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珩將視線移開,看向窗外,隔了片刻才再度發問:“那麽林明嬌呢,她如今和於真是一個鼻孔出氣,難不成也被你們收買了。”


    “這倒不是。”程崎說:“林明嬌本來就是牆頭草,哪邊有利就往哪邊倒。於真隻是略施小計,就將她說動了一起合作。”


    聽到這裏,周珩又是一笑,很冷,也很絕。


    然後她看回來,說:“既然如此,我猜故事的版本應該是這樣的。許景楓的死,應當和於真做試管嬰兒的時機相吻合。這邊隻要於真確認懷孕,那邊許景楓就沒了利用價值。你們真正的目的,隻是讓於真進入許家。不過要拿到許景楓的精子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還要有醫生操作,所以這件事許景楓應當是知情的。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有問題,讓女人受孕生下健康的孩子難度很大,而他急需利用一些手段挽回許長尋的關注和信任,加上林明嬌的孩子流產他也有責任,所以最好的彌補方式就是再製造一個孩子還給許長尋。”


    說到這,周珩停頓了幾秒,她腦海中浮現出的,是最後一次見到許景楓時,他在宴會上的意氣風發。


    那一晚的他,似乎又回到最輝煌的那幾年。


    可如今想來,那卻像極了回光返照。


    周珩又道:“可許景楓想不到,他要製造出一個孩子的決定,竟然成了他的催命符。於真懷了孩子,又和林明嬌達成同一戰線,兩人自然也商量過,等許景楓一死,林明嬌就會安排於真進入許家,同時也會幫忙照顧這個孩子。林明嬌是個自私的人,格局和眼界都不夠寬,她考慮的隻是自己能掌握多少籌碼,殊不知於真正是利用這一點,將她當做擋箭牌和引路人。”


    “恐怕在那之前,於真也向她訴苦過,說自己如何遭受許景楓的虐待。而林明嬌一方麵相信了這些說辭,另一方麵也在為於真出主意,比如引導許景楓將藥物和毒品混用,再比如利用孩子進入許家,拿到一份保障。是不是這樣?”


    這話落地,又過了好一會兒。


    程崎將易拉罐放下,側首看來,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而是說:“分析的有理有據,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於真的?”


    周珩說:“第一次見麵,我就見識過她的演技。但說到將整個故事串聯起來,還是在剛才我見到你的那一刻。我想,如果我是於真,麵對林明嬌這樣一個城府和心智都不如自己的女人,我該如何利用她?最好的辦法就是,扮演一個毫無主見的弱女子,讓林明嬌誤以為我很好操縱,讓她來‘利用’我。這樣,即便將來東窗事發,也可以將害死許景楓的責任都推到林明嬌的教唆上。不過話說回來,於真能玩的這麽高端,也絕不是她一個人能辦成的。我現在甚至懷疑,林明嬌的孩子流產也和你們有關。”


    聽到這,程崎似是笑了一聲,卻又很快消失,然後他說:“那是許老二做的。”


    周珩先是疑惑,但轉念再一想,既然前麵那麽多事,他都承認了,那麽林明嬌流產一事,他也沒有理由做了不認。


    隔了幾秒,周珩喃喃道:“你們的消息還真是靈通。”


    程崎沒接話。


    周珩又問:“那麽在醫院給老三下毒的護士,是誰的人,你知道麽?”


    這一次,程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周珩好一會兒,隨即反問:“你問這件事,是單純的好奇,還是因為其他原因?”


    周珩說:“這和答案有關係麽。”


    “倒也沒有。”程崎又是一笑,仿佛比剛才輕鬆不少,隨即他靠近沙發椅背,將雙手枕在腦後,說:“那護士和廖雲川有一腿。但是授意廖雲川的,卻是林明嬌。”


    林明嬌?


    周珩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程崎說:“她那時候跟許老二是一頭的。許景楓當時已經是手下敗將,早晚都會被老二收拾,這時候突然冒出來一個老三。與其等老三將來正式登上舞台,和他們爭權奪利,倒不如趁他住院期間直接做個了結。”


    說到這,程崎又拋出一句:“其實你也懷疑過許老二。”


    周珩沒接這茬兒,話鋒一轉,問的卻是:“你說你要給老三介紹司機,也是為了對付許家?”


    程崎笑了下,半真半假的反問:“如果我說是呢?”


    周珩說:“他和許家的其他人都不一樣,他一點都不想留在那裏。隻要許家一完,他立刻就會消失。何必浪費人力、物力在他身上?”


