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個小時,許景燁在和那邊溝通項目進展,後半個小時,則拿出之前傳真過來的資料仔細研究。


    相比之下,周珩倒是清閑的多,隻發了幾封郵件就開始刷微博,到後來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將那些資料拿過來一半,一邊看一邊用筆勾出重點,替他節省些時間成本。


    許景燁將資料收好,笑道:“多虧了你幫我看,這樣還能快點。”


    周珩隻說:“這一點你真應該好好說說他們,大部分總結都是廢話,就不能言簡意賅一點麽,真是浪費時間。”


    許景燁應了:“海外部積習太重,的確是需要整頓了。”


    這一點周珩自然知道,如今海外部的人,都是許景楓時期提拔和任用的,很會做表麵文章,手腕也花哨,一份簡單的匯報都要過度包裝,乍一看很亮眼,實際上幾段話就能說清楚。


    隻是周珩想不到,許景燁接管這個位子之後,竟然真的努力投入工作,還有點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意思。


    周珩的心思轉了一圈,試探道:“既然是積習太重,如果隻是整頓,恐怕一時半會兒也達不到成效,畢竟他們都習慣老一套了,倒不如換一批有幹勁兒的人上來。”


    “還不是時候。”許景燁說:“大哥才走不久,我現在有任何動作都會被人詬病,再等等吧。”


    原來許景燁真的考慮過這件事。


    周珩笑了下,不再多言。


    等兩人下了車,周珩挽著許景燁的手,緩慢的走在人行便道上,兩人似乎都不急著立刻進場。


    這時,就聽許景燁說:“海外部的業務早就步入正軌,其實我能做的變化並不多,就算我想改革,爸爸那裏也過不了。他習慣了老一套,而我也覺得改動的意義不大,能守住現在的收益就不錯了。”


    周珩接道:“這一年來龐總開拓新市場雖然緩慢,但前期根基打的紮實,後續發力也是有可能的。不過要說收益麽,龐總奔波的是一帶一路的項目,前期投入大,後期回本慢,要從中實現利益最大化也會有阻礙,除非上下關係都打通。但現在形勢艱難,這些事都急不得,說穿了,這部分的投入最大的收益就是名聲,就算是賠本也要做到底。這一點龐總也應當很清楚,所以我猜,他在這個時候邀請你來,是有拉攏的意思。”


    周珩話落,許景燁卻站住腳,隨即轉向她,笑了:“他是有這層意思,不過要拉攏,也要講點誠意。”


    “哦。”周珩迎向他的目光,漫不經心的順了下耳邊的發,“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將自己的女兒介紹給你,還不算最大的誠意麽?”


    許景燁的眉梢跟著挑了起來,眼裏浮出一絲戲謔:“原來阿珩都看在眼裏了。”


    周珩卻若無其事的別開視線,看向不遠處的別墅大門:“你今天帶我來,既是拒絕,也是拿我當擋箭牌,你以為我傻麽?”


    許景燁笑道:“怎麽會,阿珩是這世界上最聰明的女人。”


    周珩卻沒被他的迷湯糊弄了,隻問:“其實你要拒絕,隨便找個理由婉拒就好了,何必非來這一趟。”


    許景燁卻說:“因為他的女兒我雖然無福消受,卻可以和他合作一把。”


    這倒是周珩沒想到的。


    周珩問:“怎麽合作?”


    許景燁說:“海外投資那部分已經很飽和了,再加上程崎的抽成太狠,如今已經是強弩之末,這一點大家心裏也有數。在這個時候,誰能找到新的途徑和玩法,新的‘投資’項目,滾出更多的利益,誰就是集團未來的莊家。”


    聽到這,周珩心思一頓,又垂下眼想了想,跟著說:“不去海外,那就是國內了。你想在國內玩。”


    許景燁目光微斂,漸露鋒芒:“聽說龐總正在接觸香港那邊的掮客,那個人手中有幾個私募基金,也有那邊賭場、別墅地產和度假酒店的關係,但收費一樣不便宜。我猜下一步,龐總會努力爭取我手裏的這一票,最終令爸爸點頭。但我卻覺得,無論是在香港還是在內地,風險都是一樣的,如果被盯上了,去哪裏都跑不掉,隻要做過,就能查到。但反過來,如果關係走好了,哪怕就是在眼皮子底下玩,也一樣是安全的。”


    周珩不動聲色的聽著,在心裏掂量了一番,隨即說:“燈下黑麽,你說的是道理我明白。看來你已經想好怎麽辦了。”


