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來講,你作為女主人,也是宴會的主辦人,應當最後離開。怎麽會先離場呢?”


    “我有心髒病,當晚覺得不舒服,去醫院了。”


    “我們的同事去醫院問過,你那天在慈心沒有做任何檢查,也沒有拿藥,你隻是在那裏睡了一晚。這點你怎麽解釋?”


    周珩安靜了片刻,卻沒有絲毫慌亂,盡管她知道這樣的行為,在警方看來,就像是故意製造不在場證據一樣。


    周珩垂下眼,笑了笑,隨即說:“好吧,說不舒服是假的,我隻是煩了,累了,需要一個‘合理’的離場理由。我的身體一向不好,這點大家都知道,所以我說要去醫院,也不會有攔我,更不會覺得我太失禮。”


    聽到這話,夏銘眯了下眼,忽然問:“你和許景楓的感情如何?”


    周珩答道:“在人前,我們會相敬如賓,在人後,能不聯係就不聯係。事實上,我們的訂婚隻是暫時的。”


    “那麽,你和許景燁先生是什麽關係?”夏銘又問。


    周珩停頓了一秒,猜到是她和許景燁在後院的親昵被監控記錄下來,進而被警方看到。


    也就是說,她不能在此事上隱瞞或者撒謊,何況也沒有這個必要。


    “我們曾經交往過,他是我的初戀。但後來我因為一次意外,受了刺激,被家人送去國外修養,我們的關係也暫時擱置了。等我回來後,家裏讓我和許景楓訂婚。我雖然答應了,但是在感情上,我和許景燁都沒有忘情,偶爾也會來往。許景楓也承諾過,過段時間就會和我解除婚約,成全我和景燁。”


    周珩的回答不僅完整,而且沒有半點隱瞞,甚至都不需要夏銘繼續刨根問底。


    而且她十分的坦然,完全沒有把她和兄弟二人的感情糾葛當回事。


    這一點,倒是有點出乎夏銘的預料。


    這時,周珩忽然發問了:“夏警官,請問你們是不是懷疑我?”


    夏銘沒有回答是,也沒有否認,而是說:“在案件明朗之前,任何和許景楓關係密切的人,我們都會調查。對了,他的屍檢報告已經出來了。”


    夏銘邊說邊示意旁邊的刑警,將屍檢報告的副本放在周珩麵前。


    周珩吸了口氣,讓自己盡快做好心理準備。


    直到她看到報告裏那幾張案發現場的照片,許景楓就倒在血泊當中,而在他身後還有一段爬行的痕跡,地上還有血指痕,這些都說明他在死前經曆過一段時間的痛苦。


    周珩很快閉上眼睛。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大片的血色刺激到了,她眼前跟著閃過的,竟然是“周珩”衣衫不整,死不瞑目的倒在地上的畫麵。


    周珩快速調整著呼吸,命令自己不要“走神”。


    等再睜開眼,便快速看向文字部分。


    這裏麵用的都是法醫的書麵語言,不是很容易理解,但在死因那一欄,卻寫得很清楚——吸毒過量。


    多麽熟悉的四個字啊,周珩沉默了。


    而與此同時,夏銘也拿出另外一份文件,走到她麵前攤開,說:“一年前,米紅也是死在許景楓名下的一棟別墅裏,死因也是吸毒過量。而她臨死之前最後一個見到的人就是你。這麽巧,同樣的事一年後再度發生,而且事發時許景楓身邊也沒有人。他將自己一個人關在地下室吸食毒品,並在這之前,就關掉了監控。”


    周珩腦子裏嗡嗡的,一邊聽著夏銘描述的兩個案子之間的聯係,一邊看向另一份和米紅有關的文件,好一會兒她才消化完這些巧合。


    直到她抬起頭,對上夏銘的眼神,腦海中忽然跳出一個念頭,嘴裏也跟著鬼使神差的問道:“許景楓吸食的毒品是……”


    夏銘說:“和殺死米紅的毒品是同一種,而且濃度更高。”