    “你還真是關心他。”程崎又是一笑,“放心吧,我介紹的司機和針對許家一事沒有關係,在這件事情上,我們要對付的是康雨馨。這一點,許景昕也同意。”


    說到康雨馨,周珩很快就想到另外一件事。


    她安靜的想了幾秒,再度開口:“最後一個問題。”


    程崎挑了下眉,唇角雖然帶笑,眼神卻是沉的。


    就聽周珩說道:“康雨馨的藥方得來的非常蹊蹺。那張方子消失了六年,很多人都在找,怎麽偏偏就落在無權無勢無背景的康雨馨手裏了?她還將藥方交給周楠申,令周楠申對基因藥上癮。不僅如此,康雨馨還將藥方用作製毒,就是現在市麵上流通的高濃度毒品,也是害死米紅和許景楓的‘凶手’。我想知道,這條線有沒有你們的幹預。”


    第85章 9


    chapter 9


    周珩問題落地, 屋裏又一次陷入沉默。


    但氣氛依然是劍拔弩張,誰也沒有絲毫的放鬆。


    他們彼此都很清楚,這次的針對會對未來的局麵起到很大作用, 而他們都不是意氣用事的人,都很會控製自己的情緒和脾氣,哪怕再生氣, 再緊張,也不會做毫無意義的發泄。


    急則生亂, 靜而後安。


    這是不變的真理。


    事實上,周珩的每一個問題也都代表一次事件的關鍵點, 而這些關鍵點串聯起來,就是整個布局。


    而且她思路清晰, 問問題的節奏也有條不紊, 這說明她不是突然想到的,這些東西應該早就在她腦海中形成了一個邏輯鏈, 隻是礙於每一個關鍵點上都有一個問號, 將她難住了。


    可現在, 這些問號都變成了歎號。


    程崎深吸了一口氣, 沒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問出了進屋以來的第一個問題:“在我回答你之前,你能不能先回答我,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周珩微微笑了, 眼神很直接,也很不客氣:“如果你問懷疑,那就是時時刻刻。”


    程崎跟著眯起眼:“我有破綻?”


    周珩說:“沒有。起碼你做的每一件事, 都沒有留下痕跡。所以我的懷疑也隻能是懷疑。”


    隨即她拿起已經打開的易拉罐, 喝了一口仍有些涼的飲料, 等咽下去,又道:“我對你的懷疑,並非針對你這個人,而是我身處我的環境,我麵臨的困境,我受到的壓力,這些東西都決定了我無法相信任何人。哪怕這個人一直說喜歡我,也說過會站在我一邊,幫我,我也不敢信。或者這麽說吧,我不認為我已經優秀到,可以讓一個人挖心掏肺的對我。所以你每一次的示好,在我看來都是一個問號。”


    說到這,周珩又挪開目光,垂著眼睛看向桌麵,一邊回憶著過去,一邊說:“我和‘周珩’一起遭遇綁架之後,我當時的記憶大部分都消失了,但我卻記得那天是你將我帶出那個倉庫。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為什麽能比周家更快一步找到我們?後來,我被送去歐洲,你又出現了。說實話,我當時很感動,因為在那裏我唯一熟悉的,也願意將心事分享出來,隻有你。可問題是,你怎麽會去歐洲,又怎麽知道我在那個小鎮呢?這兩件事我都問過你,你沒有給我明確的答案,你隻是說你有你的辦法,叫我不要多問。第三次,也就是一年前,你突然搖身一變,連許長尋都對你求賢若渴。而在當時,誰能找到你,誰就是大功一件。偏偏,這件事讓我得手了。”


    周珩撂下這番話,心裏也跟著輕了幾分。


    如果不是今天這個契機,她恐怕永遠都不會說,就隻是任由這些問號裝在自己心裏。


    自然,她也不止一次的自問過,為什麽程崎對她付出這麽多,也出現在她最艱難的時候,做她的朋友和支柱,可她卻始終對這個人無法真正的交心,甚至感受不到他口中所說的“喜歡”。


