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珩看過來:“你笑什麽?”


    程崎卻所答非所問:“你的脾氣太差了,性格也急躁。”


    周珩立刻不爽道:“廢話,換作你來試試,要經曆那麽多惡心事,你的脾氣能好!”


    “這就是答案。”許景昕這時說道。


    周珩又一下子不說話了。


    就聽許景昕說:“一個自小被捧在手心裏長大,還被當做繼承人培養的大小姐,驕縱、跋扈、囂張,聽上去好像很合情合理。可仔細一琢磨,全是漏洞。既然有先天性心髒病,就不可能肆意發泄自己的情緒,那對她的身體沒有好處。再說她的性格要是能發泄出來,也就不會憋在心裏,你也就不會出現了。”


    許景昕不得不承認的是,在夜晚的周珩第一次透露自己才是主人格的時候,他下意識也是傾向於相信的,就因為她的記憶更完整。


    若非那些案例資料,以及這個周珩的脾氣實在是陰晴不定,還有暴力傾向,他可能就直接認定了。


    周珩接道:“就因為這個,你就認定我是後來的?”


    “還因為,周珩是周楠申一手教出來的繼承人。”許景昕說:“如果你是周楠申,你看到自己的繼承人是這樣一個壞脾氣,你會把這個家族交給她麽?”


    周珩“哼”了一聲,嘴上是不服的,可心裏卻很清楚,白天的她和夜晚的她簡直就是天差地別,一個情緒內化,一個性格張狂,一個負責收,一個負責放。


    不過被當做繼承人培養卻養歪了的例子也不是沒有,比如許景楓。


    但許景楓歪不是歪在能力上,而是歪在心智上,他以前是足足壓了許景燁一頭的,後來是被人用美色和毒品腐蝕了心智,從裏麵開始腐爛,成了個廢人。


    可說到底,周珩到底不是許景楓,周家一直都是作為下屬在輔佐許家的,而下屬的繼承人,培養方式就必須低調、隱忍,以柔克剛。


    或者這麽說,如果說許家是飛龍在天,那麽周家要走的路線就是潛龍在淵。


    隔了片刻,許景昕又一次開口,似乎很有興致把這件事點透:“我雖然沒見過以前的周珩,但這一年多來我一直在觀察,觀察周家和許家的每一個人。他們的態度就像是麵對真正的周珩,對她自認為是周琅這件事沒有絲毫覺察,也就是許景燁在最後那段時間起了疑。但我猜,他起疑的點也不是在性格上,而是在周珩的記憶和行為模式上——畢竟她以為自己是周琅,做事的出發點也是由此開始的。”


    “就因為沒有一個人覺得奇怪,這才是最奇怪的點。起碼這就說明,這一年多來周珩表現出的姿態,她的做事說話方式,都和過去的周珩十分貼近的。哦,應該說是,現在的周珩比過去更內斂,更小心謹慎,但大前提和基礎是不變的,最起碼不會讓人覺得她換了個人。”


    聽到這,周珩笑出聲了:“你會不會太美化她了,周楠申養的是老虎,又不是兔子,怎麽讓你一說倒成忍辱負重的小可憐了!別忘了,許景燁當初喜歡我,就是因為我們在某些方麵很像。”


    “嗤。他喜歡你,是因為你叫周珩。”回應周珩的,是程崎的嘲弄,“再說,隱忍、內斂,也可以心狠手辣。周楠申表麵上看就是謙謙君子,許長尋就是成功的企業家,梁峰也不像是個瘋子啊。許景燁之所以會起疑,就是因為你們回來以後,她在有些事情上比過去心慈手軟了。親自帶人送袁生上路,那件事倒是挽回一點分數,可後來她又在醫院救了他,這件事若換做我是許景燁,我一定會覺得奇怪。”


    “那是因為她把負麵的東西都扔給我了!”周珩氣道。


    程崎揉著眉心,歎著氣:“我隻是點出事實,你怎麽說著說著就急了。”