    許景燁沒有應,隻是笑著捏了下她的手,腳下一轉,往別墅的大門走去。


    周珩也沒再探聽,心裏卻因此有了數,想著許景燁應該已經邁出了第一步,甚至更多,或許他很早以前就開始鋪關係了,隻是一直隱秘進行,並沒有到處張揚,所以即便是集團裏的高層們也不知情。


    單就這一點,就足可見此人的心思之深。


    恐怕要不是他對“周珩”有一份情,今天她也不會聽到這些。


    再進一步想,這大概也算是他表明心意的一種態度,跟她透露一點,就意味著將她當做自己人。


    但反過來說,就是她既然已經知道了,就等於上了船,想要半路跳船,他也絕不會同意了。


    想到這一層,周珩心裏漸漸涼了下去,原本因為許景燁的言行而產生的那一點點心動,在這一刻全都化為烏有。


    直到兩人走進大門,龐總笑著迎上來,周珩戴上麵具,盡職盡責的扮演好許景燁的女伴,將龐總浮現出來的詫異之色收入眼底,同時心裏也開始升起警惕。


    先前她還以為可以利用許景燁對“周珩”的情感,如今看來都是她想多了。


    就像程崎所說,這份情感將會是一把雙刃劍。


    是福還是禍,隻相隔一線。


    ……


    就因為許景燁這份深沉的心機,以及他故意透露的規劃,令周珩的心情,在宴會前半場始終無法落地。


    事實上,宴會開始後沒多久,龐總就將自己的寶貝女兒龐菲介紹給大家,而後沒多久,龐總和許景燁,以及另外幾位江城商界響當當的人物,便一起進了龐總的私人酒吧。


    外麵的宴會進行的如火如荼,進不去內圍的賓客,便在外圍盡情的享受美酒、美食,以及無所不用其極的拉攏各方關係。


    周珩對此並不熱衷,再加上她心裏還裝著事,全程都有點心不在焉。


    全場最熱鬧的地方,大概就是圍繞著龐菲的那一群男男女女了,他們都是她的同學,也是江城新一屆的富二代們,年齡都在二十出頭。


    龐菲雖然是龐總的女兒,卻無意與周珩套近乎,對許景燁也沒多大興趣,對她來說,許景燁和周珩都是“上一代”的人,代溝太深。


    周珩端著一杯香檳,卻沒怎麽喝,就在人少的角落裏坐了片刻,時不時看向私人酒吧的方向。


    期間前來打招呼以及自我介紹的人倒是不少,周珩隻禮貌且疏離的回應著,並不熱絡。


    當然,以她的角度,自然也可以將場內的竊竊私語和指指點點看個清楚。


    許景楓意外去世將滿一個月,網上的謠言還沒散盡,如今仍有網友在討論許家的豪門恩怨,而她身為他的未婚妻,卻已經陪著他的弟弟出來走動了。


    恐怕在其他人眼中,她就是一個水性楊花,狼心狗肺的女人。


    不過這些事周珩並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全都是浮雲,在意的多了就成了枷鎖,而相比這些不知所謂的東西來說,如何再上一階才是更重要的事。


    宴會是熱鬧的,可周珩的心境卻是冷的。


    許景楓去世之後的局麵變化,以及她的處境和眼下的形勢,都一再令她看清楚,她和許景燁的關係是唯一可行的路,也是她必須走的路。


    一來是周家的認定,她還沒有到可以自主選擇的時候,二來也是因為她需要一個保|護|傘。


    當然,留在許景燁身邊也是危險的,她同時也得想好後路,令許景燁看到她的價值,可不要在知道她不是“周珩”之後,一時衝動對她不利。


    而最好的結果就是,許景燁的理智戰勝一切,考慮到和她綁定在一起是個一本萬利的買賣,進而將他對“周珩”的執念永遠的埋葬了。


    許景燁不是許景楓,他將來執掌許家的可能性極高。


    但下一步,或許許長尋也會扶植許景昕上位,進行下一步的養蠱計劃。


    所以如無意外,未來許景燁和許景昕的相爭一定會搬上台麵。


    還有,躲在背後的麵具人,他的身份至今沒有定論。


    自從他上次給她打了那通電話之後,後來就像是突然蒸發一樣,他說會證明給她看,她母親梁琦是許長尋和周楠申害死的,到現在也沒個結果。


    除了這些事,還有一點尤為重要,這也是自前幾天周珩生病之後,到現在一直在心裏懸而未決的疑慮。


    盡管許景昕說,他曾經見過也聽過一些幹盡壞事的人,到最後竟能得以善終,卻不會因此就認定許家和周家也是這樣的“幸運兒”。


    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今看似一帆風水的長豐集團,內裏也藏著種種暗礁,埋著不少地雷。


    萬一哪一天爆了一顆,指不定就會牽一發動全身。


    大勢傾頹往往隻在一夕,就好像曾經占據江城地產界的王者,顧瑤的父親顧承文。


    既然顧家都有那麽一天,許家自然也可能有。


    那麽問題來了,一旦將來許家這艘船發生問題,難道她也要跟著一起沉沒麽?


