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裏人雖然得了康福的吩咐, 皆閉緊了嘴,沒人說葉汝真下獄的事, 但白氏一來是覺得不對勁,二來也是著實想念葉汝真, 托了人去明德殿傳消息, 卻一直沒有回音,遂想尋著郗明德打聽打聽。


    打聽了一圈,竟然不知如何去找郗明德, 隻得托到雲安公主跟前。


    雲安公主把話帶到, 準備告退。


    “皇姐。”風承熙忽然喚住她,“葉汝成已經下獄, 人人皆知他已見棄於朕,皇姐為何還要親自為白氏跑這一趟。”


    雲安公主似沒想到他會這樣問,頓了頓, 道:“我自小福薄, 不得長輩歡心,白氏為我備妝,爽直溫厚,教我許多事,我不自覺拿她當了半個長輩。她思念外孫,渴盼一見, 哪怕陛下不喜,我也須得走這一趟。還望陛下莫要怪罪。”


    風承熙沉默了良久,道:“替朕多謝白老夫人。”


    雲安公主有點愕然,不知道他謝白氏什麽。


    “謝她能照應到皇姐,讓皇姐敢於跑這一趟。”


    雲安公主在宮裏活得完全不像一個主子,她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存在礙著了很多人的眼,便一直將自己縮在芳瓊殿,盡量不出現在旁人現前。


    她此時雖然看起來行止如儀,談吐得當,但聲音卻微微發緊,身姿也有幾分僵硬。


    葉汝成獲罪,她為白氏傳話,以風承熙之喜怒無常,她其實無法預料今日踏進明德殿會有什麽後果。


    但她還是來了。


    風承熙默默地注視著這位與自己同日所生的異母姐姐,目光有點深沉,有點複雜,“朕中午想在掬水亭宴請白老夫人,皇姐要不要一道來?”


    雲安公主愣住了。


    是她看錯了嗎?


    她竟然在風承熙的眼神裏看出了一絲溫柔。


    *


    典獄回到天牢,十分為難地表示陛下有令,他不得不沒收葉汝真的家夥什,而且從今日起,任何人不得進來探視。


    葉汝真的玫瑰汁子才搗到一半,愕然:“為什麽?之前不好好的嗎?誰去告發了?”


    典獄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葉汝真很無奈。


    她人在牢裏,花是托獄卒采的,獄卒一個大老爺們,並不知道什麽樣的花算是開到八分滿,一咕嘟擼了一袋子,葉汝真挑了半日才挑出些能用的。


    就在典獄準備把那半缽子玫瑰花汁倒掉的時候,隻聽一聲厲喝:“住手!”


    葉汝真訝然回頭。


    竟是風承熙來了。


    他依然坐著肩輿,但不知是身子養好了些,還是單純怒氣更重,聲音聽上去倒是中氣十足:“給朕放下!誰讓你倒的?!”


    典獄抱著瓷缽一臉無辜:“……”


    葉汝真暗暗在心裏替典獄答:您呐。


    “都放下,以後這兒的東西還照舊,葉大人想怎麽用就怎麽用,有人來探望也不必攔著。”康福告訴典獄。


    典獄隻聽說過朝令夕改,著實沒見過一道令前後腳就改的,算是長見識了。


    這邊風承熙看葉汝真,簡單地道:“老夫人想見你。”


    葉汝真一陣激動:“臣、臣可以見嗎?”


    風承熙很想回她一句“不然朕來此處做什麽”,但目光掠過那一缽子花汁,空氣裏馥鬱的花香像是順著鼻孔直入五內,把心肝脾肺都染香了。


    但前日之辱曆曆在目,風承熙的臉還是板得嚴嚴實實:“朕是衝老夫人的麵子,破例一次。”


    葉汝真忍了忍才忍住一聲歡呼:“陛下萬歲!”


    正要走出牢房的時候,風承熙忽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葉汝真不明所以:“陛下?”


    風承熙皺起了眉頭:“葉汝成,你是不是長胖了?”


    葉汝真摸了摸自己的臉,自己倒不覺得:“有嗎?”


    風承熙目光銳利,上下打量:“確實是胖了。”


    葉汝真道:“臣整日在牢房裏吃了睡,睡了吃,日子過得跟豬似的,若是胖了也是在所難免……”


    話沒說完,就見風承熙的神情森冷,托起了她的臉:“好,好,葉汝成,你竟然還能長胖,你有沒有良心?”


    葉汝真:“……”


    實在不懂長胖跟良心有什麽關係。


    她很想說“換您來關一關,說不定一樣會長胖”,但話到嘴邊,頓住了。


    陽光斜斜地從高窗照進來,細塵在光柱裏飛舞。風承熙站在光柱裏,臉明顯比半月前削瘦了。


    不單是瘦了,臉色還泛著一絲青白,出入仍要靠肩輿,很顯然,自上次發作過後,他尚未痊愈。


    葉汝真低下頭:“陛下說得是,臣確實是沒良心。”


    風承熙:“……”


    *


    白氏已經同雲安公主在掬心亭等著了。


    祖孫倆個這輩子都沒有分開過這麽長時間不見,葉汝真饒是一直提醒自己要克製要克製,見了白氏還是忍不住眼圈微微一紅,拚命忍著才沒掉眼淚。


    曾經有一度,她以為自己要死在天牢,再也見不著外祖母了。


    白氏上上下下打量葉汝真,拉著葉汝真的手不肯鬆,滿意地道:“嗯,一陣子不見,臉上長肉了。”