    “誰讓你句句向著她!”周珩扔掉抱枕,站起身就往外走。


    程崎也跟著走到門口,臨出去前又看了許景昕一眼。


    很快,程崎就將周珩攔住,兩人爭吵的聲音從走廊傳進來,但不多會兒,程崎道了歉,周珩的脾氣也逐漸平息了。


    而坐在屋裏的許景昕,一開始還聽著他們的爭辯,到後來思緒就漸漸抽離開,順著剛才挖出的事實想到了兩個點。


    一個是夜晚的周珩第一次出現的契機。


    如果說是在周珩幼年時受了某件事的刺激,那麽這件事一定很嚴重,嚴重到直接刺激出一個人格的地步。


    而剛才聽夜晚的周珩的話茬兒,她並不記得那件事,這就意味著事情是發生在她們很小的時候。


    至於另一個點,毫無疑問就是綁架案。


    綁架案帶來的刺激程度,應該不亞於幼年時的那次,如今也不是一探究竟的時機。


    毫無疑問的是,無論這兩件事的內情如何,都一定會衝擊到白天周珩的心理和情緒。


    但他有種預感,第一次的刺激,梁峰大概不會深挖,或者他也不知道,而綁架案那次,梁峰卻十有八九要利用起來,就像他用毒品腐蝕許景楓一樣。


    更不要說那次綁架案,直接導致了周琅的死亡,且不論她們之間發生過怎樣的衝突,周琅的死是否是周珩所為,梁峰都會將這筆賬記在周珩頭上。


    所謂攻心為上,打蛇打七寸,對於白天的周珩來說,精神上的摧毀才是最致命的,畢竟她既不在乎周家存亡,也無所謂許景燁是否回來,和柳婧也沒有真實存在的母女情,她們隻有血緣上的關係。


    周珩對於母親的所有想象和思念,早就在那場精心的策劃中,傾注在梁琦身上了,這是她作為周琅以後,幾年間唯一的精神支撐。


    哪怕她已經逐漸明白真相,也在理智的抽離,但在感情上卻不是說斷就斷的。


    而這件武器,如今就被梁峰握在手裏。


    第182章 32


    chapter 32


    周珩被程崎安撫下來之後, 又恢複到剛才那種平靜的狀態了。


    許景昕安排了一間客房給程崎,但程崎看了眼時間,按了按太陽穴說:“我不能留在這裏, 我還有事,要先走一步。”


    許景昕沒有異議,他關上書房的門就回了自己房間。


    周珩將程崎送到門口, 程崎囑咐她,不要到處亂跑, 留在這裏是最安全的。


    周珩一言不發,隻是看著他。


    直到程崎一腳都踏出門口了, 周珩才問:“你還覺得愧疚嗎?”


    程崎頓住了,轉過身來, 臉色藏在陰影中, 昏暗不明。


    而他的眼睛也仿佛沒了光彩,漆黑, 落寞。


    周珩又補了一句:“對她。”


    程崎似乎咬了咬牙根, 低下頭。


    周珩讀到了答案, 應該是的, 所以他無法麵對。


    他們都知道那次綁架案發生了什麽,自然也知道是他和梁峰一步步將周琅推向死亡。


    一陣沉默之後,周珩又問:“那對我呢?”


    也是他們, 一步步將“周珩”變成今天的模樣。


    這一次, 程崎沉沉的吸了口氣,他的呼吸聲很重,但總算開了口:“我會盡量彌補。”


    “你彌補了, 心裏就會好受嗎?”周珩又問。


    程崎回答不上來。


    月色從門內探進來, 一部分落在麵對門口的周珩臉上, 將她臉上所有表情都照的清晰,也包括眼底流露出來的那一絲惡意。


    她也說不清自己的心態,大概既痛快又解氣,又覺得悲哀吧。


    周珩笑了一下,這樣說道:“她死掉了,這是你一輩子的遺憾。你為了彌補,你就把我‘變成’周琅,讓周琅用這種方式‘活’下來。周琅恨我,你遷怒於我,你就在精神上折磨我,也算是變相的替她完成了這件事。你看到我被折磨的要瘋了,你又後悔了,想收手,可你阻止不了梁峰。其實你完全可以離開,不用管我死活的。”