    ……


    周珩並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進問詢室後沒多久,許景昕也來到警局,就在她隔壁的屋子裏接受問話。


    但相較周珩而言,他的心路曆程要複雜得多。


    在一年以前,他出入警局就和回家一樣,很有歸屬感,就連晚上做夢都會夢到警隊裏的事,夢到自己在抓捕毒販。


    而如今再踏入此地,他已經換了一副麵孔,身穿西裝,看到玻璃窗中反射出來的影子,已經從裏到外都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在走進問詢室的那一刻,他甚至生出一絲恍惚,以為做禁毒警的已經是上輩子發生的事了。


    許景昕在椅子上坐定,聽著對麵的年輕刑警提問,逐一記錄他的身份、背景。


    而一年前,坐在對麵的人通常都是他。


    等基礎問題結束,年輕刑警便開始問許景昕當晚在宴會的動向,又問起有沒有注意到可疑的人,或是聽沒聽說過,許景楓平日裏和誰結了仇,私下又和誰來往比較密切,等等。


    當然還有異性關係這一點。


    許景昕的回答都很簡短,因為他知道的確實不多,就算想多說也很難。


    隻是聽年輕刑警的問話方式,他在心裏也作出初步判斷,顯然警方到現在還沒有完全確定作案動機和調查方向,隻是推斷可能是仇殺,也可能是情殺。


    隨即就聽年輕刑警問:“關於許景楓和周珩的關係,你會如何形容,他們感情怎麽樣?”


    許景昕說:“他們關係一般,是兩家牽頭訂的婚。”


    年輕刑警又道:“我們得到的消息是,周珩急於擺脫和許景楓的利益聯姻。這件事你知情麽?”


    許景昕安靜了幾秒,反問道:“您是不是在暗示我,周珩是嫌疑人?”


    回答許景昕的是旁邊的中年刑警:“問你什麽,你就答什麽,你提供的資料越多,越有利於我們盡早破案。”


    許景昕和中年刑警對了一眼,隨即扯了下唇角,說:“我不了解他們二人的關係,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


    年輕刑警又問:“那麽周珩和許景燁先生的關係,你了解多少?”


    許景昕吸了口氣,遂又輕歎一聲,很快就給出明確的答案:“他們是青梅竹馬,曾經在一起過,後來分開了。這件事家裏人都知道,也包括許景楓。”


    說到這,許景昕又話鋒一轉:“警察同誌,如果你們懷疑是周珩為了擺脫和許景楓的關係,而聯合許景燁犯案,那你們的調查方向很可能被誤導了。”


    這話落地,本以為中年刑警會斥責,誰知他卻打量著許景昕,忽然來了這麽一句:“你倒是說說看,怎麽誤導?”


    許景昕說:“外麵傳言,許景楓和許景燁正在內鬥,此事不假。但內鬥也不至於殺人。周珩和許景燁的確有舊情,但有舊情也沒必要搭上一條人命。對於他們二人而言,首先看重的事名譽、名聲,一旦和命案有牽扯,那就會麵臨很多麻煩,這筆賬他們是算得過來的。”


    這番梳理聽上去合情合理,可是當許景昕走出問詢室之後,再回想起剛才那番話,卻不由得自嘲笑了。


    若非親身體驗,他大概永遠不會想到,身份的改變,在體驗和心境上會有如此大的差異。


    如果換位思考,他是刑警,當他聽到死者家屬這樣的解釋,大概率是不會當回事的。因為他的話沒有絲毫證據可以支持。


    再說如果是家人犯案,家屬們通常會在本能上也會為了親人開脫,找借口。而在刑警眼中,剛才他的陳述就會被作此理解。


    當然,他也不可能解釋,說他和這家人沒什麽情分,他不是在為他們開脫,而是純粹理性的分析,和基於對他們這些人的了解,所做出的判斷。


    ……


    不會兒,許景昕拿回了自己的手機。


    可他卻沒有急著離開,就在外麵的走廊裏等候。


    他的手機裏有好幾通康雨馨的未接來電,微信也被刷屏了。


    許景昕沒有回電,先點開微信一看,是康雨馨甩過來的微博熱搜,和一些論壇地址。


    他逐一點開,很快就注意到其中一個十分紮眼的標題——叔嫂戀,最毒婦人心!


