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汝真忽然想到她剛回到蜀中那天,傅家的少夫人蕭月哭著求救的模樣。


    傅家都說蕭月瘋了,可實情是,蕭月知道了夫家陷害娘家的真相,所以被逼瘋了。


    葉汝真心中一陣惡寒。


    風承熙看著她臉色一陣慘白,忽然有點後悔。


    這種事情對於他來說司空見慣,對於她來說,卻是一記晴天霹靂。


    他這清白天真的小起居郎,當真不是這裏頭的人。


    就在這時,傅振生匆匆趕來,來不及寒暄,便道:“郗大人,這可如何是好?王府那邊傳來消息,王爺要親審蕭懷英,今日便要給百姓們一個交代。”


    風承熙很客氣地問:“以傅大人之見,該如何處置?”


    “還能怎麽辦?此事已經到了王爺手裏,已經沒有我說話的份了。”


    傅振生道,“現在非得把我那個死腦筋的蕭兄請出來不可!唉,我之前不知跟他說過多少回,他都隻回我一句‘兒孫自有兒孫福’。現在懷英命都快沒了,哪裏還有什麽福!郗大人,我是說不動他了,能否請你寫封書信,就以金令之命,讓他離營入城一趟,親自去向王爺求情。他鎮守蜀中多年,威名赫赫,王爺不能不賣他一點麵子,懷英這孩子或許還能留得一線生機。”


    他臉上的神情焦灼而憂心,怎麽看怎麽都是為蕭家的事操碎了心。


    “好說。”風承熙爽快地鋪開筆墨,寫好信,交給傅振生。


    傅振生接過信,恭恭敬敬謝過,離開之際,一拍腦門:“瞧我,急得忘了正事,王爺今日主審此案,請郗大人陪審。”


    風承熙是亮明身份的天子直使,遇上地方上的大案,確實有陪審的資格。


    風承熙點頭應下,轉頭便吩咐鄭碩:“送夫人回家,免得老夫人擔心。”


    “這倒不用。”傅振生笑道,“王爺說了,夫人昨日也在場,亦是證人之一,還得請夫人與大人一同走一趟。”


    第76章 多甜


    馬車向著瑞王府飛馳。


    傅振生的話合情合理, 絲毫找不出錯處,放在從前葉汝真根本不會多想。


    但如今已經知道這隻老狐狸的真麵目,這話裏頭肯定有什麽圈套。


    “他想幹什麽?”葉汝真問,“是不是想把我們騙過去, 和瑞王一起對付我們?”


    風承熙看著她, 目光異常深沉, 沒有說話。


    葉汝真還待再問的時候,他忽然拿起角落裏的薄毯, 裹在葉汝真身上。


    葉汝真:“??!”


    這烈日當空,馬車裏熱得像個蒸籠, 她已經不停在往外冒汗了。


    毯子再一上身, 外加風承熙隔著毯子的擁抱,兩個人的體溫疊加,葉汝真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蒸籠裏的螃蟹, 馬上就要全熟了。


    “別動。”風承熙的手臂隔著毯子箍在她的身上, 道,“前麵就到花枝巷了, 巷口那家藥鋪每天都有坐堂大夫,快到的時候你就裝中暑暈倒。”


    “……你這是讓我逃?”葉汝真,“那你呢?單刀赴會麽?可若是你那邊真有什麽事, 我又能逃到哪裏去?”


    “回家就去找文鵑, 隻要文鵑在,唐遠之就不會讓薑家的人動你。”


    風承熙道,“他可以背叛一切,但從未放下過當初那位小未婚妻。”


    他的聲音甚是輕鬆,聽上去像是交待一件極尋常的小事。


    視線也是落在車簾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味道。


    知了聲聲從路邊傳來, 叫得人心裏一聲比一聲發緊。


    到了巷口,風承熙命鄭碩停車。


    傅振生立即也跟著停車,揚聲問道:“郗大人,怎麽了?”


    風承熙沉聲道:“內子身體不適——”


    “天兒實在太熱了,”葉汝真從車窗內探出頭,“這家藥鋪熬的金銀花茶最是解暑了,讓大家夥兒都喝一杯,我請客。”


    傅振生微笑,“哪裏有讓夫人破費的道理?”


    當即便命隨從去買茶。


    金銀花茶入口微苦,但飲後回甘,一杯下肚,葉汝真總算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風承熙皺著眉毛看著她:“你想幹什麽?為何不裝?”


    “你說呢?”


    葉汝真一頭都是被捂出來的汗水,眼睛與膚肌皆是濕漉漉的,一麵拿帕子擦汗,一麵道,“福禍與共,定不相負。有人跟我拉過鉤的,不記得了?”


