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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的午後人總是容易犯困。


    大臣們的聲音在朝堂上嗡嗡作響,葉汝真捧著起居注昏昏欲睡。


    下朝的時候,葉汝真走在風承熙身後兩步的位置,忍不住又打了個哈欠,風承熙忽然停下腳步,回頭低聲問道:“……昨晚又去青雲閣了?”


    “……沒有。”


    葉汝真單純就是覺得朝臣們議的事太無聊了。


    剛來上朝的時候,她以為朝臣們所議論的每一件事都關乎國計民生,所以記錄得十分認真。


    後來才漸漸明白,朝臣們之所以要激烈爭執哪一個職位派哪一個人、什麽樣的事情該怎樣處理,為的並非是選賢任能或是為民辦事,而是為了確保某個職位或某件事情操控在自己手中。


    薑家基本上是一家獨大,保皇一黨算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時不時也會反彈兩下。


    這種時候就會吵起來。


    “一會兒吃完飯去明德殿給朕取本書來。”風承熙道,“朕申時要用。”


    葉汝真眼睛一亮。


    這會兒午時未到,到申時還有一兩個時辰,這是擺明了放她的假。


    “是!”葉汝真立即領命。


    葉汝真其實並非真的犯困,隻要離了朝堂上的嗡嗡聲,她立即就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在禦花園裏散散步,吹吹風,不要太舒服。


    宮裏主子少,春日正好,宮女們拿了紙鳶來放,借口為主子除病氣,玩得甚是開懷。


    葉汝真靠在一株大槐樹下,拿官帽蓋了臉,暖融融的陽光灑在身上,風中全是甜美的花香。


    忽然,頭上的樹葉“嘩啦啦”一聲亂響,一隻七彩大蝴蝶掛在枝椏上,長長的蝶翼隨風搖擺。


    “哎呀,被卡住了……”


    宮女們圍過來。


    “你們的?”


    這棵槐樹極大,樹幹得一人合抱粗細,把葉汝真擋得嚴嚴實實,這一探出頭來,宮女們才發現樹後有人,不由連忙跪下:“奴婢們不知大人在此,驚擾大人,大人恕罪。”


    葉汝真忙擺擺手讓她們起來。


    當中有一個,那日和趙晚晴在一處見過葉汝真,知道葉汝真和氣性子好,大著膽子道:“葉大人,您比我們高,能幫我們把紙鳶取下來嗎?”


    葉大人瞧了瞧紙鳶的高度,心說這可不是長得高點兒就能取下來的。


    但閑著也是閑著,她也很久沒有爬樹了,當即便褪了官靴。


    風承熙和臣子們議事的時候,視線老是不由自主往葉汝真站慣的位置上飄。


    從前沒有這個人的時候,也不覺得怎麽樣,今天一時不見,便覺得整個禦書房空下去一大塊似的。


    “什麽時辰了?”


    “回陛下,剛過未時。”康福道,“老奴方才見葉大人在禦花園中睡覺,陛下案牘勞乏,不妨去禦花園走走。”


    “今日風挺大,怎麽睡在外頭?”風承熙說著便起了身,走出兩步,回身把一件長披風搭在手裏。


    禦花園的風果然不小,花木扶搖,海棠最後的花瓣片片飛落。


    宮女們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大人小心!”


    “大人加油!”


    “到了到了!”


    “哎呀,大人好厲害!”


    風承熙轉過假山,迎麵便見碧綠草地上,一株高大的槐樹舒展著枝條,樹冠濃密如一把張開的大傘。


    一道人影在枝葉間攀爬,青綠色的官袍幾乎和枝葉融為一體,袖子擼到手肘,衣擺掀起來紮在腰間,兩條長腿似鹿一般輕捷,層層爬上最高處,抓住了一隻五彩斑斕的大蝴蝶。


    風承熙冷冷地回頭看了康福一眼。


    ——葉大人在睡覺?


    康福冷汗涔涔。


    這誰能料到,原本睡得正香的葉大人,轉眼竟幫宮女摘起了紙鳶。


    宮女們發現了風承熙,正要行禮,康福連忙擺擺手,讓宮女們退下,省得陛下心煩。


    葉汝真全然不知樹下發生了什麽,取到紙鳶之後調整一下姿勢,笑嘻嘻朝樹下一揚,“瞧——!!!!”


    底下的人不知什麽時候從一群宮女變成了風承熙。


    風承熙一手負在背後,一手搭著件披風,站在樹下仰頭看著她,臉上無情無緒,不辨喜怒。


    葉汝真伴駕得久了,對付起皇帝來頗有幾分經驗。


    隻見她麵露驚色,腳下一滑,手險險一鬆,“啊呀!”