    顧瑤能全身而退,她也能麽?


    可是她有什麽退路呢,還是說要從現在開始謀劃出一條退路?


    隻是周珩剛想到這,這時她身邊的位子上就突然落下一道影子。


    周珩醒過神,轉頭一看,剛好對上康雨馨的笑臉。


    周珩飛快的收拾好心情,跟著笑道:“咦,雨馨,你是什麽時候來的?”


    康雨馨說:“來了一小會兒,老遠就看到你在這裏發呆,就過來看看。想什麽呢,這麽熱鬧的宴會也不去走動走動。”


    這種場合自然是少不了康雨馨的,但如今的她已經和一年前判若兩人了。


    那時候,她是四處賠笑的,而如今,已經搖身一變,成了眾人擠破頭也想結交的熱門人物。


    反觀周珩,雖然仍是話題的中心,卻是毀譽參半。


    周珩掃過場內,說:“我是陪景燁來的,他在裏麵,我一個人無聊,就在這裏吹吹風。”


    康雨馨“哦”了一聲,朝私人酒吧室望了一眼,透過玻璃門窗隱約看到裏麵坐著幾個男人,而她眼中也流露出一絲渴望,顯然很想加入。


    康雨馨收回視線,再看周珩,卻見她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既不渴望,也不熱衷,康雨馨心裏不由得劃過一絲嫉妒。


    畢竟這是她拚命在爭取靠近的圈子,可周珩卻早生來就有,還不珍惜。


    康雨馨吸了口氣,笑問:“對了,我聽說你前段時間病了,現在怎麽樣?”


    周珩從善如流的接道:“已經沒事了,謝謝關心。”


    康雨馨打量著周珩的好氣色,以及她這身行頭,隨即又道:“前段時間我在emma那家精品店看到一件禮服,非常的漂亮,我很想買下來。可emma卻說那衣服是一位先生預定的,剛從海外送過來,絕不可能轉讓。我當時就在想,會是哪位女士這麽幸運,配不配得上它的華麗呢?直到現在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我高攀了。阿珩,你穿這身衣服真的很美,景燁的眼光真是沒挑了。”


    這番話倒是出於周珩的預料,卻也沒有因此沾沾自喜,便隻是笑著虛應了兩句,知道康雨馨必然還有下文。


    果不其然,康雨馨很快又道:“看來你們好事將近,我是不是現在就要想該送什麽賀禮了?”


    周珩將康雨馨的試探看在眼裏,並沒有正麵回答,隻問:“你今天是一個人來的?”


    康雨馨停頓了一秒,說:“是啊。”


    周珩又問:“景昕呢,一個人在家?”


    康雨馨撥了下頭發:“他啊,一向喜歡清靜,討厭熱鬧,脾氣也古怪,這你也知道。而且他有早睡的習慣,我就沒叫他。”


    周珩隻“哦”了一聲,並未多言,卻不難從康雨馨方才的表現中,看出她對許景昕的“監視”已經明顯鬆懈了。


    康雨馨過去可是看的很緊的。


    隻是不知道是因為時間長了,康雨馨感到倦怠了,還是許長尋那邊的意思。


    畢竟這大半年的時間,許景昕也涉足不少她和那些大佬的黑色產業,已經算是半個自己人了。


    想到這,周珩笑了下,很快找了個借口起身,一手拎著裙子,漫不經心的洗手間的方向走。


    等出來時,周珩並沒有回到剛才的地方,而是習慣性的往人少的地方鑽。


    宴會的另一端有一條小路,小路通向花園,清淨得很。


    周珩一向有不走尋常路的習慣,走著走著就鑽了進去,在花壇邊坐下,一手托著腮,另一手拿出手機刷著。


    這裏比較背風,就算坐的久了也不會覺得冷,差不多過了十幾分鍾,周珩看完了微博,正準備起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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