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裏,周珩暫時按耐住不確定的心思,再抬眼時,說道:“如果你隻是虛張聲勢,大可不必,我既然答應了跟你交換條件,就不會臨時毀約。反正你已經快不行了,這幾天還是能等的。”


    周珩站起身,將藥盒放進自己的包裏,又落下一句:“後天我會和許景燁訂婚,你身體有恙,就不必去了,許家人會明白的。”


    話落,周珩轉身就要走。


    周楠申卻在此時開口:“到時候,許長尋一定會試探我的情況,會為難你。你要提前想好應對策略,我對你的測試就從後天開始。”


    周珩站住了,卻沒有應,更沒有看他,她隻停頓了一秒,就抬腳走出門口。


    ……


    此後的一路,周珩都是心不在焉的,直到回到公寓。


    周珩進廚房洗了手,很快從保溫壺裏倒了杯熱水,又兌了涼的,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隨即她放下杯子,皺著眉頭看著窗外。


    遠處的燈火透進來,光亮落在地上,映出窗楞的影子。


    周珩沒有開燈,就著微光,來到沙發前坐下。


    她知道,這個晚上她注定不會好眠,就算睡著了,她的思路也不會停。


    周楠申一連拋出三個鉤子,每一個都落在她的要害,連著肉,勾著骨,滲著血。


    ——她的身世。


    ——十七年前的小白樓。


    ——十一年前的綁架案。


    這前麵兩件事,她隻能等待周楠申的答案,除此之外毫無他法,即便去問梁峰,梁峰的答案也會摻雜大量水分。


    恐怕這裏麵,也就隻有十一年前的綁架案,她可以從其他人口中得知一二了。


    思及此,周珩拿起手機,快速找到程崎的號碼。


    可是當她將號碼播出去之後,心裏卻又生出一絲不確定。


    她想了想,又將電話切斷,隨即閉上眼,又一次陷入莫名其妙的糾結。


    可這一次,她沒有糾結太久,手機就倏地響起。


    她睜開眼,看到來電顯示正是程崎,安靜了幾秒,將電話接起來。


    “喂。”程崎的聲音很快出現。


    周珩卻沒吭聲,她滑下沙發,坐在地毯上,雙手抱著膝蓋,隻盯著手機屏幕怔怔出神。


    “喂,你找我?”沒有等到周珩的回應,程崎又一次開口:“怎麽不說話?”


    周珩依然沒有言語。


    程崎也沒繼續追問,就等在電話那頭,很安靜。


    也不知過了多久,周珩突然叫道:“程崎。”


    回應她的先是一聲輕歎,然後程崎問:“是不是又有什麽事想不通?”


    “你怎麽知道。”


    程崎笑了下:“因為你每次這樣,都會找我。利用我,已經是你的習慣動作了。”


    “你明知道我是這樣的人,還管我。”周珩一頓,跟著問:“這也是梁峰對你的要求麽?”


    程崎那邊安靜了幾秒,才說:“就算我說不是,你也不會相信。在你心裏,大概沒有無緣無故的關心吧。不過我也確實是這樣的人,在我這裏,任何事都是要有代價的。說吧,這次是因為什麽事。”


    周珩抬起眼皮,望著屋子黑暗的角落,目光有些發直:“當年設計綁架案的,是不是梁峰?你有沒有參與?”


    這話一出,程崎那邊徹底安靜了。


    而他不出聲,周珩也不言語,她知道他已經聽見了,隻是在想如何回答他。


    事實上,就算程崎不說話,周珩也能猜到答案。


    如果與梁峰無關,程崎會立刻否認。


    而他選擇沉默,這就恰恰說明了一切。


    過了半晌,程崎似是歎了一聲,終於開口了:“我現在隻能告訴你,幕後主使不是師父。那件事發生的太過突然,已經超出了他的預計。因為師父在周家有眼線,所以事發後就立刻派人到處找你。幸好,我們是趕在周家的人之前將你找到了,但師父不想暴露身份,知道你也不會相信陌生人,於是就讓我出麵,把你帶走。”


    怎麽,幕後主使不是梁峰?


    周珩下意識皺起眉,有些半信半疑,可是卻又想不出程崎隱瞞這一點的理由。


    因為就算程崎說是梁峰,這一點對於眼下的局麵,對於她和梁峰的關係,也不會有絲毫的影響。


    程崎也沒必要說謊。


    周珩又問:“那你知不知道幕後主使是誰?”


    隔了幾秒,程崎回了:“知道。”


    周珩下意識屏住呼吸:“是誰?”


    程崎卻給出這樣一個答案:“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這一次,周珩沉默了。


    其實這樣的答案她也料到了。


    要是程崎想說,他早就說了,也不會等到今天。


    周珩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一時間,心裏的滋味兒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可她知道,自己並不覺得憤怒,也不生氣。


    她和程崎本就立場不同,他有他的堅持和謀劃,而他又不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若是因為她的幾句追問就和盤托出,那就不是他了。


    片刻後,程崎勸道:“周珩,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也知道你想急於弄清楚真相。但有些事,你我都沒得選。既然身不由己,就隻能順勢而為。”


    周珩似是輕笑了一聲,卻沒理這茬兒,而是忽然問:“另外還有兩件事,我對你一直很好奇。你能回答我麽?”