    風承熙的臉色瞬間變了,兩手伸出:“小心!”


    葉汝真的腳及時勾住了樹枝,高叫道:“陛下,臣害怕!”


    “害怕還往上爬,朕看你方才可沒有半點害怕的樣子!”風承熙的聲音裏滿是惱意,“你抓牢了別動——還站著幹什麽?還不快讓人搬梯子來?!”


    後麵的話是吼康福的。


    康福忙忙地去了。


    葉汝真掛在樹枝上放了心,但凡風承熙能罵人,說明氣已經出來了。


    “她們說這是給陛下放病氣的紙鳶,紙鳶放得越遠,陛下好得越快。臣想著那這紙鳶可不能落在宮裏,得讓她們再放飛了才是,所以就上來拿了。”


    風承熙的聲音裏連惱意都不見了,隻餘一片柔軟:“……你是為朕才爬樹的?”


    “那是自然。”


    葉汝真心說不然呢,外臣跟宮女套近乎,罪名可是說來就來。


    “其實臣特別怕高,不太會爬樹,方才一心隻想把紙鳶拿下來,都不知道自己爬了這麽高……陛下,快救臣!”


    “你……你等著,別看下麵,手抱緊別放鬆,”風承熙聲音有點發緊,忽然怒道,“手裏還拿著那勞什子幹什麽?扔了它,兩隻手抱緊!”


    葉汝真在樹上微微發愣。


    她隻是不想讓風承熙發火,以免他心疾發作,但沒想到他會擔心。


    他滿臉皆是焦急。


    眼看葉汝真愣愣地不動,還以為葉汝真已經嚇傻了,左右又無人,他扔了手裏的披風,“葉卿,別怕,朕來了。”


    葉汝真一看他的姿勢,就知道他是真沒爬過樹。


    “陛下你別上來。”葉汝真道,“您在下麵接著紙鳶,臣好抱一點。”


    風承熙心急如焚,隻覺得葉汝真下一瞬便要從樹枝上摔下來,他第一次覺得禦花園裏的古樹太多了,太高了。


    “朕叫你別管那破東西——”


    “接好。”


    葉汝真把蝴蝶紙鳶輕輕一放,大蝴蝶乘著風,飄飄蕩蕩飛來,似一團光彩流離的夢境,撲在風承熙身上。


    風承熙抓住紙鳶,就見葉汝真身在枝葉間,發絲微亂,麵帶笑容:“陛下讓一讓,臣突然想起怎麽下樹了,臣這就下來。”


    康福氣喘籲籲地領著人扛著梯子趕來,葉汝真已經到了樹下,正坐在地上穿靴子,風承熙立在一旁,一麵板著臉數落她,一麵替她把卡在發間的一枚斷枝拿下來。


    康福:“……”


    底下人問:“康公公,那這梯子?”


    “抬走。”康福似趕蒼蠅一般揮揮手裏的拂塵,然後忽又道,“去取個線軸來。”


    這次取來的東西派上了用場。


    大蝴蝶重新花枝招展地飛上了天空,天高極了也藍極了,一朵朵白雲靜靜地順著風流淌。


    紙鳶的線軸在葉汝真的手裏,方才爬樹已經弄得發絲散亂,官帽皺成一團,此時更是跑得額角見汗,臉上肌膚水光瑩瑩的,兩頰粉紅,麵若桃花。


    這著實是十足十的君前失儀,但在場沒有一個人在意這個。


    長風浩蕩,蝴蝶振翼,線軸呼啦啦轉。


    “太快了太快了!”葉汝真驚呼,“我快拉不住它了!”


    風承熙走近,手覆在葉汝真的手上。


    葉汝真首先感覺到線軸穩定了下來,然後才感覺到他掌心的溫熱,穩穩地透過她手背上的皮膚,仿佛要滲進她的骨血似的。


    她感覺到那點溫熱直接從手背衝上臉頰。


    手中猛地一緊,線軸在此時轉到了盡頭。


    “怎麽辦?”


    風承熙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朕還沒放過紙鳶。”


    葉汝真連忙回神,扯斷了線。


    蝴蝶悠悠蕩蕩,乘風而去,直上青雲。


    以前葉汝真一直當“放病氣”之說是無稽之談,可這一回,卻無比盼望這是真的。


    “它飛得很遠了。”


    葉汝真仰起頭,極目遠望,看著紙鳶在遙遠的藍天深處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陛下的病氣再也不會回來了。”


    風承熙沒有答話。


    葉汝真的頸子伸得長長的,像極了一柄玉如意。


    一滴汗珠還沿著鬢角滑落,一直滲進衣領裏。


    風承熙的手下意識捂住胸膛。


    心在底下急劇地跳動,狀若瘋狂,不可遏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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