也問過醫生,他們說需要整形修複,加上恢複期,也就半年就能和普通人一樣了。”


    周珩始終笑而不語,直到康雨馨說:“哎,隻不過有一件事,我這裏比較為難。”


    周珩微微挑眉,似乎早就料到這一手,問:“什麽事,也許我能幫上忙。”


    這話正中康雨馨下懷,她立刻說道:“是這樣的,我自己做了點小生意,如今剛建立起來,還沒上正軌,正是最忙的時候,也不能經常過來陪他。若是他有什麽需要……”


    周珩從善如流的接道:“我會經常來的,待會兒給他留個聯係方式。”


    “那太好了。”康雨馨先是一笑,隨即又皺了皺眉,故作為難,“你也知道,我在江城沒什麽根基,雖然答應許家要好好照顧他,可是他早晚要出院呐,許家到現在也沒一個安排,我都不知道將來要把他安置在哪裏。”


    這難處還真是一套接一套。


    說白了,就是康雨馨前期太過投入,熱乎勁兒過了,如今已經失去耐心,又想把“包袱”甩出去,又想利用許景昕繼續占便宜而不願意放手。


    周珩將此看在眼裏,卻並不拆穿,再次不緊不慢的把“重擔”接過來,說:“房子的事我來搞定,老三什麽都不需要做,過陣子直接搬進去就好了。”


    康雨馨頓時喜出望外:“還是有你有辦法!”


    正說到這,兩人來到vip病房區的盡頭。


    許景昕的病房就在最裏麵,分裏外兩間。


    康雨馨將門打開,人卻沒有往裏走,隻站在門口說:“我就不進去了,你們聊吧。有家人來看他,他一定很高興。”


    這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功力,還真是爐火純青。


    ……


    等門關上,周珩轉身走向門半開的裏間,站在門口就可將屋裏的擺設一覽無餘。


    舒適的環境,如同五星酒店一般。


    可此時坐在床頭的男人,卻沉著臉,眼睛直勾勾地看過來,仿佛並不歡迎她這個不速之客。


    顯然,許景昕也聽到了康雨馨的話。


    周珩輕咳了一聲,笑著走進屋裏,全然沒有理會他的表情,先去洗手間洗了個手,回來後就在床邊坐下,撿起床頭櫃上的水果,開始削皮。


    許景昕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就著從窗口透進來的陽光,終於看清了這個名義上的大嫂。


    病房裏沉默了許久,周珩倒是沒有半點尷尬,就坐在那兒將蘋果削完,又切成塊,放在盤子裏。


    隨即她拿紙巾擦了手,再一抬眼,看向許景昕,說:“吃吧。”


    說話間,周珩也打量起許景昕。


    這一次,他露出來的皮膚多了些,雖然還看不清全貌。


    他臉上有幾塊皮膚還貼著紗布,隻露出高挺的鼻梁,眼睛、嘴唇,一部分下巴和兩邊頜骨。


    但僅憑這些區域,也足以令人想象並且拚湊出他原來的容貌,應該是英俊的,而且還很英氣。


    周珩笑了下,用小叉子插起一塊蘋果,又掃過他纏著半截紗布的手,問:“需要我喂你麽?”


    許景昕直接道:“我和你不熟,你來看我的次數也太多了。”


    “是啊。”周珩將叉子送到自己嘴邊,咬了一口,說:“我以後還會經常來,你將來的住處也是我來安排。等咱們見的多了,自然就熟了。”


    許景昕擰起眉心,似乎有話想說,可嘴唇卻是抿著的。


    周珩觀察著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別扭什麽,便根據自己的理解解釋道:“我是你大嫂,照顧你是應該的,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也不用怕給我添麻煩。”


    許景昕沒接話,直接別開臉,看向窗外。


    周珩也不介意,就安靜的吃著蘋果。


    幾秒的沉默,許景昕開口了:“你上次說你叫周珩。”


    “對,我是周珩,你大嫂。”周珩笑著重複。


    許景昕卻沒理這茬兒,又道:“你是周楠申的女兒。”


    周珩笑問:“你知道周楠申。康雨馨告訴你的?”


    許景昕緩慢搖頭。


    哦,不是?


    周珩垂下眼睛,想到她和程崎的猜測,又再度看向他,心裏忽然升起好奇。


    其實要知道許景昕過去是不是警察,隻要試探一下就好了。


    思及此,周珩問:“那麽你呢,在‘許景昕’以前,你是誰?”


    許景昕沒有回答,卻也沒有因此豎起防備和警惕,仿佛這個問題不足以打破他的平和。


    周珩想著,要麽就是他的過去無關緊要,要麽就是他受過專業訓練。


    當然,她更傾向於後者。


    周珩笑了下,又道:“我剛才說會經常過來看你,其實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否能做到,因為就在前不久,我才惹上一點麻煩,今天上午才去警局配合調查。”


    這話落地,許景昕輕輕眨了下眼,眼睛裏終於浮現一絲情緒,帶著疑問。


    周珩繼續道:“就在你昏迷期間,北區有個別墅裏死了個女人,死因是吸毒過量。而我,就是報案人。”


    “哦。”許景昕終於出聲了,“宛新苑。”


    周珩問:“你怎麽知道?”


    許景昕看向對麵牆壁:“有電視。”


    周珩順著看過去一眼,又聽他說:“不過新聞裏隻說別墅區有個女人死了,卻沒說死因。”


    周珩轉過來,又咬了口蘋果,等咀嚼完了才慢條斯理的補充空白:“是你大哥許景楓的情人,別墅也是他的。在她死前那晚,我們還見過麵,是我按照你大哥的要求,去請她走人的。誰想到,我離開後幾個小時,她就死了。”


    周珩的聲音很淡,好像說的不是一條人命,而是閑聊天。


    許景昕沒有接話,隻安靜的觀察她的舉手投足。


    片刻後,許景昕問:“吸得什麽毒?”


    周珩說:“不知道,隻知道是高濃度毒品,而且和在她住處找到的其它毒品濃度都不一樣。”


    說到這,周珩又把話題岔開:“你大哥最近也是焦頭爛額,因為集團資金被監管,難以流出海外,他為了這件事忙前忙後,顧不上別的。所以你住院這麽久,他都沒來看過你,你可別往心裏去啊。”


    這一次,許景昕的表情又出現一絲變動,隻一閃而過,他便開口了:“你說話一向這麽假麽?”


    周珩眨了眨眼,卻沒動氣,反而還覺得好笑:“是啊,我假習慣了。他當然不會來看你,他才不關心你的死活。”


    這話雖然難聽,卻是實話,而許景昕也難得的勾了勾唇角。


    然而對於周珩剛才提到的資金被監管一事,他卻沒什麽反應。


    周珩很快在心裏作出預判,繼續透露道:“對了,你大哥今早也去警局協助調查了,還做了尿檢,結果是陰性。我想他為了這個測試,這幾天一定的忍得很辛苦。”


    許景昕接道:“警方應該會做毛發驗毒,追溯期長達六個月。”


    “毛發是采集了,但律師說結果不必擔心。”


    一秒的停頓,許景昕又是一笑,笑容卻浮在表麵:“哦,還真是手眼通天。”


    周珩也跟著笑了,眯著眼睛,好似再無辜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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