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之而來的,還有她心裏的另一層“恐懼”,那就是一旦突然“想”起某些她沒有印象的片段,不管是關於誰的,她都會下意識的認為,那是幻覺,是臆想,是妄想……


    然而經過這段時間的思考和判斷,再加上剛才秦鬆的分析,如今她又不免在想,會不會那些她以為的幻覺、臆想、妄想,並非都是虛假的,它們有些是真實存在的,就算不夠客觀,起碼也屬於真實的一部分?


    可如果那些片段是真實的,那麽她和“周珩”的關係又該怎麽解釋?


    她分明記得她們之間是彼此仇視的,尤其是“周珩”對她的厭惡,也非常清楚的寫在日記本裏,她們又怎麽會一起站在鏡子前,去試穿同樣款式的長裙?


    而那長裙還是“周珩”買的,那一點都不像是她會做的事,她最討厭別人和她用一樣的東西了。


    ……


    就這樣,周珩一邊想著一邊不知不覺的來到精神科的住院處。


    周珩醒了下神,想著接下來還有別的事情,便暫時將疑問壓了下去,隨即腳下一轉,就去辦了手續,又跟護士打聽了林曾青最近的近況。


    等到周珩來到花園裏時,還沒走近,就見到林曾青和另外一個女病人一起坐在長椅上。


    長椅緊挨著大樹,頭頂的陽光灑下來,有一部分穿過了樹梢的葉子,落在兩人身上,篩出了樹葉的影子。


    微風拂過,樹葉響起沙沙聲,空氣中還彌漫著花香、草香。


    周珩笑了下,走近了說:“曾青,你還記得我嗎?”


    林曾青和旁邊的女病人一起抬頭看過來,直到林曾青想起周珩是誰,露出一抹笑容。


    周珩和她相視一笑,隨即又看向旁邊,再定睛一看,旁邊的女病人正是上次見過的那位,年逾中年,麵容憔悴,而且身材很瘦。


    不,應該說,這個女人不知身材瘦,就連臉也瘦的有點脫相了。


    可女人的眼睛卻十分漂亮,還透著少見的清澈。


    周珩隻見過這個女人兩次,可沒由來的,她對此人缺沒有任何防備,反而還能感受到一點和善,一點親切。


    哦,不過想來也是,住在這裏的人,是不具備心智去算計他人的,那自然就會善良親切得多。


    周珩在林曾青的旁邊坐下來,說:“我剛才問了護士,她說你最近情況很穩定,有乖乖吃藥,應該很快就能出院了。”


    林曾青緩慢地轉過頭,看了看周珩,先是笑了下,似乎是為這個消息而高興,但很快那笑容又落下了,說:“我想回家,可我舍不得這裏的朋友。”


    周珩一頓,越過林曾青,下意識看向她旁邊的中年女人。


    而那中年女人卻好似聽不到她們的對話,隻是仰著頭,看著頭頂上晃動的樹葉,唇角泛著笑,好像很開心。


    從側麵看,女人的五官很是深邃,鼻梁高挺,眼窩深陷,當然這或許也和她過瘦有關。


    周珩又收回目光,再度看向林曾青。


    可林曾青卻突然站起來,好像很高興似的,一邊蹦著一邊跑向前方。


    周珩跟著起身,卻見林曾青跑向的地方,哪裏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挺拔的身影,而且他就站在陽光下,揚著笑容,正對林曾青張開雙手。


    正是程崎。


    林曾青雀躍的撲進程崎懷裏,像是個小女孩。


    程崎一把抱住她,又卻抓她的頭發,仿佛惡作劇的小男孩。


    林曾青叫喚著打他。


    程崎就象征性的躲了兩下。


    兩人的互動若是放在十歲大的小孩子身上,也絕對毫無違和感。


    可這幼稚的一幕,周珩看在眼裏,卻不知不覺的也露出笑容。


    如此的天真爛漫,似乎離她已經非常遙遠了。


    而就在這時,周珩旁邊突然想起一道聲音,說:“你長得,真好看。”


    周珩看向旁邊,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中年女人坐了過來,正睜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她看。


    周珩停頓了一秒,也笑著說:“你也很好看。”


    中年女人跟著點頭,似乎在回憶:“嗯,他也這麽說過,我的朋友也是這麽說的。”


    周珩這才想起來,好像上一次中年女人就曾說過,她有個朋友過去經常來看她,但那個朋友後來生病了,已經好久沒來了。


    隻是周珩也不好多問,正準備去叫護士,這時就又聽到中年女人說:“最近我又有一個新朋友。”


    周珩便又看向中年女人,以為她說的是林曾青:“那你們相處的好麽?”


