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承熙倒是來了點興致,擱下筆接過,先聞了聞,一股甜香已經透出盒外。


    再打開,裏麵是兩枚極精巧的果子,一枚是如櫻花般的淡粉,一枚是如柳葉般的淡綠。


    “臣眼下成了陛下的寵臣,每日裏的禮物收都收不完。”


    除了朝中大臣的,城中各色有名頭的鋪子都挑著最好的東西往葉家送,隻盼葉汝真能用上一用,說一個“好”字。


    “味道如何?”風承熙問。


    “模樣好看,但裏餡太甜。”葉汝真如實道,“不過臣猜想陛下會喜歡。”


    風承熙果然喜歡。


    就著一盞茶吃了兩枚點心,他整個的像是一條幹涸的河床重新淌完了甘冽的河水。


    “甚好。”風承熙聲音裏透著笑意,“也不枉朕這麽疼葉卿了。”


    葉汝真微微笑。


    她想她發現了一個秘密。


    陛下若是心情不好,投喂點吃的可能有奇效。


    風承熙的好心情一直持續到酉時。


    葉汝真的心情也很好,因為馬上可以下值了,她笑眯眯地向風承熙告退。


    哪知風承熙問:“哪兒去?”


    葉汝真:“自然是回家去。”


    風承熙:“朕昨日允你回家,今日可沒有應允。”


    “……”葉汝真掙紮,“陛下,您可不能再熬夜了,再不好好睡,鐵打的身板也吃不消。”


    “朕知道。”風承熙道,“太醫說了,睡前以熱水浸浴,可助安眠,葉卿不如與朕一起試試。”


    葉汝真:“!!!!!!”


    第27章 熬夜


    葉汝真原本以為這世上不會再有什麽比和皇帝一起睡覺更可怕的事了。


    現在她知道了, 其實是有的。


    那就是和皇帝一起洗澡。


    葉汝真腦漿都快被榨幹了,愣是沒想到什麽可以脫身的法子。


    裝病太過刻意,說於禮不合——龍床都上了還有什麽合不合的?


    最重要的是,隻要是風承熙想的, 哪有她說“不”的份?


    “葉卿很熱嗎?”風承熙張開雙臂, 一麵由康福解腰帶, 一麵問。


    葉汝真抹了抹腦門,確實是沁出了一層細汗, 她盡量笑得自然些:“臣其實很怕熱,很少泡熱水澡。”


    “你若是多泡泡, 說不定便不擇席了。”


    葉汝真賠笑, 拒絕了內侍的服侍,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襟。


    風承熙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葉卿不寬衣?”


    葉汝真:“一會兒寬, 一會兒寬。”


    風承熙身上隻剩一套裏衣, 率先走進了屋子。


    葉汝真心急如焚地邁進門檻。


    風承熙霍然轉身,看著她:“葉卿, 你做什麽?”


    葉汝真幹巴巴地:“泡、泡澡啊。”


    “你要跟朕同斛而浴?”風承熙微微皺了皺眉,“上下有別,葉卿在麵前赤身祼/體, 於禮不合吧?”


    葉汝真:“……”


    葉汝真:“!!!”


    “是是是是是!”葉汝真一疊聲道, “臣糊塗了,臣險些在君前失儀,死罪死罪!”


    內侍正在前邊等她,她的浴斛在隔壁。


    葉汝真身輕如燕,摒退了內侍,反栓上房門, 舒舒服服地把自己泡進熱水中。


    忽然之間,腦海中像是有什麽東西劃過,靈活得像條魚。


    方才她差點兒跟著風承熙進門的時候,風承熙的神情好像有點奇怪。


    像是有點戒備,又像是……有點慌亂。


    他的手還下意識抓住了衣襟,好像生怕她會跟進去非禮他。


    能拉著臣子一塊兒上床的人,一起泡個澡,也好意思說於禮不合?


    若於禮不合是借口,那便是,他身上有什麽地方不想讓人看見?


    會和他的心疾有關嗎?


