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冰冷而粘膩,她將他的手握在兩手的手心,想讓它暖和起來。


    這自然是徒勞,大量的失血讓風承熙的唇上沒有半點血色。


    但他的身體卻慢慢放鬆下來,仿佛在昏迷中也知道自己抓住了想要的東西,感受到安全的氣息。


    大夫抓住箭杆,猛力拔出。


    “啊!”


    風承熙發出一聲慘叫,猛地睜開眼睛,身體顫抖後仰,原本俯在床上的胸膛展露在葉汝真麵前。


    “……”葉汝真完全地怔住。


    血跡順著肩頸往下淌,劃過胸膛。


    胸膛上疤痕猙獰,大的疊著小的,直的疊著彎的,細長的疊著微圓的……仿佛有人將疤痕當作筆墨,將他的胸膛當作絹布,畫出了一幅山水。


    葉汝真終於明白了他為什麽從來沒有在她麵前寬過裏衣,也終於明白了他之前為什麽要讓她出去。


    這一下仿佛抽去了風承熙所有的神魂,他看到了葉汝真的視線,臉上浮現出極大的恐懼,但身體不容他多做一絲反應,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再醒來已經是五天後。


    眼前光線有些晦暗,像是快要入夜時分,窗子吱呀一響,他微微側頭,看見葉汝真在關窗。


    瑞王一支在蜀中經營數代,王府建得異常富麗堂皇,檻窗一連十扇,差不多已經逼近宮裏的規製,每一扇都是精雕細刻,嵌著琉璃。


    葉汝真一扇一扇關過去,窗外的大風吹起她的衣袖。


    她頭上隻綰著一隻青玉簪子,身穿一件竹青色薄綃大袖外衫,風帶著濕潤的水汽,將她的兩隻袖子灌得滿滿的,像肥鴿的翅膀。


    風承熙不自覺便笑了一下。


    隻輕輕一下,便扯得背後一陣痛。


    葉汝真聽見了,猛地回頭,見他趴在枕上緊皺著一張臉,連忙過來:“怎麽樣怎麽樣?很疼是不是?你等一下我去叫大夫——”


    她說著便要走,手腕卻被風承熙一把攥住。


    可想而知,這個動作讓風承熙的臉皺得更厲害了。


    “我不走,我不走。”


    葉汝真明白了他的意思,挨在床邊坐下,外頭閃過一道雪亮的光,空氣中積蓄的的水汽達至頂點,天色如墨,暴雨傾盆而下。


    最後一扇窗沒有關上,雨點啪啪打進來,帶著草木特有的清氣。


    閃電的光映出風承熙臉上近乎固執的神情,他仰頭看著她,聲音因為好幾天沒說過話而有些沙啞:“……你都看到了?”


    葉汝真:“………………”


    這句話是一直在他腦子裏存了五天嗎?


    她本來還想去把窗子關上,這會兒在床邊踏腳上坐下,趴在床畔,視線與他齊平,看著他的眼睛,點點頭:“嗯。”


    她的眸子過於柔亮,平靜,溫和,像是在暴風雨下依然穩穩屹立的大樹。


    風承熙的眸子卻像是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縮,盯著她的眼睛:“你不怕嗎?”


    “為什麽總覺得我會害怕?我又不是紙糊的。”葉汝真輕聲道,“我知道,一定是因為心疾,對不對?”


    風承熙看著她半晌,慢慢道:“對,是因為心疾。母後請來了和尚、道士、法師、巫姑,隻要是會驅邪的都找來了。他們的師承來路不一樣,但法子都一樣,那就是說我身上被邪物弄髒了,所以才發病。隻要讓邪物足夠痛苦,痛苦到無法再在我的身體裏待下去,自己離開,我的病就能好了。”


    他的聲音還帶著初醒的虛弱,也許神智也是如此。這些事情早就掩埋在時光深處,隻會偶爾在噩夢裏重溫,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會親口把這些告訴別人。


    葉汝真的心像是被鋒利的爪尖掐住了,生疼,她想到了他心窩處那重疊的駁斑疤痕,聲音顫抖:“他們……怎麽敢?!”


    “他們確實不大敢,隻敢在我身上用香燭燙,用鞭子抽,難得用了刀,也隻敢輕輕拉幾下,戳都不敢戳深。”


    風承熙的聲音很輕,“我覺得他們太沒用了,所以打算自己動手。他們說我心裏有邪物,我就想看看那東西到底有多邪,我用刀劃開了胸膛,我要把它掏出來看看……隻要把它掏出來,我就不髒了……”


    一道閃電在窗外炸裂,雪亮的光映在風承熙的臉上,他看著自己的手,仿佛手上還殘留著兒時的鮮血。


    不存在的血光仿佛映進了他的眼睛,他的眼角微微發紅。


    葉汝真猛然意識到這是一場延後五天的發作,早在五天前他發現她看見他一直隱藏的傷疤時,他就已經失常了。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大喊一聲:“風承熙!”


    風承熙的眼睛僵硬地轉向她。


    “那不是邪物,你也不髒,你是最好的皇帝,你寧願拿自己的命冒險,也不願傷害自己的子民,你很好,你很好很好!”


    葉汝真緊緊抓著他的手,“一切都是薑鳳聲的陰謀,是他在害你!隻要扳倒薑鳳聲,就能治好你的病!”


