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棚、魚缸、石榴樹,先生、肥狗、胖丫頭。


    時光如白駒過隙,王體乾和宋應星約定的日子,八月十五,到了。


    北京城,看盡了王朝興衰,閱盡了人間繁華,此刻,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這中秋的圓月,真圓,似白玉盤,它的光芒,如水銀一般,傾瀉人間,鋪呈大地。


    在古代曆法中,一個季節分為三個月,孟月、仲月、季月。八月,是秋季的仲月,八月十五又是仲月的正中,所以,這天被人稱之為中秋。


    曆史的真實,往往乏善可陳,相比於中秋的真實來曆,民間更願意相信,活靈活現的神話傳說。


    後羿在射掉了九個太陽之後,昆侖山的西王母為了表彰他的功績,賞給了他一包長生不老的仙藥。可是,後羿卻難舍和嫦娥的人間之情,不忍吃掉這包仙藥,便把它托付在嫦娥那裏保管。


    八月十五這天,後羿的徒弟逢蒙趁著後羿外出之機,威逼師娘嫦娥交出仙藥。嫦娥不願仙藥落入逢蒙之手,於是情急之下,就把仙藥給吃了。吃過仙藥後的嫦娥,身子飄然而起,飛向天空。


    因為嫦娥不舍後羿,便落在了離地球最近的月亮上,從此長居廣寒宮。


    此版本,源自西漢淮南王劉安主持撰寫的《淮南子》:“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托與姮娥。逢蒙往而竊之,竊之不成,欲加害姮娥。娥無以為計,吞不死藥以升天。然不忍離羿而去,滯留月宮。”


    可是,後來人更願意相信,嫦娥是偷吃了仙藥,想自己成仙。


    東漢著名天文學家張衡,在其所著的《靈憲》中寫道:“羿請無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之以奔月。將往,枚筮之於有黃。有黃占之曰:吉,翩翩歸妹,獨將西行,逢天晦芒,毋驚毋恐,後其大昌。姮娥遂托身於月,是為蟾蜍。”


    嫦娥奔月的版本,曆朝曆代,實在是太多太多了,可是不論怎樣,都是人間的一個美好寄托而已。


    如果拿高倍望遠鏡觀察月亮,其實就是一塊板磚,坑坑窪窪,死氣沉沉。


    太液池邊灝氣澄,今宵月色最分明。清虛台殿登瓊島,彷佛笙歌在玉京。


    中秋這天,崇禎帝正在和皇後周氏,以及田氏、袁氏,泛舟夜遊於北海太液池上。遊船之上鶯歌燕舞,在泛有陣陣水汽的池中緩緩前行。


    池中的瓊島,也被宮人裝扮成想象的月宮模樣,有如仙境夢幻。在此勝景之下,什麽遼東,什麽流寇,此刻都不如這美妙的月色。


    今宵月,直把天涯都照徹,清光不令青山失。清溪卻向青灘泄,雞聲歇,馬嘶人語長亭白。


    今日不宵禁,同一片月下,王體乾在漫天的煙花中,來到了琉璃廠。


    這魏忠賢是靠不住了,此刻他正在崇福寺,一邊吃著月餅喝著黃酒,一邊賞著圓月,雙眼迷離般昏昏欲睡。


    王體乾在去家木齋之前,先是去了上次離開家木齋後,琉璃廠的其他幾個店,發現那幾家店雖然當時都說得好好的,但都沒能做出來他想要的假《連山》,心中不免大失所望。


    雖然王體乾大失所望,但也為這些店家的無能,在心中暗自替他們感到慶幸。


    人有時候沒本事,往往也是好事。


    看來,希望隻能寄托在家木齋了。


    家木齋門口,王體乾推門而入,店內冷氣森森,借著遠處的火光,王體乾摸索地來到了第一次和宋應星相見的小隔間內。


    在搖曳的火光中,宋應星正襟危坐。


    “長庚兄,事可成了?”王體乾把在來的路上買的月餅,放在了桌上,說道。


    “成了。”宋應星沒有理會王體乾拿的月餅,而是直接說道:“你看看。”


    借著火光,王體乾這才看清,桌上有兩本書,於是他用手拿起一本,翻了起來。帛書,金文,寫一頁留一頁,書皮之上沒有書名和作者署名,隻有連綿的山脈。最重要的一點是,整個書籍做舊非常了得,即使是行家裏手,也得打眼。


    王體乾捧著這本假《連山》,心情激蕩,仿佛這不是一本偽書,而是一本真實能改變曆史的《連山》。


    王體乾壓抑著自己激蕩的心情,向宋應星問道:“長庚兄,我囑咐的,用小楷翻譯的金文,可曾也寫好了?”


    “寫好了。”宋應星說道,“在桌上。”


    王體乾於是又把桌上的另一本書拾起,翻了起來。


    “玄武門之變、武則天登基、安史之亂、陳橋驛皇袍加身……”王體乾借著火光,一頁一頁地翻著,“不錯不錯,沒想到連斧聲燭影和水泊梁山都寫了進去,還有靖康之恥。靖康之恥居然寫這麽詳細,連哪個妃子和公主被糟蹋了都寫到了,長庚兄真是博學多才!”


    宋應星輕一拱手,以示還禮。


    “既然長庚兄已經把這書做好了,那小弟也要言而有信,決不能虧了老兄的銀子。”說著王體乾先是把假《連山》和用小楷翻譯的金文本子收好,然後,彎腰向靴子內摸去。


    突然,寒光一閃,宋應星的脖頸處,鮮血噴湧,他登時就栽倒在了地上。


    王體乾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屍體,和正在流淌的汩汩鮮血,冷笑了幾聲,沉穩地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血跡,和手中的匕首。


    幹淨的匕首,又插回到了靴中。


    王體乾脫掉外衣,用那微弱的火光把它點燃,隨手丟在了博古架上。


    他拿起桌上的月餅,哼著小曲,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家木齋。


    大火之上,圓月正濃。


    正濃的圓月之下,晉西北的山路上,一老一少,正駕著馬車,向北京方向馳來。


    準確地說,是一老駕車,一少坐車。


    張老樵一手駕車,一手拿著酒壇,喝著丹丘生。


    “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台鏡,飛在青雲端。仙人垂兩足,桂樹何團團。白兔搗藥成,問言與誰餐?”張老樵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此時此刻,要不是著急趕路,找一地方,喝酒吃蟹,賞著明月,該是多麽愜意啊!”


    “哼,淨想美事!”宛兒的聲音從車廂內傳來,“這破月亮有什麽好看的?要是離近了瞧,就是板磚一塊!樵老,再快一點!”


    “知道啦!你這丫頭成天就知道催我這老頭子!”張老樵緊了緊韁繩,喊道: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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