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著手臂,垂著眼睛,神色倒是平靜,並沒有周珩那樣糾結。


    周珩沒有打攪他,等了會兒,又給他倒了杯茶,直到許景昕看過來,說:“事情有點亂,這主要是因為你的記憶出現問題。照目前的形勢看,你的記憶是非常不靠譜的,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而你之所以覺得混亂,搖擺不定,全都因為你的記憶和你看到的事不吻合。”


    這裏麵的道理周珩自然明白:“我知道,所以呢?”


    “所以,咱們要回到最初,從頭開始分析,先把大方向確定下來,細節先不去管它。”許景昕說。


    隔了兩秒,他又道:“現在能確定的第一件事,就是你和‘周珩’的關係,並非你開始以為的那樣交惡,你們之間應該有感情,但也在互相利用,到了關鍵問題上,是會爭鬥的。這一點,倒有點像是許景楓和許景燁。”


    周珩想了下,還真是,隨即點頭:“而所謂的關鍵問題,無外乎就那麽幾件事,要麽是為了地位、權力,要麽就是為了愛情。”


    言下之意,就是繼承人和許景燁。


    至於愛不愛,有多愛,那倒是其次了,或許換一個男人她們也會爭,爭得也不是男人,而是心氣兒和贏家的感覺,男人隻是一個由頭罷了。


    許景昕說:“第二,就是綁架案。現在可以肯定,無論是你還是‘周珩’事先參與這件事,你們都不是主腦,以你們當時的力量也不足已完成,最多也就是停留在念頭階段。而背後的幫手,這個人才是核心。”


    周珩接道:“如果是‘周珩’,能幫她的人隻有許景燁。但如果許景燁幫了她,為什麽最後活下來的人是我?反過來,如果是我,我可能會找許景燁幫忙,但也可能會找程崎。”


    許景昕問:“那這件事程崎怎麽說?”


    周珩說:“他回避了我的問題,隻正麵回答我說,我當年試圖勾引許景燁,還找他當參謀。”


    這話落地,許景昕看她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周珩忍不住問:“你這眼神什麽意思?”


    許景昕這才微微笑了:“你那時候才十六歲吧,還真是膽大心細。”


    周珩:“……”


    周珩忍了忍,沒有理會他的揶揄,很快話鋒一轉:“劇情走到這裏又卡住了,所以挑起綁架案的人到底是我還是‘周珩’呢?”


    事實上,她是更傾向於這是“周珩”做的,畢竟許景燁參與進來了,而且看他對待龐菲的手段,也不像是第一次這麽幹,八成就是從十一年前的事情裏累積了經驗。


    而許景燁那樣對待“周珩”,或許初衷隻是為了要挾“她”,而沒打算真的要她的命。


    許景昕卻沒有急著往下推進,而是說:“你太著急了,你需要放輕鬆,這樣吧,晚上跟我一起見個客戶。”


    周珩也不知他是怎麽繞到這裏的:“見誰?你不是剛接手麽?”


    以往許景燁晚上去見客戶,從沒有讓她一起去過。


    許景昕笑了下,反問:“當年的事,除了你、‘周珩’、許景燁,不是還有一個當事人麽?”


    他指的是,程崎?


    周珩詫異極了:“你們約好了?”


    “嗯,他點的地方,我的提議。”許景昕說。


    周珩安靜了幾秒,忽然明白了:“你該不會打算直接問吧。連我都問不出來,你能問出什麽?”


    許景昕目光深沉,笑容淺淡:“你問不出來,是因為你當局者迷。你身在局中,太在意他們說出來的答案。事實上,那些沒說出來的話,才是關鍵。”


    周珩沉默了。


    她當然明白許景昕的意思,事實上,當程崎回避她的問題時,她也思考過程崎回避的理由。


    而就在這時,許景昕又開口道:“你有沒有想過,程崎隱瞞你,或許是因為他有苦衷,或是難言之隱。”


    苦衷?


    周珩問:“受害者是我,他會有什麽苦衷。”


    “正是因為受害者是你,而他可能就是導致這一切的幫凶,所以……”許景昕說到這,停頓了一秒,又道:“我過去也接觸過類似的案子。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心懷愧疚,也不知道如何彌補,就用隱瞞、欺騙,甚至是篡改事實的手段,去逃避現實。當然這隻是我的個人看法,也是因為程崎的行為軌跡,和這個案子的當事人很像。”


    聽到這裏,周珩迎上許景昕的目光。


    那雙眼睛十分平靜,也令人心安,他對她是坦白的,跟這件事也沒有絲毫牽扯,不會害她,更不會算計她。


    起碼在迷霧之中,眼前這個男人的分析,是唯一值得相信的依據了。


    周珩輕輕歎了口氣,問:“你打算試探他?”


    許景昕勾了下唇:“答案有時候沒那麽重要,一個人的態度和肢體語言透露出來的訊息,往往比說出來的話更可信。”


    半晌,周珩挪開視線,點了下頭,又點了一下,終於做了決定:“好。那就晚上一起去見他。”


    ……


    幾乎同一時間,剛到辦公室不久的許景燁,也驅車離開。


    市場部的人還以為他是去見客戶,然而許景燁的車卻一路開向慈心醫院。


    半個小時後,許景燁出現在廖啟明的辦公室。


    他想了很久,也矛盾過,糾結過,眼下已經做出決定,好歹要把事情弄清楚,而不是自己胡思亂想。


    而廖啟明就是最接近真相的其中一個。


    廖啟明對許景燁的造訪感到一點意外,直到許景燁開門見山的道明來意:“十一年前周珩的心髒移植手術是在這裏做的,你雖然不是主刀醫生,但當時你也參與了。我需要你把當時的情況跟我詳細說一遍,還需要一份她的病例。”


    廖啟明並不知道周家內部做了什麽手腳,聽到這話更為驚訝了,但他沒想過隱瞞:“當年的手術雖然是本院進行的,但整個手術,卻是由周家找的團隊來操作,我本人不在現場,本院的醫生也都沒有參與。包括術後的愈合等等,都有專人來照顧。”


    許景燁問:“你是說,全程你們都沒有參與,全都交給了外人來做?那麽心髒來源呢,是誰安排的?”