    “薑鳳聲……”風承熙看著葉汝真,聲音輕得像夢囈,“不是……”


    “不是什麽?”


    “是你……”


    葉汝真還想再聽得清楚些,風承熙忽然抬手把她按在床上,他像是完全忘記了傷勢,動作凶狠,力道巨大,緊跟著低頭重重吻住她。


    這個吻十分粗暴,不像是吻,倒像是啃咬。


    像是餓了三天的野獸捕獲了鮮美的獵物,隻想嚼爛咬碎把她往肚子裏咽。


    葉汝真在短暫的慌亂後按住了他的肩,然後雙手慢慢抱住他的頭頸,在他疾風驟雨般的親吻中,春風化雨般,輕輕吮了吮他的唇角。


    這個吻的性質在這裏改變了,風承熙漸漸地不再像方才那樣瘋狂地攻城掠地,動作緩和下來,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順著葉汝真的腰線往上撫。


    葉汝真猛地睜開了眼睛:“!”


    大夫說風承熙少說還要再過三天才能醒過來,天又熱,她束胸便束得敷衍些,沒那麽嚴實,衣袍寬大,外頭看不出來,但這麽摸的話——


    風承熙停了下來,手裏攏了攏,聲音裏透著一絲疑惑,“這是……”


    葉汝真一把推開他,翻身下床,直撲門外:“快來人!快傳大夫!陛下醒了!!”


    待大夫們進來的時候,風承熙已經恢複了正常,隻是傷口崩裂了。


    大夫們紛紛問方才是發生了什麽事。


    葉汝真發現自己的臉皮還是太薄了,還沒說話,臉先發燙了。


    “是朕一時不查,不小心從床上摔了下來。”


    風承熙的聲音波瀾不驚。


    大夫們暗暗好奇,他是如何在重傷昏迷五天後還有力氣把自己摔下床的。


    葉汝真也很好奇他方才是哪裏來的力氣,難道他的心疾發作時換了個樣式,不掐人脖子改親人了?


    大夫們換好藥退下,侍女送上湯藥,正要用銀匙喂的時候,風承熙接過來一口喝完,將藥碗一擱:“退下。”


    屋外的雨聲小多了,雨點打在芭蕉樹上,啪啪作響。


    風承熙盯著葉汝真,嘴裏吐出一個字:“脫。”


    葉汝真:“脫什麽?”


    “衣服,脫了。”


    葉汝真為難:“這……為何啊?”


    “你不脫,是要等我親自動手嗎?”


    “不,不必勞煩。”葉汝真說著便解開了腰帶,脫下了外袍。


    風承熙的瞳孔猛然收縮——隻穿裏衣的葉汝真胸前明顯隆起,和以往大不相同。


    葉汝真低頭解衣帶,還未解開,忽地,一樣東西從上衣裏掉落在地上,一路滾到風承熙麵前。


    是半個白生生的饅頭。


    風承熙死死地盯著那個饅頭,然後慢慢抬頭望向葉汝真。


    ……胸已經癟下去半邊。


    “……”風承熙咬牙道,“……你這是幹什麽?”


    “眼下情形有點複雜,瑞王蕭宏還有崔複都知道我是葉大人,但其它人依然當我是葉夫人,為免人們驚世駭俗,我暫且還是扮成真真。”


    葉汝真說著,過來撿起饅頭往衣裳裏一塞,還調整了一下位置,“我是看王府裏的侍女一個個體態妖嬈,顯得我有點平,你是知道的,我這個人生性有點要強,所以……”


    風承熙看上去像是要吐血,捂住了額頭:“……”


    在這上頭要什麽強!


    “陛下,”葉汝真問,“還要接著脫嗎?”


    “穿上。”風承熙語氣裏滿是不耐煩,“把那玩意兒扔了,再弄這些朕砍了你。”


    “哎。”葉汝真立刻掏出饅頭,披上外衣,心中舒了一口氣,還好她機靈,趁喚人的時候順便拿了一顆饅頭一分為二,蒙混過關。


    “陛下先吃點東西吧,王府的廚子手藝不輸禦膳房,這粥熬得很是不壞,饅頭也蒸得精致,又鬆又軟……”


    風承熙臉色頓時不好看了,一頓飯下來碰也沒碰饅頭。


    侍女進來收拾殘羹,服侍風承熙洗漱。


    藥裏頭有助眠安神的效用,風承熙重傷初愈,精神支撐不住,臉上露出了倦色,“你回去睡吧,不用在我這裏了,看看你那眼睛,這幾天都沒睡好覺吧。”


    葉汝真卻沒有走:“陛下先睡,睡著了我再走。”


    見風承熙合了一會兒眼睛,複又睜開。


    葉汝真正在滅燈,屋子大,四角各點著一座七寶樹燈,但是一盞一盞去熄滅,便要費不少功夫。


    風帶著雨水的濕潤氣息湧進屋內,每一盞燈火都在搖曳,將葉汝真的影子映在牆上,微微晃動,高大如神佛。


    風承熙靜靜地想,她好像確實是他的神佛,隻要有她在,空氣好像都變得安寧柔軟,溫情無限。


    “葉卿。”他低低開口。


    葉汝真手上沒有停,應了一聲。


    “我那會兒……”


    “我知道。”葉汝真接口,“心疾發作,難以自控,你也不想那樣的。”


    風承熙垂下了眼睛。


    ……不,我想的。


    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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