    風承熙整個人沒有動。


    但心神像是被誰大力撼動,眸子裏有什麽東西像是要滿溢出來。


    忽地,他抓住了葉汝真的手。


    這一下抓得極其有用力,葉汝真手裏的帕子一鬆,飄落在膝上。


    他的聲音低沉得近乎沙啞:“葉卿……”


    葉汝真看過他這種眼神。


    從她換上女裝起,他這樣看她的次數就越來越多。


    以前她總以為這是他在透過她的模樣看他心裏的那個“真真”,可這會兒他叫的是“葉卿”。


    “風承熙,”葉汝真感覺到自己的喉嚨有點發緊,“我問你一件事……”


    “嗒”地一下,鄭碩從車簾底下遞了一樣東西進來,道,“主子,蕭老將軍給的煙花訊號就在這裏,要不要現在燃放,召集蜀軍?”


    葉汝真激靈一下,清醒了。


    這都什麽時候了,她滿腦子想什麽呢?


    風承熙也像是如夢初醒,鬆開了手。


    馬車裏有片時異樣的安靜。


    那個煙花隻有手粗頭粗細,風承熙拿在手裏默默不語,隻問葉汝真:“什麽事?”


    “不要緊,沒什麽。”葉汝真正色道,“我覺得鄭碩說得對,瑞王府說不定已經成了龍潭虎穴,不如召來大軍,來一場硬戰。”


    風承熙掀起了車簾,“……你看。”


    外麵晴空朗朗,陽光曬得大地一片泛白,不知是天太熱,還是人們都去瑞王府看熱鬧,街上的人明顯比往常少一些。


    這便是花枝巷,白記胭脂鋪就在前麵。


    兩名客人走進鋪子裏,文鵑笑著迎上,正打開一盒胭脂給兩人看。


    這是葉汝真再熟悉不過的場景。


    “看到那株淩霄花了嗎?”風承熙道,“前些天,我要是回來得早些,就會在那兒停一停。”


    那株淩霄花開在鋪子的斜對麵,往裏是一條更小的巷子。


    淩霄樹枝幹虯結,花繁枝茂,像是用花朵搭成了一片屋脊。


    葉汝真平時在鋪子裏忙碌,對周遭一切已是熟視無睹,他提起來她才注意到那淩霄花開得真繁盛,足以遮擋身形。


    葉汝真訝然:“你站那兒幹嘛?”


    “不幹嘛。就看你幫人選胭脂,包胭脂,笑吟吟的,進去的人都願意買一盒。”


    風承熙道,“我以前以為胭脂是年輕女子用的,再不然也是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但原來不是。有些小姑娘十一二歲,便攥著荷包來買了,我猜那點銀子她一定悄悄攢了好久,她挑來挑去挑了半天,你都耐著性子陪著她,我想葉卿真是憐香惜玉,待小孩也這麽好。


    後來我還看到有些婦人年歲有些大,頭發都有些花白了,也會來買胭脂。我原以為她是給家中晚輩買的,看到你一盒一盒給她試顏色,才曉得她是為自己買的。”


    “……”


    這些日子風承熙早出晚歸的,幾乎是天一亮就出門,天黑後才回家,回家也是回他自己的客房,葉汝真便放心地撲在鋪子裏,全沒想到他居然就站在幾丈開外的淩霄花後。


    “……女人總是需要胭脂的,不管是多大的女人,除非有一天,她不拿自己當女人了。”


    葉汝真其實還是有點疑惑,在如此緊要的關頭,他為什麽突然要跟她聊起閑天來。


    “如此甚好。”他道,“願天下的女子皆如此間,不論年歲大小,都能有空給自己慢慢挑一盒胭脂。”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竟是意外地溫和,溫和得近乎於溫柔。


    葉汝真忽然間明白了。


    他不會點燃這枚煙花。


    蜀軍並非掌控在蕭宏一人之手,一旦召喚蕭宏救駕,勢必會與另一半被薑路掌控的蜀軍打起來。


    而安逸閑適的錦州城瞬間變作戰場,很快就會淪為人間地獄。


    但不召喚蜀軍,便是要以一己之力麵對刀山火海,強行扭轉乾坤。


    這是一場豪賭。


    以君王的性命,賭百姓的平安。


    風承熙看到了她神情的震動,知道她已經明白他的打算,正要開口時,葉汝真忽然開口:“鄭碩,停車!”


    馬車緊停而下,葉汝真抱著蓬鬆的裙擺躍下馬車,往後麵跑去,直奔胭脂鋪。


    動作一氣嗬成,跑得又急又快。


    ——嗬,甚好。


    他的葉卿,從來都是個聰明人。


    風承熙目光微微一頓,神情恢複了一慣的清冷,吩咐:“走。”


    鄭碩一愣:“不等夫人嗎?”


    “知道走,是他的福氣。”風承熙淡淡道,“不必等了。”


    然而馬車才起步,傅振生的馬車便追上來,“郗大人,尊夫人這又是要做什麽呀?畢竟王爺還等著咱們呢。”


    “管她呢。”風承熙淡淡道,“女人就是事多,咱們以正事為要,先行一步吧。”


    *


    胭脂鋪內,客人是一對母女,已經挑好了東西正準備結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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