    中年女人點了點頭,但很快又搖頭:“他不能常來看我,每次來都隻有一小會兒,他問我很多事情,我也聽不懂,也記不住……”


    哦,原來不是林曾青。


    周珩對這個陌生女人以及這個陌生話題沒什麽興趣,隻是並不太認真的應道:“那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中年女人想了想,卻沒想起來,隻是突然看著前方,有些恍惚的說:“我記得我有一個孩子,是他們告訴我的,我那時候肚子那麽大,我很害怕,我不想要那個孩子……”


    中年女人“發作”的太突然,還沒說兩句,臉色就白了,很快就哭了起來。


    而這番動靜,也很快引來了護工。


    護工很快跑上前,將女人哄進了屋。


    而周珩就隻是坐在原位,麵無表情的目送兩人離去,直到眼前的視線被人擋住了。


    周珩下意識看過去,就見程崎雙手插袋的站在一步遠的地方,似笑非笑的瞅著她,說:“你怎麽今天過來了,提前也沒打招呼。”


    周珩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靜的打量了程崎兩秒,並將他微笑的站在那裏的樣子,清晰地映入眼底。


    “想來就來了,再說我是來看曾青的,和你打什麽招呼。”周珩話落,又問:“曾青呢?”


    程崎說:“護士帶她進去吃藥了。”


    “哦。”周珩應了一聲,突然就沒了話。


    也不知道為什麽,她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能說什麽,似乎有些話題在他們之間已經徹底消失了。


    周珩又垂下眼,安靜了片刻,雖然沒有說話,卻也不覺得尷尬,隻是難得能有眼下這樣閑暇的時刻,不用再緊繃精神去算計什麽。


    半晌過去,程崎突然開口了:“今天不忙麽?”


    周珩又抬了下眼皮:“如果你是問海外部,忙。如果你是問我,我很閑。”


    程崎微微笑了,眼裏跟著閃過一抹狡猾,隨即口吻戲謔的問:“那昨天呢,你有沒有被某人刁難?”


    周珩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麽,而且一想起這茬兒,就下意識翻了個白眼,說:“你還好意思說,我還沒問你呢,你昨天都跟許景燁說了什麽?”


    此言一出,程崎笑意漸濃,而且還笑的露出一口白牙,隨即他一屁股坐在周珩旁邊,伸長了一雙腿,微揚著下巴,來了句:“也沒什麽,就是問他能不能忍痛割愛,把未婚妻借我用用。”


    第111章 35


    chapter 35


    ——“也沒什麽, 就是問他能不能忍痛割愛,把未婚妻借我用用。”


    怎麽“借”?


    又怎麽“用”?


    周珩直勾勾的盯著程崎的側臉。


    程崎卻始終在笑,到最後還轉頭看過來, 笑容裏還帶了點痞氣。


    周珩的第一反應就是,程崎是在開玩笑。


    可她沒有出聲,而是先安靜的想了幾秒, 等到開口時,顯然已經經過深思熟慮了:“以我對你的了解, 你剛才的話是真的。”


    程崎“哼”了聲:“當然真。”


    周珩跟著就變臉了,抬起一手, 差點就拍在他身上,可是抬到半空又落了下來, 在身邊握成拳, 隨即她壓低了嗓音叫道:“你有病吧,你還嫌我不夠亂啊, 你這不是擺明了讓許景燁懷疑我跟你有什麽嗎!”