    這裏麵的內容,他不用看都能想象得到。


    而熱搜和那些論壇上的討論點,也都是圍繞著同一個故事版本,大概就是說許姓富家子的未婚妻,和富家子同父異母的弟弟曾是戀人,因為家族聯姻而不得不分開,一直懷恨在心。


    而弟弟能力遠勝於死者,隻可惜是私生子,才被力壓一頭。


    於是未婚妻為了幫昔日戀人上位,也為了得以再續前緣,這才痛下殺手,送死者上路。


    還真是不得不說,編故事人的想像力,以及網友們添油加醋的水平。


    案件本身究竟如何,死者是如何被害的,竟然沒有人關心,反倒是案件背後的恩怨情仇,成了大家最熱衷的話題。


    許景昕將所有話題和熱門帖子快速刷了一遍,直到手機裏又冒出一通來電,仍是康雨馨。


    與此同時,周珩也從裏麵出來了,她拿回自己的包,鞋跟踩在地板上“哢哢”作響,待轉過拐角,剛好迎上許景昕。


    周珩腳下隻停頓了一瞬,就走上前:“你怎麽也來了?”


    許景昕不動聲色的按掉康雨馨的電話,不答反問:“你怎麽樣?”


    “我很好,能怎麽樣。”周珩邊說邊往外走。


    兩人一同走出南區分局。


    許景昕說:“你需要一個律師。”


    周珩站住腳,看向他:“這個案子與我無關,我問心無愧,不需要讓律師告訴我什麽可以說,什麽不可以說。就算他們鎖定我是嫌疑人,也隻能止步於此,絕不可能發展成犯罪嫌疑人。”


    這話落地,兩人對視了片刻。


    直到許景昕拿起手機,示意她看:“我說讓你請律師,不是針對警方,而是網上的輿論。就上午這幾個小時,事態已經以你為中心了。警方查你,但會保護你的隱私,這些網友查你,可不會管這麽多。”


    周珩定睛一看,隨即拿出自己的手機翻開。


    她也有十幾條未接來電,還有許多微信留言,大概都是問她人在哪裏,有沒有看到網上的消息等等。


    周珩沒有回,很快點開熱搜,看到正在被扒的豪門恩怨。


    半晌,周珩隻吐出兩個字:“荒謬。”


    隨即抬眼,又道:“看來有人在整我。”


    許景昕隻淡淡道:“這風向的確不對勁兒,人為控製的可能性很高。”


    兩人邊說邊來到車邊,袁洋立刻打開後座的門,臉色也有些緊繃,還有點欲言又止。


    周珩掃了眼袁洋,問許景昕:“你的車呢?”


    “我是打車過來的。”許景昕說。


    周珩“哦”了一聲:“那我送你吧,先上車。”


    許景昕也沒多言,坐進後座,才說:“我住得遠,先送你回去。”


    周珩也沒跟他爭,隻問袁洋:“網上的消息你們是不是都看到了?”


    袁洋應道:“是啊,剛才周先生還來過電話,問了一下情況。姐,要不要先回電?”


    周珩搖頭:“晚點再說吧。”


    說到這,周珩話音一頓,再開口時,轉向許景昕:“對了,剛才我看到了景楓的屍檢報告了,死因是吸毒過量。而且和害死米紅的毒品是同一種。”


    許景昕聞言,臉色跟著一變,許久沒有言語。


    同一種毒品……


    高濃度,少量,在市麵上流通也就是這一年的事,價值很高,而且稀缺、難求。


    許景昕走了下神,這時就聽袁洋說道:“可是姐,這件事和你又沒有關係。要不要先聯係韓律師?”


    周珩沒接袁洋的話,她隻是看向許景昕,等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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