    程崎沒有立刻接話,似是在猶豫。


    周珩又是一笑,隻自顧自說道:“我知道你很在乎立心的朋友,你們是一起長大的,比家人還要親。你要幫林曾青討回公道,要幫陳淩完成遺願,還要為茅子苓報仇,這些我都能明白。換做是我,我也會做出和你一樣的選擇……”


    說到這,周珩停頓了一秒,隨即問道:“我想問的是,等有一天你完成了這些事,你的人生,又該何去何從呢?”


    周珩心裏很清楚,這個問題不隻是問程崎,也是在問她自己。


    在這件事情上,他們本就殊途同歸,或許這也是為什麽長久以來,她都無法對程崎袒露心聲的原因。


    他們真是太像了,都身負著枷鎖和責任,都在親人和朋友做自己應該做的事,但同時他們也都是自私的人,再沒有多餘的心力卻關心其他人。


    在這條路上,充滿了危險和算計,任何看上去溫柔且溫情的東西,都可能是陷阱,他們不敢碰,更不敢卸下盔甲,隻能時刻警惕著。


    半晌過去,程崎說道:“我不知道,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或許要等到那一天來臨,我才會有答案。”


    他的回答就和周珩預料的一樣。


    而對於這件事,她也是迷茫的,她也不止一次的自問過,若是有一天她找到母親被害的真相了,也終於抓住了她一直向往的權力,不再任人魚肉,擔驚受怕,到那時候,她的人生目標又會是什麽呢?


    思及此,周珩自嘲的笑了。


    直到程崎問:“你的第二個問題是什麽?”


    周珩這才吸了口氣,輕聲說:“在歐洲養病那幾年,我很感謝你能出現,也很感謝那時候的陪伴。雖然我不知道,你說喜歡我,是因為咱們自小的情分,還是因為我這個人。我隻想知道,在我回來之前,我說要和你睡一覺,留個念想……你是因為提要求的人是我,才答應的,還是說這也是梁峰對你的要求?”


    這話落地,程崎那邊又一次安靜了。


    可周珩卻並不著急,事實上到底答案是什麽,她也不是那麽在乎。


    那一天發生的事,她永遠不會忘記,她也非常清楚地知道,她當時對程崎的“依戀”,隻是一種在異地他鄉,最孤立無援的時候,她能抓到的唯一希望。


    在那個時候,隻有那樣的溫存,還能證明她是活著的,令她還能感受到溫暖和被人擁抱的感覺。


    然而那樣的時刻,擁有過就好,不必沉迷。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她對他也是利用。


    想到這裏,周珩又一次開口:“算了,是什麽都好,反正我對你也是……”


    可那“利用”二字還沒說出口,就被程崎打斷了:“師父的確跟我說過,要用心經營你我的關係,就算發生關係,也算是一種感情投資。”


    周珩不禁一頓,遂又笑了。


    她這個舅舅啊,還真是煞費苦心了。


    隨即周珩說:“那麽我最多也就給你三分。前半場,你是很努力,可到了後半場,你明顯疏遠、怠慢了。我本來就不是一個長情的人,一旦你開始對我若即若離,我也會立刻收心。”


    隔了幾秒,回應周珩的是一聲輕笑,隻是在那笑聲中,還透出幾分複雜的情緒。


    就聽程崎說:“但人非草木,我也有自己的情緒、情感。以前說喜歡你,的確,有很多次都是用來試探你的反應,並非真情。結果我也看到了,你不是靠這些甜言蜜語就能交心的。但那天晚上……我,卻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


    周珩沒有接話,隻是垂下眼睛回憶著那些片段,包括彼此氣息的交融,他的動作,那懷抱的溫度,以及他的眼神,他的吻。


    而就在周珩走神之際,程崎又道:“不管你信不信,我那天的反應你也能感受到,有些事我是騙不了你的。後來那幾年我選擇‘消失’,對你不聞不問,其實也不隻是因為在美國脫不開身,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不知道如何麵對你。”


    是啊,若不是故意疏遠,故意避而不見,就算他再忙,一通電話總是有時間打的吧,或者還可以發信息。


    可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他還想找補什麽?


    周珩不由得笑了:“你現在說這些,不覺得太晚了麽?還是說你想借此機會,達到其它目的?”


    程崎自嘲道:“是很晚,但我從來就沒有對這段關係抱過希望。告訴你我的真實想法,也不是想得到什麽。我隻是……”


    說到這,他又突然頓住了。


    周珩耐心的等了片刻,也沒等到他的下文。


    等他再開口時,卻是話鋒一轉:“無論如何,都過去了。周珩,後天你要訂婚了,我就在這裏就祝你和許景燁進展順利,祝你能早日得到你要的一切。如果需要幫忙,隨時開口。不過你是知道的,任何事都有代價。”


    隔了兩秒,他又補了句:“還有,師父提出的合作,你也要慎重考慮,他等不了太久。”


    話落,他那邊就將通話切斷。


    手機屏幕黑了。


    黑暗的屋子裏,就隻有窗戶那邊透進來的微光。


    周珩閉上眼,長長地吸了口氣。


    她就那樣靜坐了許久,直到所有情緒都平複下來,她睜開眼,轉頭看向窗外。


    那輪彎月已經爬上了天,卻被雲層籠罩著,朦朦朧朧,若隱若現,就像擋在她麵前的重重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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