    程崎將周珩的舉動盡收眼底, 眨了眨眼, 順著她的話茬兒說:“咱倆的確是有什麽啊。難道我不說, 許景燁就不懷疑了?昨天在你們公司什麽情形,你不是都看見了,他就差直接當麵問了。”


    “注意你的措辭, 是‘有過’。”周珩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又把臉轉開,沒有讓憤怒的情緒來控製自己,而是快速展開思考。


    其實有一件事程崎說的是對的, 昨天的情況的確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程度, 許景燁不是傻子, 他疑心又重,必然對她和程崎的關係掌握了一點蛛絲馬跡,不會相信他們隻是朋友。


    而就在周珩思忖的時候,程崎又朝她這邊挪了半個位子,挨近了說:“我猜,許景燁已經開始調查你在歐洲那幾年做過什麽了。”


    周珩目不斜視的應道:“我隻是在養病,不怕他查。”


    “哦,那我時不時去小鎮上看你,每次去都住上幾天,你怎麽解釋?”程崎淡淡問道。


    周珩吸了口氣:“就說你是來探望我的,順便度假。”


    “嗬。”程崎輕笑了一聲,惹得周珩又一次瞪過來。


    程崎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戲謔,和幾分少見的認真:“一個男人特意跑去歐洲一個偏僻小鎮,隻是為了探望一個隻有純友誼關係的異性朋友?你覺得哪個傻子會信。”


    周珩也明白這樣說隻能騙騙小孩子,話鋒一轉,說:“那就隻能告訴他,是你單方麵對我有意思,你一直在接近我。而我那時候一個人在外麵,很孤獨,一來二去就將你當做朋友了。總之,絕不能讓他知道,你我過去就認識。”


    一旦許景燁發現他們在歐洲的頻繁見麵,勢必就會猜測兩人的關係。若許景燁能認可她的說辭,相信是程崎的一廂情願,那倒還好。怕就怕許景燁一究到底,甚至開始調查在她去歐洲之前,程崎和周家的關係……


    這樣一來,指不定許景燁就會查到程崎和周琅的過去,進而對她的身份產生懷疑。


    聽到周珩的話,程崎又是一笑,還邊笑邊搖頭:“我這麽說吧,一旦嫉妒和懷疑的種子埋下了,以人類的劣根性來說,不查出點東西證實自己的猜測,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這話不假,人的心態總是矛盾的,一方麵怕查到什麽,另一方麵卻又不願相信什麽都沒查到的結果。


    “那我能怎麽辦?”周珩說:“我越是阻攔、遮掩,他隻會越疑心。還有你昨天說的都叫什麽話,明明是去談合作的,你扯我做什麽,現在還在這裏說這麽多廢話。”


    程崎隻說:“我這叫釜底抽薪懂不懂,我那麽一說,許景燁就會來針對我,以為是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非要跟他搶人。要是我和你真有什麽過去,也不至於當著他的麵提出那麽過分的要求了,你說是吧?”


    周珩又白了他一眼,看向遠處,不接茬兒,也不發作。


    但她不得不承認,程崎的這番說辭是合乎邏輯的,也是切中脈搏的,起碼後來許景燁並沒有將餘下的火力對準她,他甚至沒有再刨根問底她和程崎的關係,似乎已經認定了是程崎在覬覦她,而她很被動。


    “至於你說絕不能讓他咱們過去的關係,我也明白你的意思。”程崎又道:“其實說穿了,你最擔心的還是被他發現你不是‘周珩’。”


    這一點周珩沒有否認,她緩慢地深吸了一口氣,對上程崎的目光,坦白道:“沒錯,我不希望他知道。所以無論後麵我和你們怎麽合作,你們都要清楚,這是我的底線。”


    程崎慢悠悠的笑了,可那笑容卻透著冰冷:“我倒是好奇,你是怕他知道了對你不利,還是怕他會傷心呢?”


    周珩沒有接話,眼神裏卻閃過一絲猶豫。


    說實話,兩者皆有。


    從自身安危角度來說,她自然更害怕前者,畢竟許景燁對“周珩”的用心她都是看在眼裏的,而這樣用情至深的人一旦得知他所有的付出都是在一場欺騙中,那後坐力也是不可想象的。


    至於後者,周珩自問,她從小就沒感受過他人發自內心的關懷和在意,所有人對她的好與不好,都是有目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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