    “我不去,也會有別人。”程崎垂下眼睛,遮住了裏麵的悔恨,“由我來做,起碼還能控製住局麵。”


    周珩笑出了聲,聽上去有些哀傷:“你這個人呐,後悔了才會積極去做點什麽,才知道反省、挽救。你需要從梁峰那裏獲取力量,你對周琅有求必應,你當初完全可以阻止她,帶她走,雖然你們根本走不掉,但總好過送掉她的命啊。是梁峰的控製將她引向那條路,也是你的有求必應和縱容,害死了她。”


    周珩語氣極輕的說完這番放在她心裏很多年的話,到最後又問出那個問題:“這十一年,你後悔麽?”


    不說愛與不愛,將一個本就偏激,心懷仇恨的女生,引向絕路。


    你後悔嗎?


    程崎立在門前許久許久,仿佛成了一座雕像。


    久到周珩又看了他一眼,將門關上,他仍站在那裏。


    他在想什麽,沒有人知道,或許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


    周珩關上門後,就靠著門板,低著頭。


    隔著一道門,她的心裏也很亂。


    一場悲劇,一條人命,已經無法用對錯來衡量,更無法放在天平上計算。


    無論那次綁架案的結果如何,最終都隻有一個周家的女兒可以走出那間倉庫。


    周珩從沒問過程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初從那間倉庫裏走出來的是周琅,那麽如今會是什麽樣,你們能否心安理得的走到一起,享受建立在另一個周家女兒屍骨之上的勝利成果?


    這樣的問題,程崎大概也自問過無數次了。


    在這件事情上,周珩是恨他的。


    那是她記憶中承受過的最大的痛苦。


    但她也知道,程崎對她也有恨,因為周琅死在那次策劃中。


    當然,他更恨自己。


    在歐洲時她就曾說過:“那是她作繭自縛,她活該!難道非要我死在裏麵才行嗎!”


    程崎當時很憤怒,眼睛都紅了。


    她以為他會打她。


    可後來,他隻是轉身走了。


    那時候周珩心裏就在想,這或許就是最大的懲罰,無論多麽的愧疚,做多少事,都挽回不了。


    人心是複雜的,愛與恨不是單一的麵,它們總會夾雜著許多其他的情緒。


    或許,說愛會有歧義,因為每個人的定義不同,大概隻有愧疚這種情緒,是更容易達成共識的吧。


    愧,心裏有了鬼。


    疚,生病了,需要治療。


    可怎麽治呢,心裏的鬼怎麽驅除呢,無解。


    ……


    在許景昕聽到房門被敲響時,他剛在浴室做了簡單的身體清潔。


    開門一看,是臉色不佳的周珩,她明顯已經有些疲倦了,可她還不打算睡,一副要找人傾吐的模樣。


    許景昕無聲地談了口氣,讓開門,問:“要聊天?”


    周珩走進來,非常自覺的走到床前,盤腿坐上去,抱著抱枕不撒手,好像對他沒有防備,又好像十分戒備一樣。


    許景昕關上門,走回來靠坐在床頭,目光平定地看著她。


    一陣大眼瞪小眼之後,周珩忍不住問:“為什麽你不問我們在歐洲的事?”


    許景昕有點詫異,隨即回道:“因為對她來說,那隻是達到結果的過程,眼下不是最重要的事,之後可以慢慢補充。而且明天等她看到視頻,這些內容已經足夠她消化了。”


    周珩“哼”了一聲:“你倒是會做減法,還挺為她著想的。”


    許景昕有點好笑:“那你是希望她一口氣看到全部麽?她知道了,會受什麽樣的刺激,會再次產生多少痛苦,到頭來承受的還是你。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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