    風承熙聽不得這話,一張臉瞬間拉了下來。


    葉汝真沒敢多看他,隻說最近忙,胃口好,吃得就多了點。


    白氏又謝風承熙幫忙傳信。


    風承熙對葉汝真是冷著一張臉,待白氏倒是依然如舊,含笑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四人落座,倒是以雲安公主為尊。


    雲安公主不大自在,道:“今日不論身份,隻論序齒。”當即推了白氏坐首席。


    白氏連說當不起。


    葉汝真心中默默地想:您連陛下的首席都坐過了,再壓公主一頭也沒什麽了不得的。


    白氏數十年生長在民間,對於尊卑之分很難刻入骨髓。雲安公主在她眼裏是個沒娘疼的可憐孩子,風承熙更可憐,全家就剩一口。


    當然最最可憐的還是屬她的心肝寶貝葉汝真了,怎麽疼都不為過。


    席上就見白氏出筷如風,一人照料三個,不時囑咐這個,囑咐那個。


    葉汝真生怕這對天家姐弟嫌囉嗦,沒曾想無論是風承熙還是雲安公主,皆是挾什麽吃什麽,乖得服服帖帖。


    隻有一樣不對,風承熙跟白氏說話時還好,目光一落在她身上,就肉眼可見地變得冷淡。


    雲安公主在旁邊覺得有點奇怪,風承熙不單賜宴,還扮成郗明德來入席,顯然葉汝真身上的聖寵未衰。


    可若說有聖寵,怎麽卻連個好臉色也沒有?


    白氏很快發現了,問兩人是不是有什麽不快,怎麽生分了。


    風承熙笑笑:“葉兄是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如此大丈夫,我佩服還來不及,怎麽會和他生分?是吧,葉兄?”


    葉汝真假裝沒聽出最後四個字裏頭涼絲絲的意味,向白氏道:“沒事沒事,就是這陣子太忙了,和郗兄一直沒機會碰上麵。”


    “葉兄貴人事忙,確實沒功夫見在下。”風承熙淡淡道,“在下近來也不輕閑,同樣沒功夫見葉兄。”


    這話越聽越不對,白氏雖說不願意兩人走得太近,但多位朋友多條路,白氏還是很盼著葉汝真在宮裏有人照應,便連連朝葉汝真使眼色。


    “……”葉汝真挾起一粒荔枝肉,因為生怕中途就被風承熙拒絕,一路送得小心翼翼,見風承熙沒拿筷子來擋,才稍稍鬆了口氣,放進風承熙碗中。


    “郗兄,”葉汝真的眼神裏透著一絲討好的意味,“嚐嚐這個,這個合你的口味。”


    風承熙仍是板著臉,沒什麽反應。


    葉汝真提醒:“涼了就不好吃了。”


    風承熙拿筷子的手頓了頓,筷頭調轉方向,從盤子裏折回碗中,挾起那粒荔枝肉,送進嘴裏。


    風承熙的吃相甚是斯文貴氣,咀嚼的動作不甚明顯,葉汝真盯著他問:“好吃麽?”


    風承熙仍舊沒看她,但從鼻子裏“嗯”了一聲。


    葉汝真緩緩在肚子裏鬆了一口氣,向白氏遞過去一個“不必擔心”的眼神。


    果然,風承熙接下來雖然沒有像以往那樣和葉汝真說不完的話,但至少也沒有再擺冷臉了。


    一頓飯順順利利吃完,葉汝真該回天牢了。


    這一趟回去,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白氏,葉汝真舍不得放手。


    “你是當官的人了,可不能像個孩子似的賴在我跟前了。”


    白氏道,“以後再忙,心裏要記得外祖母,時不時給家裏捎個口信,讓家裏知道你沒事,免得家裏擔心,知道嗎?”


    葉汝真本來覺得自己把天牢坐成了客棧,住著挺舒坦的,但聽著白氏一長一短的叮嚀,才覺出一股深深的委屈。


    要是一開始沒當這勞什子起居郎,她時時刻刻都可以跟在白氏身邊,製胭脂水粉,做買賣掙錢,日子過得不要太舒服。


    風承熙和雲安公主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對祖孫倆依依不舍。


    雲安公主忍不住輕聲道:“生在小門小戶也挺好,沒有榮華富貴,一家子卻可以親親密密,其樂融融……”


    說到這裏猛然頓住,生怕風承熙多心。


    但風承熙好像沒聽見。他在陽光下微微眯起眼,目光一直落在葉汝真身上。


    這視線過於專注明顯,葉汝真感覺到了,不敢再多聊,和白氏匆匆別過,看著白氏和雲安公主離開。


    亭邊一時隻剩她和風承熙。


    葉汝真行禮:“臣告退,臣這就回天牢。”


    風承熙:“你坐牢倒是坐得很上心。”


    葉汝真從他聲音裏聽出了咬牙切齒的意思,不敢爭辯,默默後退。


    “哪兒去?”風承熙聲音涼涼的,“天牢何時搬到了禦花園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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