    “也是周家安排的。”廖啟明說:“或者我這麽說吧,在這件事情裏慈心存在的最大意義,隻是提供精良的設備和場地,以及確保這件事不會透露出去。”


    說到這,廖啟明停頓了一瞬,又道:“而這件事要秘密進行的真正原因,以我的經驗,就是和心髒來源有關。”


    許景燁眯了眯眼,沒有接話。


    廖啟明的暗示已經足夠明顯了,而這部分他知道的比廖啟明還要詳細些。


    事實上,在當年的綁架案之前,周珩的心髒源就已經有了著落,雖然他並不十分清楚來自誰。


    這件事周珩也表示過擔心,還尋求過他的安慰,畢竟心髒移植是大手術,還可能會麵臨術後並發症。


    而眼下,許景燁隻關心另外一件事。


    “這麽說,當年這裏的確做了心髒移植手術。”


    廖啟明點了點頭,卻不明白為什麽許景燁一直在這個問題上打轉:“雖然院裏的醫生和護士沒有參與,但手術確實做了。”


    沒有參與。


    這似乎就是一個漏洞。


    許景燁皺著眉頭,隻注意到廖啟明的前半句,心裏又開始搖擺。


    而就在他沉思的同時,廖啟明也從電腦中調出當年的病例報告,打印出來,放在他麵前。


    廖啟明說:“都在這裏了。”


    許景燁拿起來翻了兩眼,卻沒有細看,畢竟這報告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如果從手術開始就做了假,那麽再做一份假的病例也很容易。


    許景燁拿起報告,很快回到車裏。


    但他並沒有立刻開車上路,就坐在駕駛座上一邊翻看著病例,一邊整理思路。


    就像周珩要弄清楚綁架案的真相,且因許景燁的態度而搖擺不定一樣,此時的許景燁也是同樣的心理。


    他閉了閉眼,將滿是專業術語的病例扔到一邊,又靠著椅背想了片刻。


    首先他想到的就是知情者,其次就是應該從哪幾個方麵來證實現在這個周珩的身份。


    知情者,毫無疑問有蔣從芸。


    但蔣從芸未必會說真話,她維護的是周家的利益。


    當然還有許長尋,他沒有理由騙自己的兒子,但反過來,許長尋也有可能混淆事實,或者就按照對許家有利的一麵去描述,畢竟許家和周家利益有衝突。


    至於從其他方麵來證實周珩的身份,dna驗證是一個方向,也是最科學,最精準的方向。


    但問題是,無論是周珩還是周琅,都並非蔣從芸親生,就算驗出來現在這個周珩和蔣從芸沒有半點血緣關係又如何,眼下連一個可供比對的參照物都找不到。


    再來就是……


    許景燁的眼皮動了動,隻因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真正的周珩身上,在身體的隱秘處,有一塊十分秀氣的胎記,而且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還是當年他們發生親密行為時,被他看到的。


    思及此,許景燁睜開眼,原本的混沌也逐漸變得清明。


    他沒有耽擱,很快發動引擎,將車開上大路,直奔許家。


    第134章 21


    chapter 21


    明明是上班時間, 許景燁卻行色匆匆的出現在許家大宅。


    管家在許家多年,也極少見到這樣的事情出現,別說是許景燁了, 即便是許景楓最得許長尋歡心那幾年,也從未這樣。


    幸而今天上午許長尋沒去公司,管家便告訴許景燁, 許長尋在書房講電話。


    許景燁去書房的時候,家裏的阿姨正攙扶著於真從院子裏折回主屋, 於真瞧見許景燁,也沒多問, 等回到自己臥室,就說要休息, 將阿姨支開。


    阿姨前腳剛走, 於真後腳就撥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了,電話裏傳來一道不緊不慢的男人聲音:“這個時間, 你怎麽聯係我?”


    於真將聲音放得很輕:“剛才許景燁突然來了, 臉色不太好看, 好像有急事, 這會兒去書房見許長尋了。他這樣我還是我頭一次見到。”


    電話裏安靜了兩秒,程崎才回:“我知道了,沒有急事, 這個電話不要再打。”


    “好。”於真將電話切斷, 又按了幾下手機,將剛才的通話痕跡清除。


    而另一邊書房裏,許長尋剛掛上電話, 許景燁就站在桌前盯著他, 不僅目光逼人, 而且眼睛裏還殘存了點極力壓製的情緒。


    剛才許景燁隻是敲了下門,都沒等許長尋應聲,他就進來了。


    許長尋隻掃了兒子一眼,就繼續專注在電話上,直到這會兒他才看過來,還沒發問,隻一眼,他就大約料到發生了什麽事。


    果不其然,很快,許景燁就將捏在手裏的病例報告放在許長尋麵前,報告已經皺了,連帶上麵的字都有些扭曲。


    許長尋耷眼掃過,沒有半點情緒起伏,更沒有絲毫疑問,隻靠著椅背,將雙手合在胸前說:“十一年前我就知道,總有一天你會為了這件事來找我。”


    聽到這話,許景燁心裏一緊,好幾個念頭快速拂過心頭,同時他也揣度著許長尋這話裏的暗示,和透露出來的意味。


    許景燁將雙手插在褲袋裏,暗暗握拳,隨即他吸了口氣,喉結滾動時,他已經將聲音穩定下來:“我要知道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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