    布巾上的水滴出了浴斛外,葉汝真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想得有點多了。


    也並不一定就是有什麽秘密,也許單純就是不喜歡和別人一起泡澡而已。


    她迅速洗好,起身更衣。


    屋子裏竟然有一身幹淨的換洗衣物,尺寸完全合適,應是特意為她準備的。


    其實想想,風承熙這人雖然有點喜怒無常,但那是由心疾所致,為人其實不算壞,還好哄,再生氣,給一枚果子,毛便捋順了。


    葉汝真把自己收拾妥當,先一步鑽進被窩。


    此舉一來是為了避免當著風承熙的麵脫外袍,畢竟總不能回回都在被子裏脫衣服。


    二來,直接裝睡,動靜越小,餡就露得越少。


    果然風承熙進來時,便“咦”了一聲:“看來禦醫說得不錯,泡澡果然有效。”


    康福聲音低低的:“葉大人若是嬪妃,宮裏的規矩可就丟光了。哪有比陛下先睡著的理兒?”


    風承熙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他若是嬪妃,那朕以後的孩子可真不知道怎麽管教才好。”


    康福笑道:“葉大人的性子好,自己也有幾分孩子氣,將來定是一位和孩子打成一片的好父親。”


    “是啊,也不知哪個有福的,能投胎做他的孩子。”


    風承熙的聲音聽上去輕得很,似乎有一絲悵然之意。


    不一時,柔軟的褥子微微陷了陷,風承熙上床了。


    葉汝真眼皮上的光也暗下去,康福滅了燈燭,退下去。


    葉汝真暗暗鬆了口氣,想來這又是一個安靜的夜晚。


    然後就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壓到了自己枕頭上,好像是風承熙的手臂。


    她在黑暗中悄悄掀開一線眼簾,就見風承熙並沒有就寢,正以手托著臉,像是看著她。


    葉汝真:“!”


    烏漆抹黑,有什麽好看的?


    殿內剛剛暗下來,眼睛一時還沒有適應,風承熙確實什麽也看不見,片刻之後,才在黑暗中看見葉汝真的模糊輪廓。


    他昨天讓葉汝真回家之後,並沒有再打算讓她留宿,畢竟要是天天睡不著覺,就算治好了心疾,人隻怕要沒了。


    可昨晚他躺在床上,沒有人在另一半的床上翻來覆去,也沒有那擾人的脂粉香一直鑽進他的鼻孔,殿內安靜得和從前無數個夜晚沒有什麽分別,風承熙卻睡不著了。


    這份安靜像冰塊一樣被擠壓在空氣中,沉得迫人。


    直到這床上重新多了個葉汝真,耳邊聽見她細細的呼吸,鼻尖又嗅到那絲香氣,那份安靜才像冰塊一樣消融,化為暖融融的春水。


    風承熙從來不知道人的習慣改起來會這麽快。


    “葉卿,你昨夜是不是又去青雲閣了?”風承熙的聲音低低地響在黑暗中,“這身脂粉香氣,怎麽洗都洗不掉?”


    葉汝真:“!!!”


    他應該是自言自語吧?她睡著了睡著了睡著了。


    “別裝了。”風承熙道,“你的呼吸不對,是心虛緊張了吧?”


    “……”葉汝真有點想哭。


    換誰大晚上被人這麽近盯著不緊張啊?!


    “臣本來是睡著了的,陛下上床的時候臣醒了。陛下接連兩夜沒睡了,臣不敢出聲,怕驚憂陛下。”


    “無妨。朕睡不著的時候多著呢,小時候曾經試過三天不睡覺。”


    葉汝真:“為何啊?”


    “小時候有人告訴太後,朕是被惡鬼附體,隻要驅除惡鬼,朕便不會再發病。”


    風承熙聲音很輕,不帶什麽情緒,“驅鬼之後,朕不敢再睡,生怕一旦睡著,惡鬼又來附體,強撐了三天,最後還是沒摒住,在雪地裏也睡著了。”


    他說著,還微微笑,“瞧,朕七歲就能熬三天,現在這麽大了,才熬兩天而已,算什麽?”


    葉汝真一時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受,若他是旁人,她有點想去摸摸他的頭,或握握他的手。


    但他是皇帝,她可不敢動手動腳。


    “葉卿是從小便會擇席嗎?”


    葉汝真:“嗯,打記事起就這樣。不過今日還好,”她說著故意打了個哈欠,“很困呢。”


    風承熙停了停,道:“哦,那便睡吧。”


    聲音裏有明顯的失望。


    葉汝真看著他的側臉,黑暗中是模糊的一片,但上朝的時候她早就看慣了,閉上眼睛都能在心裏複刻出那道流暢優雅的側臉曲線。


    忽然之間,她有點明白風承熙為什麽硬要讓留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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