    而如今,她似乎已經找到答案了。


    程崎對她的情感,並不單純,而她也感覺到了這份利用。


    他們之間,更多的是試探和保留。


    再說這一年來,她也不是沒有往程崎身上想過。


    從程崎以一個掮客身份,幫長豐集團解決危機開始,她就覺得奇怪。


    他隻是一名掮客,起到的作用更像是橋梁,而在橋梁的另一端,一定要存在某種足以扭轉局麵的勢力才行。


    再來就是米紅案、許景楓案,還有於真、康雨馨等人,這一年多來許家可真是麻煩頻頻。


    這些麻煩每一件單獨拎出來,似乎都可以歸結於是意外或者巧合。但是當這麽多意外和巧合串聯起來,就像極了幕後一雙推手,在推動整個棋局。


    當然,這期間麵具人也出現了。


    他的出現,也算是對這些意外和巧合進行了一個解釋,他就是那雙推手。


    可話說回來,麵具人再神通廣大,也隻是站在外圍,他一定需要一個足以接近許、周兩家的內應,與他裏應外合。


    而這些事情的發生,幾乎都是在程崎回來以後才開始的。


    但是每一次,當周珩心裏冒出懷疑的念頭時,都很快就被她的理智壓下去了。


    她對自己說,要是程崎都是這個局中的一環,那麽無論是十一年前的綁架案,還是四年前在歐洲,恐怕也都是別有用意,那她就再也找不到借口了……


    隻是這些話,周珩雖然想明白了,卻隻是放在心裏,不會說出口。


    她麵上十分的平靜,再看向程崎時,連語氣都冷靜的出奇:“現在,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


    安靜了幾秒,程崎緩緩點了下頭,低聲道:“其實那張藥方,是我們最先找到的。然後用了一點手段,讓康雨馨費了一點周折才得到它。而周楠申也在暗中找藥方的事,也是我們的人透露給她的。不過以康雨馨的性格,她是絕對不會直接將藥方交給周楠申的,而是會先找個地方將藥做出來,再送到周家。”


    周珩沒接話,心裏卻佩服起這份算計,不僅算到了許、周兩家的人,連康雨馨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也一並算了進來。


    的確,以康雨馨的為人,她一定分得清一次人情和多次人情的區別。


    將藥方送給周家,那麽還人情的主動權就在周家,而將藥送到周家,就意味著可以長期利用周家的人情,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程崎繼續道:“至於康雨馨利用它製毒,我們也感到很意外。這件事不是我們能控製的。”


    “意外?”周珩開口了,“她若要在短時間內獲得人脈、財富、權力,就隻有這條路。而在這個時候,那張以苯|丙|胺為主要成分的藥方落在她手上,這不是‘天賜良機’麽?她本來就是個劍走偏鋒的人,怎麽可能不利用到底?”


    程崎勾了下唇,笑意卻不及眼底:“是啊。可就算她會用它去製毒,也沒有人教唆、逼迫,或是提醒、引導。所有決定都是她自己做的,與人無尤。”


    周珩瞬間沒了語言。


    是啊,康雨馨製毒是她自願的。


    哪怕她沒有大量生產那些高濃度毒品,那麽她事先製作出來的基因藥,也已經觸犯了法律,也是在製毒。


    在本質上,這兩件事根本沒有差別。


    隔了幾秒,程崎又道:“還有周楠申。他和許長尋都早就知道那張藥方涉毒,也知道基因藥的問題在哪裏。可即便是這樣,他也收下了康雨馨送的藥,也沒有人逼著他服下。這又能怪誰呢。”


    周珩抬起眼皮,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不僅深沉,而且複雜。


    然而到了這一刻,她卻看得無比清晰,再沒有任何疑惑。


    反觀過去,她總是看不懂這雙眼睛,看不透那裏麵藏著的東西,她隻知道程崎身上有很多秘密,就像她一樣。


    而現在,她終於明白那些藏在他眼睛裏的迷霧是什麽了。


    思及此,周珩說:“能把這每一步都算盡了,又能將主要責任摘出去,這絕不是一般人的心智可以做到的。而且這個人,還要對許長尋和周楠申有足夠的了解……我現在隻想知道,他到底是周楠嶽,還是梁峰。”


    這話落地,周珩就從沙發上站起身,轉頭看向那個監控,同時揚起聲音:“你還要躲到什麽時候?你讓我來這裏,不就是為了見你麽?”


    幾秒的停頓,周珩又看向程崎,以眼神示意。


    程崎依然坐在沙發上,雙手手肘就擱在膝蓋上,雙手交握,他側了下頭,迎上周珩居高臨下的目光,說:“他會出現的。”


    這話剛落,門那邊就響起電子音。


    門開了,周珩立刻轉身,程崎也跟著看過去。


    兩人一站一坐,直勾勾的望著門廊的拐角,直到一位身著便服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中年男人的步履不緊不慢,麵上掛著一點笑容,眼神看上去是溫和的,腳下是沉穩的,迎著兩人的目光,卻是十分的從容。


    也就是在這短短的十幾秒鍾,隨著中年男人的逐漸靠近,周珩也看清了他的模樣。


    等中年男人來到跟前,停住了,溫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她也終於開口,將他的身份戳破:“你是梁峰。”


    梁峰說:“你應該叫我舅舅。”


    周珩不由得冷笑:“我可叫不出口。”


    “沒關係。”梁峰也跟著笑了:“你慢慢會習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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